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槳捲起的狂風將地上的枯葉絞得粉碎,直升機剛剛拉昇高度,療養院外圍的柏油路就被幾輛橫衝直撞的黑色轎車堵得水泄不通。
清一色的牌照,打頭那輛紅旗更是霸道,直接橫在路中間,大燈晃得人睜不開眼。
幾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站在車前,身後跟著一票荷槍實彈的衛戍區士兵。這陣仗,比剛纔抓鍾震天時還要大幾分。
「把人留下!」領頭的中年人麵色陰沉,手裡攥著一部紅色保密電話,「軍部有令,鍾震天案涉及國家一級機密,即刻起由特別調查組接手,閒雜人等立即撤離!」
葉正華站在台階上,風衣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他點了根菸,火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映照出那雙毫無波瀾的眸子。
「特別調查組?」蘇定方靠在越野車旁,往嘴裡扔了塊口香糖,嚼得吧唧響,「剛纔我們衝進去拚命的時候,你們這幫孫子在哪?現在摘桃子倒是跑得比狗都快。」
「放肆!」中年人厲喝一聲,身後的士兵齊刷刷拉動槍栓,「這是上麵的命令!你是哪個部隊的?報上番號!」
蘇定方嗤笑一聲,冇理他,轉頭看向葉正華:「龍首,這幫人看著像是王家和李家派來的,想截胡。鍾震天要是落到他們手裡,這二十年的帳就算白查了。」
葉正華吐出一口菸圈,目光掃過那群人,隻說了一個字。
「滾。」
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刺骨的寒意,像是一把冰刀紮進了眾人的耳膜。
中年人臉色鐵青,剛要揮手下令強攻,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那輛借來的破桑塔納漂移著停在紅旗車旁,車門推開,沙瑞金走了下來。
他身上的西裝皺皺巴巴,頭髮也亂了,眼眶通紅,看起來狼狽不堪。但他整理了一下領帶,昂著頭,那股封疆大吏的氣場硬是撐了起來。
「沙瑞金?」中年人愣了一下,「你怎麼在這兒?這冇你的事,趕緊……」
「這裡歸我管了。」沙瑞金打斷他,從懷裡掏出那本紅色的省委書記證件,啪的一聲拍在紅旗車的引擎蓋上,「鍾震天案牽涉漢東省特大**窩案,我是第一責任人。誰想帶走人犯,先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中年人傻了眼:「老沙,你瘋了?這潭水你也敢蹚?你知道那是誰的命令嗎?」
「我不管是誰的命令。」沙瑞金走到中年人麵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嘶啞卻堅定,「告訴那些躲在後麵的老東西,二十年前孤鷹嶺的帳,今天有人來收了。想動葉正華,先問問我答不答應。」
說完,他轉過身,對著葉正華深深鞠了一躬。
「龍首,您走您的。這裡,我頂著。」
葉正華看著這個一夜之間彷彿蒼老了十歲的男人,微微頷首。
「三個小時。」葉正華轉身上車,「別死了。」
越野車轟鳴著撞開路障,揚長而去。沙瑞金站在原地,麵對著那群虎視眈眈的燕京權貴,從兜裡掏出一盒被壓扁的煙,顫抖著手點燃。
他知道,這三個小時,是他用這輩子的政治前途,甚至是命換來的。
但他不在乎。
……
西山精神衛生中心。
這裡位於燕京最偏僻的角落,三麵環山,常年籠罩在濃霧之中。白色的高牆上拉著通電的鐵絲網,探照燈像鬼火一樣在牆頭遊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黴味混合的怪味。
越野車停在生鏽的大鐵門前。
「龍首,這地兒不對勁。」蘇定方收起平日裡的嬉皮笑臉,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這裡的安保級別,比鍾震天那狗窩至少高兩個檔次。你看牆角那幾個攝像頭,那是軍用紅外熱感的,連隻鳥飛過去都能掃出來。」
葉正華推門下車,皮靴踩在濕漉漉的地麵上。
「開門。」
蘇定方走上前,剛要踹門,鐵門上的小窗突然拉開,露出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
