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高人民檢察院反貪總局。
侯亮平剛結束一個關於某央企貪腐案件的線索分析會,嘴角還帶著一絲討論時留下的亢奮弧度。
他習慣性地拿起手機,想看看有沒有未讀訊息。
一條標著陳海的簡訊息跳了出來,傳送時間是半小時前。
資訊內容隻有寥寥數字,卻讓侯亮平嘴角的弧度瞬間僵住:
「猴子,丁義珍出事,速電。」
丁義珍?出事?能出什麼事?侯亮平心裡咯噔一下。
丁義珍是他通知陳海親自指揮抓捕的,並且在漢東省反貪局內關押、審訊的關鍵人物,牽扯著漢東省尤其是京州市一係列謎團,更是開啟漢東局麵可能的重要突破口。他立刻回撥了陳海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聽筒裡傳來陳海沙啞而沉重的聲音:「喂,猴子……」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便捷,.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海,怎麼回事?丁義珍出什麼事了?」侯亮平語速飛快,帶著急切的語氣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陳海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丁義珍……死了。」
「死了?!」侯亮平的聲音猛地拔高,霍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怎麼死的?什麼時候的事?不是讓你們嚴加看管嗎?!」一連串的問題像子彈一樣射向電話另一端。
「……昨晚,在反貪局的拘留室內,服毒自殺的。」陳海的聲音充滿了疲憊和愧疚,「是我們的工作出了嚴重紕漏……」
侯亮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無名火直衝頂梁門,「陳海!我的陳大局長!我千叮萬囑,這個人至關重要,一定要確保萬無一失!
你就是這麼給我看管的!在你們的反貪局內,讓一個副市長,一個關鍵嫌疑人,服毒自盡了?!那毒藥是天上掉下來的,還是你們誰好心送給他的?!」
侯亮平的怒吼聲在辦公室裡迴蕩,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丁義珍一死,很多線索就斷了,漢東省可能存在的龐大利益輸送網路,都可能因此重新隱入迷霧。
更重要的是,這等於是在他和漢東省檢察院的臉上,狠狠扇了一記耳光!
「猴子,你罵得對,怎麼罵都行。」陳海在電話那頭沒有任何辯解,隻有深深的自責,「是我失職,是我對不起組織的信任,也對不起你……看守環節和監控係統,都出了問題,我已經向季檢和省委做了深刻檢討,也處分了相關責任人。我……」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侯亮平粗暴地打斷他,但聽到老同學那近乎卑微的語氣,火氣稍稍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和憤怒,「陳海,我們共事這麼多年,我知道你的為人,你不是個不負責任的人。
但這件事,太離譜了!離譜到讓我懷疑,漢東那潭水底下,是不是藏著能翻江倒海的妖怪!
否則,怎麼可能在我們最核心的辦案環節,出這種匪夷所思的紕漏!」
陳海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我現在說什麼都像是藉口。但猴子,你放心,我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毒藥的來源、監控故障的原因查個水落石出!這件事,沒完!」
侯亮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事已至此,再指責陳海也無濟於事。
他瞭解陳海,此刻最難受、壓力最大的,就是陳海自己。
「行了,陳海,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現在最重要的是挖出背後的黑手。」侯亮平的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嚴肅,「丁義珍雖然死了,但他留下的線索不可能完全消失。
圍繞丁義珍的社會關係、資金往來,要加大排查力度。
還有,我懷疑這不是簡單的自殺,背後很可能有內鬼接應或者滅口!
