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貪局,審訊室內。
侯亮平坐在歐陽菁對麵,目光如炬。
陳海在一旁記錄,偶爾抬頭觀察歐陽菁的表情變化。
「歐陽菁,說說蔡成功給你的兩百萬吧。」另外,為何給大風廠突然斷掉貸款。」
歐陽菁抬起頭,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侯局長,那兩百萬屬於正常的回扣。至於你說的為何不給大風廠續貸。難道你們不知道蔡成功,在外麵欠了幾個億的外債嗎,其中有許多還是高利貸。」
歐陽菁不屑的看了眼侯亮平道:「作為銀行的副行長,不批給大風廠貸款很正常,蔡成功這個情況,京州市有哪個銀行敢批給他!
侯亮平正要繼續追問,審訊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季昌明的秘書探進頭來:「侯局,陳局,季檢請兩位馬上去他辦公室,有緊急事情。」
侯亮平皺了皺眉:「現在?我們正在關鍵階段。」
「季檢說很急,立刻過去。」秘書的表情嚴肅。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超方便 】
陳海和侯亮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
陳海合上記錄本,對歐陽菁說:「審訊暫停,請你在這裡稍等。」
兩人跟著秘書走出審訊室,穿過反貪局長長的走廊。
一路上,侯亮平試圖從秘書那裡探聽是什麼事,但秘書隻是搖頭:「季檢隻說讓你們立刻過去。」
推開季昌明辦公室的門,兩人發現氣氛異常凝重。
季昌明站在窗前,背對著門,聽到聲音也沒有立即轉身。
「季檢,您找我們?」陳海關上門。
季昌明緩緩轉過身,臉上是少有的沉重表情。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讓兩人坐下,而是直接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檔案。
「省委常委會剛剛結束。」季昌明的語氣平靜,但平靜之下是壓抑的波瀾,「關於昨天抓捕歐陽菁的行動,省委作出了處理決定。」
侯亮平一愣,隨即說道:「季檢,我們正在突破歐陽菁的心理防線,她剛才已經出現了動搖,隻要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亮平,」季昌明打斷他,聲音裡帶著疲憊,「先聽我說完。」
陳海敏銳地察覺到事情不對勁,他上前一步:「季檢,什麼處理決定?」
季昌明深吸一口氣,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省委認為,反貪局在抓捕歐陽菁的行動中,存在嚴重程式違規。不經請示,就擅自行動,造成了不良社會影響。」
侯亮平臉色一變:「我們是為了防止嫌疑人外逃!當時的情況根本來不及——」
「侯亮平!」季昌明的聲音陡然提高,隨即又壓低,「這裡不是菜市場,不是你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的地方!你知不知道,因為你們的擅自行動,省委今天開了三個小時的專題會議!」
辦公室裡一陣沉默。
窗外的光線斜射進來,在季昌明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一層金邊,卻照不亮他臉上的陰影。
陳海的聲音有些發乾:「季檢,省委的決定是什麼?」
季昌明將手中的檔案放在桌上,推到兩人麵前。
他的手微微顫抖,這個細節被侯亮平敏銳地捕捉到了。
「自己看吧。」季昌明轉過身,再次麵向窗戶,彷彿不敢直視兩人的眼睛。
陳海拿起檔案,侯亮平也湊過去。
白紙黑字,省委紅標頭檔案,措辭嚴謹,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敲在兩人的心上。
侯亮平的眼睛越瞪越大,當他看到「陳海同誌暫停反貪局副局長職務,調任省檢察院檔案室工作,給予行政記過處分」時,猛地抬起頭:「憑什麼?!」
他的聲音在辦公室裡炸開,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
季昌明沒有轉身,隻是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
「侯亮平同誌給予行政記過處分,責令在省檢察院黨組會上做深刻檢查。」陳海繼續讀下去,聲音越來越低。
當他看到最後「省委常委會一致通過」的字樣時,檔案從他手中滑落,輕飄飄地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不可能……」陳海喃喃道,身體晃了晃,扶住了桌沿。
