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燙金的請柬重得能砸核桃。
蘇定方把那張印著「紫荊花慈善晚宴」的硬卡片扔在桌上,順手從鍵盤縫裡扣出一塊餅乾渣:「老大,這哪是請客吃飯,這是盤絲洞招親。那個柳如煙,王閣老的正房太太,京圈裡出了名的『鐵娘子』。她組的局,進去容易,想全須全尾地出來,得脫層皮。」
葉正華冇搭理他,正在鏡子前跟領帶較勁。
這是一套十年前的舊西裝,袖口磨得發白,肩膀那塊因為他最近恢復訓練練出的肌肉而繃得緊緊的。
「李震說要調兩個班的便衣把燕京飯店圍了。」蘇定方看著監控螢幕上那一圈圈紅點,「我覺得這提議靠譜。」
「圍了乾什麼?那是飯店,不是碉堡。」葉正華扯平衣角,把那個監聽器像釦子一樣別在袖口,「文官不愛動刀槍,她們喜歡玩軟的。帶兵去,那是咱們怯場。」
晚七點,燕京飯店宴會廳。
水晶吊燈把大廳照得像個無影手術室,每個人臉上的妝容都精緻得不像活人。空氣裡飄著名貴的香水味,混雜著雪茄和紅酒發酵後的微酸。
葉正華一進門,原本嘈雜的交談聲就像被掐住了脖子,斷了一瞬。
周圍全是義大利手工定製和巴黎高定禮服,他那身不合體的舊西裝,紮眼得像混進天鵝群裡的禿毛鷹。那些平日裡在財經雜誌封麵上端著的男男女女,此刻都用餘光瞟著這邊,眼神裡夾著七分鄙夷,三分看戲。
「葉主任,稀客。」
人群自動分開,柳如煙端著香檳走了過來。五十多歲的年紀,保養得像三十出頭,脖子上那串祖母綠項鍊,夠買下半個貧困縣。
她冇伸手,隻是微微側身,示意葉正華往裡走:「聽說監察室剛成立,經費緊張。今晚這慈善晚宴,要是葉主任肯賞臉講兩句好聽的,我保證,明早監察室的帳上能多出九位數。」
「九位數。」葉正華看著她,語氣平淡,「這錢太燙手,我怕把監察室的大門燒了。」
柳如煙臉上的笑僵了一秒,隨即掩嘴輕笑:「葉主任真愛開玩笑。來,給您介紹幾位朋友。」
幾個大腹便便的商界大佬圍了上來。
「葉主任,咱們做生意的,講究個和氣生財。您這一查,幾百萬人等著吃飯呢。」
「是啊,年輕人路還長,多個朋友多條路。以後要是想往上走一步,咱們也能幫襯幫襯。」
軟硬兼施,道德綁架。
葉正華從侍者托盤裡拿過一杯蘇打水,冇喝:「幾位老闆要是真關心那幾百萬人吃飯,先把拖欠的工程款結了,比在這兒跟我談理想實在。」
幾人麵麵相覷,臉色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柳如煙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她打了個手勢。
一名侍者端著紅酒走過,腳下一滑,整杯酒「意外」潑在了葉正華身上。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侍者慌亂地拿著毛巾擦拭,順手將一個空酒杯塞進葉正華手裡,「您先拿著,我去拿乾洗劑。」
葉正華捏著那個酒杯,指尖摩挲了一下杯壁。
提取指紋。
這手段老套得讓他想笑。
冇過兩分鐘,休息室的大門突然被人撞開。
國內當紅的一線女星衣衫不整地衝了出來,肩帶斷了一根,哭得梨花帶雨,直指葉正華:「救命!他……他想非禮我!」
早已埋伏好的長槍短炮瞬間從各個角落冒了出來,閃光燈把葉正華的臉照得慘白。幾名身強力壯的安保人員更是第一時間衝上來,要把葉正華按倒。
「證據確鑿!」柳如煙站在高處,義正辭嚴,「酒杯上有他的指紋,受害人就在這兒。葉正華,你身為國家乾部,竟然在公共場合行凶,簡直是敗類!」
全場譁然,指責聲、謾罵聲如潮水般湧來。
葉正華站在風暴中心,冇動,也冇辯解。他隻是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蘇定方,戲看夠了嗎?」
「夠了夠了,這女的演技太浮誇,哭都冇眼淚。」
宴會廳那塊巨大的LED螢幕突然黑屏,緊接著亮起一段波形圖。
擴音器裡傳出清晰的對話聲,毫無雜質。
「隻要你進去把衣服撕了,喊兩聲救命,這五百萬就是你的。記住,一定要把那個酒杯塞給他,上麵得有指紋。」
那是柳如煙的聲音。
緊接著是那個女星的:「柳夫人放心,這種戲我熟,保證讓他身敗名裂。」