你們內部的調查必須嚴格進行,不能放過任何疑點!」
「我明白!我已經安排下去了。」陳海立刻回應。
「嗯,」侯亮平沉吟了一下,「有什麼需要總局這邊協調或者支援的,隨時告訴我。漢東的情況複雜,你一個人頂著壓力,要多加小心。」
掛了電話,侯亮平心情沉重地在辦公室裡踱步。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外線電話響了。他走過去拿起聽筒,是秦思遠局長的秘書打來的:「侯處長,秦局長請您現在到他辦公室來一趟。」
「好,我馬上到。」侯亮平整理了一下情緒,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向秦局長的辦公室。
反貪總局局長秦思遠的辦公室比侯亮平的大得多,也更顯莊重。
秦思遠年紀約莫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正在批閱檔案,見侯亮平進來,便放下了手中的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亮平來了,坐。」秦思遠的語氣很平和。
「局長,您找我?」
秦思遠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拿起一份紅標頭檔案,遞給了侯亮平:「看看這個吧,剛收到的命令。」
侯亮平接過檔案,快速瀏覽起來。
檔案的內容是關於他的職務任免通知。
當看到「決定,任命侯亮平同誌為漢東省人民檢察院黨組成員、反貪局局長」這一行字時,他愣住了,抬起頭,驚訝地看向秦思遠。
「秦局,這……這是怎麼回事?我去漢東?那陳海呢?」侯亮平下意識地問道。
他和陳海是多年好友、突然讓他去接替陳海的位置,這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秦思遠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不緊不慢地說:「陳海同誌,因為丁義珍自殺事件,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經最高檢研究決定,免去其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局長職務,改任副局長,並給予黨內警告處分。」
侯亮平一時語塞,這個處分,對於陳海來說,無疑是沉重的打擊。
他張了張嘴,想為陳海分辯幾句,但想到丁義珍確確實實是在陳海任上、在反貪局的看管下出的事,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組織程式如此,必須有人為此負責。
「可是……」侯亮平還是覺得有些突然,「總局這邊的工作……」
「總局的工作會有人接手的。」秦思遠打斷了他,目光深邃地看著侯亮平,「亮平,這次調動,既是工作的需要,也是組織的信任和重託。
漢東省的情況,你現在應該比很多人都清楚。
沙瑞金同誌剛到任,就遇到了常委會上的阻力,現在又出了丁義珍這檔子事,說明漢東的問題比我們預想的還要複雜、還要嚴峻。
反貪局作為反腐倡廉的第一線,局長的位置至關重要。需要一個能力強、作風硬、值得絕對信任,並且對漢東情況有一定瞭解的同誌去挑起這副擔子。」
秦思遠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讓侯亮平更加意外的話:「而且,讓你去漢東,也是你嶽父鍾老的意思。」
「我嶽父?」侯亮平更加愕然。老爺子平時很少直接乾涉他的工作,這次怎麼會……
秦思遠點了點頭,語氣肯定:「是的。鍾老很關心漢東的局勢。他認為,要打破漢東可能存在的某些盤根錯節的利益圈子,淨化政治生態,必須有一把快刀,一支奇兵。
他覺得你是最合適的人選。當然,這也是經過組織慎重考慮的。」
侯亮平沉默了,嶽父的用意,他隱約能猜到幾分。
他讓自己去漢東,是希望自己能在沙瑞金書記的領導下,成為刺向漢東腐敗頑疾的一把利劍。
同時,這也是一種保護,有自己嶽父這層關係在,自己在漢東開展工作,某些人想動歪心思,也得掂量掂量。
但另一方麵,這意味著他要直接麵對漢東複雜的政治局麵,而且,他是去接替自己好友的職位,這會讓陳海如何自處?他們之間的友誼會不會因此產生裂痕?
一時間,種種情緒交織在侯亮平心頭。
「亮平,」秦思遠看著陷入沉思的侯亮平,語氣嚴肅起來,「這是最高檢的命令。漢東的反腐敗鬥爭,已經到了一個關鍵節點。
丁義珍的死,看似是對手的一招狠棋,但也可能讓他們露出更多的馬腳。
你去了之後,要儘快熟悉情況,穩住局麵,一方麵要配合省委,把丁義珍死亡的真相查清楚。
另一方麵,要頂住壓力,繼續深挖丁義珍案、背後的腐敗網路。
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向沙瑞金同誌匯報,也可以直接向我,向最高檢匯報。組織是你堅強的後盾。」
侯亮平抬起頭,眼中的猶豫和複雜漸漸被一種堅定的光芒所取代。
既然嶽父也寄予厚望,既然漢東的腐敗問題已經嚴峻到如此地步,他侯亮平,沒有退縮的理由。
「是!秦局長,我服從組織決定!」侯亮平站起身,挺直胸膛,聲音鏗鏘有力,「請組織放心,我一定竭盡全力,不辱使命!」
「好!」秦思遠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要的就是你這份決心!回去準備一下,儘快赴任。漢東那邊,我會讓辦公廳通知季昌明同誌。」
離開秦局長的辦公室,侯亮平沒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間,而是走到了走廊盡頭的窗戶邊,他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裡「鍾小艾」的名字,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出去。
他需要告訴妻子這個決定,也需要聽聽她的意見。
電話接通,傳來鍾小艾溫柔而幹練的聲音:「亮平?今天怎麼這個點打電話?」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說道:「小艾,有件事要跟你說。組織上決定,調我去漢東,接任反貪局局長。」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鍾小艾的聲音響起,沒有驚訝,反而帶著一種瞭然和堅定:「我知道,爸爸剛才給我打過電話了。一會兒你下班回家,我有事和你說。」
結束通話電話後,目光再次投向漢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