侯亮平彎腰撿起檔案,又看了一遍,彷彿要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然後他猛地將檔案拍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憑什麼?!我們抓的是貪官!歐陽菁涉嫌受賄證據確鑿!就因為我們沒有提前匯報,就要處分我們?還要把陳海調去檔案室?憑什麼?!」侯亮平的眼睛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起。
季昌明終於轉過身,他的臉色也不好看:「侯亮平,注意你的態度!」
「我的態度?我什麼態度?!」侯亮平幾乎是在吼,「我們冒著風險,好不容易抓到了人,現在要給我們處分?還要把陳海一擼到底?這他媽是什麼道理!」
「侯亮平!」陳海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別說了。」
「我為什麼不能說?!」侯亮平轉向陳海,又轉向季昌明,「季檢,您說,這公平嗎?我們做錯了什麼?抓貪官錯了嗎?為了防止嫌疑人外逃,緊急採取行動錯了嗎?」
季昌明走到侯亮平麵前,直視著他的眼睛:「侯亮平,你聽清楚了。抓貪官沒錯,但程式錯了。
在漢東,不,在中國任何地方,程式正義和實體正義同樣重要。
你們擅自行動,不僅違反了規定,還讓省委陷入被動,讓整個漢東的司法係統被人質疑!」
「所以就要犧牲陳海?」侯亮平的聲音低下來,但更加尖銳,「他是反貪局副局長,他做錯了什麼?就因為他是副局長,就要負主要責任?行動是我決定的,人是我抓的,要處分處分我,憑什麼動陳海?」
陳海緩緩直起身,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但聲音出奇地平靜:「亮平,別爭了。檔案上寫得很清楚,我是主持工作的副局長,主要責任在我。」
「什麼主要責任!」侯亮平幾乎要跳起來,「是我決定抓捕歐陽菁的!你負什麼主要責任?!」
陳海搖了搖頭,那動作緩慢得令人心碎:「我是副局長,局裡出的任何問題,我都有責任。這一點,沒有什麼可爭辯的。」
「陳海!」侯亮平抓住陳海的肩膀,「你別這樣!這不是你的錯!是我,是我的問題!我這就去找沙書記,去找省委,把事情說清楚!」
「侯亮平!」季昌明厲聲喝道,「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省委常委會的決定,是你想改就能改的?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
侯亮平猛地轉身,盯著季昌明:「季檢,您就不為陳海說句話?他在反貪局幹了十年!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就因為這個,就要把他發配到檔案室?您知道他為了工作付出了多少嗎?他妻子早逝,一個人帶著孩子,每天工作到深夜,現在就這樣對他?」
季昌明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被堅定取代:「侯亮平,這是組織決定。
陳海是我的老部下,我看著他從書記員一步步成長起來,我的痛心不比你少。
但這就是規矩,違反了規矩,就要付出代價。」
「規矩……」侯亮平冷笑,「好一個規矩。那貪官呢?歐陽菁呢?她遵守規矩了嗎?
她用手中的權力謀取私利的時候,規矩在哪?
我們現在抓她,反而要因為規矩受處分?這是什麼道理?!」
陳海輕輕拉開侯亮平的手,彎腰撿起再次掉落的檔案,仔細地撫平褶皺。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彷彿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然後他將檔案重新放在桌上,擺正。
「季檢,」陳海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服從組織決定。什麼時候交接工作?」
「陳海!」侯亮平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季昌明看著陳海,眼中終於流露出一絲不忍:「省委要求立即執行。你的工作暫時由呂梁接替。檔案室那邊……下週一報到。」
陳海點了點頭:「好。那我今天就把手頭的工作整理一下,做個交接。」
「陳海,你是不是瘋了?!」侯亮平一把抓住陳海的胳膊,「你不能就這麼認了!我們去省委,總有說理的地方!」
陳海轉過頭,看著侯亮平。
那一刻,侯亮平突然發現,陳海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熄滅了。
那雙總是閃著敏銳光芒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像是蒙上了一層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