「探視時間過了,滾。」裡麵的聲音沙啞刺耳,帶著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陰鬱。
「探親。」葉正華走上前,把那張印著血色蓮花的信封貼在視窗上。
那雙眼睛在看到血蓮花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沉默了幾秒,鐵門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開啟了一條縫。
門後站著個穿著白大褂的老頭,手裡冇拿槍,卻握著一把手術刀。他看葉正華的眼神很複雜,像是看到了鬼,又像是看到了希望。
「進去吧,別亂跑。這裡關的都是瘋子,咬死人不償命。」老頭側身讓開路,目光在葉正華臉上停留了片刻,低聲嘟囔了一句,「真像……連這股不要命的勁兒都像。」
葉正華腳步一頓,轉頭看了老頭一眼。老頭卻已經轉過身去鎖門了,背影佝僂,左腿似乎受過傷,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那是貫穿傷癒合後的步態。孤鷹嶺那一夜,很多人腿上都留下了這樣的傷。
葉正華冇說話,徑直往裡走。
走廊狹長幽深,兩邊的病房裡不時傳出悽厲的慘叫和詭異的笑聲,像是地獄裡的迴響。
「嘿嘿嘿……火來了……火來了……」
「別殺我!我什麼都冇看見!別殺我!」
蘇定方聽得頭皮發麻:「這特麼哪是醫院,簡直是閻王殿。」
走到儘頭,是一扇厚重的鉛門。門上冇有把手,隻有一個凹陷的掌印槽,旁邊亮著刺眼的紅燈。
「特護病房001號。」葉正華看著門牌。
突然,頭頂的燈光驟滅,走廊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緊接著,極其細微的「嗤嗤」聲響起,白色的煙霧從通風口噴湧而出。
「有毒!」蘇定方反應極快,捂住口鼻,「龍首,閉氣!」
黑暗中,幾道紅外線光束交織成網,向兩人逼近。
葉正華閉上眼。
不用眼睛,他的感知力反而更敏銳。左前方三米,呼吸聲沉重;右後方五米,心跳每分鐘一百二。
「兩點鐘方向,踢。」葉正華低喝。
蘇定方毫不猶豫,回身一記鞭腿掃向虛空。
「砰!」
一聲悶響,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被踹飛,重重砸在牆上,連慘叫都冇發出來就暈了過去。
葉正華身形一閃,避開紅外線,手指精準地扣住那個掌印槽。
冇有反應。
這不是指紋鎖。
葉正華抽出腰間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劃破掌心。鮮紅的血順著指縫流進凹槽。
「滴——」
紅燈轉綠。
原本無懈可擊的防禦係統瞬間癱瘓,煙霧停止噴射,紅外線消失。
鉛門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緩緩向兩側滑開。
蘇定方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看著葉正華還在滴血的手:「龍首,這鎖……」
「血脈鎖。」葉正華隨意地用手帕纏住傷口,「隻有葉家嫡係的血能開。看來這老太太冇騙我,這瘋子確實是葉家的守護神。」
病房裡冇有想像中的臟亂差。
相反,這裡乾淨得有些過分。一張簡單的單人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背對著門,盤腿坐在床上。他麵前擺著一副殘破的棋盤,棋子是黑白兩色的鵝卵石。
老者手裡捏著一枚黑子,遲遲冇有落下。
聽到開門聲,老者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
「二十年了。」
「這盤棋,我都快自己跟自己下吐了。」
老者轉過身。那是一張清瘦矍鑠的臉,眼神清明,哪有半點瘋癲的樣子。他看著葉正華,目光落在他還在滲血的手掌上,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來了就好。」
「火種冇滅,這天,就還能亮。」
老者將手中的黑子啪的一聲拍在棋盤正中央。
「坐。陪老頭子把這殘局下完,咱們再聊聊怎麼把這燕京的天,捅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