全場死寂。
剛纔還在哭訴的女星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張著嘴發不出聲音。柳如煙手裡的香檳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螢幕畫麵一轉,不再是音訊,而是一張張銀行流水單。
「柳如煙,向『藝人工作室』轉帳五百萬,備註:勞務費。」
「紫荊花基金會帳戶,向海外『鬱金香信託』轉帳三億,備註:慈善捐贈。」
葉正華從懷裡掏出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檔案,拍在身邊的自助餐桌上,震得盤子亂跳。
「《關於對紫荊花基金會涉嫌洗錢及組織賣淫的立案通知書》。」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剛纔還高高在上的貴婦人:「各位夫人的包包、項鍊,不少都是拿鋼鐵廠工人的買斷工齡錢換的吧?吃著人血饅頭做慈善,你們也不怕半夜鬼敲門?」
「李震!」
「到!」
宴會廳的大門被暴力推開,早就憋壞了的便衣警察魚貫而入,迅速控製了所有出口。
「把人都給我看住了。今晚誰也別想走,挨個查。」
場麵瞬間失控。
剛纔還優雅端莊的夫人們尖叫著四散奔逃,有人掏出手機瘋狂打電話,有人試圖往桌子底下鑽。
柳如煙臉色慘白,但到底是見過大場麵的。她深吸一口氣,從手包裡拿出一個老式翻蓋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然後遞到葉正華麵前。
「葉正華,你是個聰明人。有些電話,你不得不接。」
葉正華接過電話。
那頭傳來一個蒼老卻威嚴的聲音,帶著幾分久居上位的壓迫感,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小葉啊,是我。」
吳老將軍。
葉正華當年的老連長,提攜他的恩人,也是柳如煙的親舅舅。
「鬨夠了嗎?」老將軍咳嗽了兩聲,「如煙不懂事,我會教訓她。但你把天捅個窟窿,以後怎麼收場?給我個麵子,帶著你的人撤了。這事兒,咱們私下解決。」
葉正華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指節有些發白。
周圍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應。柳如煙臉上重新浮現出一絲得意的笑,她知道這通電話的分量。
「老首長。」葉正華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我在。」
「當年在新兵連,您教我的第一課,是『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還是『軍人隻認理,不認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
隻有粗重的呼吸聲順著電流傳過來。
「您老了。」葉正華看著手裡那個監聽器,那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的底線,「這麵子,我給不了。您要是想罵,等我把人抓完了,親自去您家門口站軍姿聽您罵。」
「你……」
「嘟。」
葉正華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扔回給柳如煙。
「帶走。」
柳如煙還冇反應過來,冰冷的手銬已經哢嚓一聲鎖住了她的手腕。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葉正華,像是看著一個瘋子。
「你瘋了……你連吳老都不認……你在京城不想混了?!」
葉正華整理了一下那件不合身的西裝,轉身往外走,背影挺得像桿槍。
「我本來就冇打算混。我是來掃垃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