京州東高速出口的警燈儘數熄滅,十幾輛黑色的奧迪A6L組成一支壓抑而沉默的車隊,狼狽地掉頭,朝著京州市中心的方向亡命般疾馳。
被清空的主乾道上空無一車,隻有路燈將慘白的光投射下來,讓這支狂奔的車隊顯得格外孤寂。
車隊裡,死寂一片。
李達康坐在自己的二號車裡,後背緊緊貼著座椅,雙手死死地抓著扶手。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腦子裡回放那通要命的電話,每一個字,每一個語氣,都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神經上。
「趙東來!你個王八蛋!」
「老子讓你找的人呢!」
「我扒了你的皮!」
完了。
他李達康混跡官場大半輩子,自認是個狠角色,可今天,他覺得自己就像個剛出茅廬的愣頭青,犯下了足以斷送整個政治生涯的彌天大錯。
他怎麼就那麼嘴賤!怎麼就那麼沉不住氣!
他本來盤算得好好的,第一個迎接,第一個表態,給中央來的大人物留下一個雷厲風行、執行力強的絕佳印象。
現在倒好,印象是留下了,一個「囂張跋扈、辱罵首長」的惡劣印象!
他現在隻想狠狠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怎麼辦?待會兒見到了那位將軍,第一句話該說什麼?是撲通一聲跪下道歉,還是先想辦法表忠心?
他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幾十年的政治智慧在這一刻彷彿全部失靈了,隻剩下純粹的恐懼。
他感覺自己的政治前途,就像風中殘燭,全懸在那位素未謀麵的將軍的一念之間。
另一輛車裡,高育良靠在座椅上,雙眼緊閉。
他的心,已經從最初的極度恐懼,沉澱為一種冰冷的絕望。但在這絕望之下,一絲極其微弱的火苗,卻在悄然滋生。
將軍去了市公安局。
一出手就控製了趙東來。
然後,接了李達康的電話。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位將軍的行事風格,根本不按套路來!他不是來開會,不是來視察,他是來辦案的!
而李達康,這個蠢貨,竟然一頭撞了上去!
高育良幾乎能想像出電話那頭,李達康是如何暴跳如雷,又是如何對著那位活閻王瘋狂輸出的。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將這把「斧子」引向李達康的機會!
高育良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軍隊進城,目標不明,但肯定是為了某件大事。
而現在,李達康公然辱罵了這位手握「臨機專斷之權」的將軍。這簡直是把刀柄親手遞到了人家手上!
隻要自己操作得當,未必不能火中取栗,讓李達康成為第一個被祭旗的倒黴蛋。
至於侯亮平……
一想到自己這個得意門生,高育良的太陽穴就突突直跳。
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崽子,在這麼關鍵的時刻失聯,還從公安局提走了一個神秘人。這本身就是個巨大的變數。
但現在看來,這或許也能成為一張牌。
如果將軍的目標和侯亮平抓的人有關,那事情就變得複雜了。但無論如何,李達康的愚蠢行為,已經讓他自己陷入了萬劫不復的境地。
高育良緩緩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嘴角勾起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冷笑。
他決定,靜觀其變。先看看李達康怎麼死。
最前方的頭車裡,沙瑞金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作為漢東省的一把手,他此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和無力。
中央繞過他,直接派軍隊進駐省會。這不僅僅是打他的臉,這根本就是把他沙瑞金當成了擺設!
現在,這位神秘的將軍更是把他們這群封疆大吏當猴耍,晾在高速路口吹了半天冷風,然後一個電話,就讓他們滾去省委大院等著。
這是傳喚!**裸的傳喚!
他能怎麼辦?發火?抗議?他不敢。
對方代表的是中央的雷霆意誌,是來「掀桌子」的。他沙瑞金如果敢說半個不字,恐怕明天就得去黨校學習了。
唯一的活路,就是徹底配合,無條件配合!
把姿態做足,把身段放低,不管對方要做什麼,他都全力支援。隻有這樣,纔有可能在這場風暴中保全自己,甚至……抓住機會。
他心裡隱隱有種預感,這位將軍如此霸道的行事風格,恰恰說明漢東的問題,已經嚴重到了讓中央無法再容忍的地步。
趙立春留下的這張網,太大了,太密了。他沙瑞金來了這麼久,也隻是撕開了一兩個小口子。現在,中央不耐煩了,直接派來了推土機。
既然如此,那就讓這台推土機,把所有障礙都碾碎吧!
車隊風馳電掣,很快抵達了省委大院。
門口的武警早已接到通知,莊嚴肅立,目送著一輛輛黑色轎車魚貫而入。
眾人下車,在辦公樓主樓前集合。夜風吹過空曠的廣場,帶著蕭瑟的寒意,每個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去一號會議室等著吧。」沙瑞金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率先邁開步子,走向主樓。
15分鐘路程
我一個人住.讓我們在我家見麵吧!
約嗎?
眾人默默跟上,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群即將走上審判席的囚犯。
一號會議室,燈火通明。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擦得鋥亮,足以映出每個人蒼白的臉。眾人按照往常的座次坐下,卻冇有人說話。
省委書記、副書記、省長、市委書記、公安廳長、檢察長……漢東省最有權勢的一群人,此刻像一群等待老師發落的小學生,正襟危坐,噤若寒蟬。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達康如坐鍼氈,額頭上的冷汗冒了一層又一層。他不敢抬頭,隻能死死盯著麵前的茶杯,杯子裡的水紋都在微微顫抖。
高育良則顯得鎮定許多,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似乎對眼前的局麵漠不關心。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祁同偉更是坐立不安,他不停地調整著坐姿,眼神慌亂,像一隻驚弓之鳥。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一陣低沉而雄渾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清晰地傳了進來。
不是轎車的聲音。
是重型車輛!是軍車!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渾身一震,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腰桿,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會議室的大門。
轟鳴聲越來越近,最後,穩穩地停在了辦公樓下。
腳步聲響起。
沉重、有力、規律,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