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另一側,高育良的辦公室,燈火通明。
與沙瑞金辦公室那種現代簡潔的風格不同,高育良的辦公室更顯古樸厚重。
紅木書櫃占滿了一麵牆,裡麵整齊地排列著馬列經典、法學著作、歷史典籍以及一些線裝書。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書香和茶香。高育良已經脫下了行政夾克,隻穿著白襯衫,領帶也鬆開了些,顯得比在常委會上隨和了一些。
他坐在寬大的沙發上,麵前的紅木茶幾上,兩杯清茶正氤氳著熱氣。
坐在他對麵的,正是林少華。
「少華,今天常委會上多虧你的幫忙啊。」高育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語氣帶著一絲真誠的感慨,「若不是你及時提出那個設定時限的方案,今天這會,恐怕真要僵在那裡,甚至讓沙瑞金同誌找到藉口,採取更激烈的措施了。」
林少華微微欠身,淡然一笑:「高老師過譽了。我也是從維護省委班子團結、保證漢東工作大局穩定出發。
沙瑞金同誌新來乍到,急於立威、開啟局麵,心情可以理解。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但幹部工作牽一髮而動全身,尤其是我省正處於轉型升級的關鍵時期,穩定壓倒一切。
貿然全麵凍結,確實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震盪,影響發展士氣。」
高育良點了點頭,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時,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不過,少華啊,今天這會,也給我們敲響了警鐘。
沙瑞金同誌,還有田國富,他們可是來者不善啊。」
林少華收斂了笑容,正色道:「高老師說得對。沙瑞金同誌是帶著任務下來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中央對漢東近年來的發展成績是肯定的,但對快速發展過程中積累的一些問題,特別是政治生態方麵的問題,恐怕也有所耳聞,甚至是不滿的。
沙書記此行,某種意義上,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
我們今天雖然暫時擋住了他的第一波攻勢,但隻是暫時的。」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了一下高育良的反應,才繼續說道:「所以,我認為,當前最重要的,不是沉浸在暫時的緩和之中,而是要以積極的姿態,應對沙瑞金同誌提出的覈查。
他要求查,我們就配合他查,甚至要主動查,查得比他要求的更深入、更徹底。」
高育良目光一閃:「哦?少華你的意思是?」
林少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但語氣卻格外清晰:「我的意思是,趁著這兩個月的緩衝期,我們要主動進行一次自查自糾。」
「對於幹部隊伍中,特別是某些與高老師您關係比較密切的同誌中,那些確實存在問題的,或者群眾反映強烈、經不起查的,要果斷處理,該調整的調整,該處分的處分,甚至……該移交司法的,也不能手軟。」
高育良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端著茶杯的手停頓在半空。
林少華的話,像一根針,刺中了他內心最敏感、也最不願觸及的地方。
他當然知道林少華指的是什麼。所謂「關係密切的同誌」,很大程度上就是指他的那些學生,那個被外界稱為「漢大幫」的政法係幹部群體。祁同偉,無疑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
「少華,你的意思我明白。」高育良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但是,幹部隊伍總體是好的,不能因為個別人的問題,就否定整個群體。
而且,很多同誌是有著豐富經驗和能力的,為漢東的發展立下過汗馬功勞。
簡單地處理,會不會寒了同誌們的心?也正中了某些人想要搞亂漢東的下懷?」
林少華搖了搖頭,語氣依然平和,但態度卻非常堅決:「高老師,我絕非否定大多數同誌。
恰恰相反,正是為了保護大多數好的和比較好的同誌,為了保護漢東改革發展穩定的大局,我們才必須壯士斷腕!
沙瑞金和田國富的目標是明確的,他們現在可能還找不到最好的突破口,但如果我們心存僥倖,護短遮醜,就等於把刀把子親手遞到他們手裡。
到時候,一旦被他們抓住一兩個確鑿的典型案例,比如……丁義珍的案子如果深挖下去,或者大風廠股權糾紛中法院的問題被坐實,又或者,」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高育良一眼,「如果在個人作風、廉潔自律方麵被查出硬傷,那局麵就將非常被動了。
他們會藉此擴大戰果,順藤摸瓜,到時候,恐怕就不是處理一兩個人的問題了,很可能波及麵會更廣,對我們漢東事業造成的損害也會更大!」
林少華看出了高育良的猶豫,語重心長地說:「高老師,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現在的形勢已經很明朗了,沙瑞金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們與其被動捱打,不如主動出擊。通過這次『自查自糾』,一方麵可以向沙瑞金和新省委展示我們解決問題的決心和誠意,堵住他們的嘴。
另一方麵,也是更重要的,是清理門戶,消除隱患,讓我們自己的隊伍更純潔、更有戰鬥力。這纔是真正對漢東負責,對同誌們負責!」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茶杯上裊裊升起的熱氣在無聲地扭動。
高育良靠在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手指輕輕揉著太陽穴。
林少華的話,句句在理,甚至可以說是一針見血。
他深知漢東水渾,自己身邊也並非一片淨土。
沙瑞金的到來,就像一股強大的外力,開始劇烈地攪動這潭深水,以往隱藏在水下的汙垢,很可能都要被翻攪上來。
如果自己不能搶先一步,把最顯眼、最臭的汙物清理掉,那麼最終被這股外力連根拔起的,可能就不止是那些汙物了。
良久,高育良緩緩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也有一絲疲憊。
他看向林少華,語氣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感激:「少華,謝謝你的提醒。良藥苦口,忠言逆耳。
你說得對,是我有些……當局者迷了。為了大局,是該有所取捨了。」
林少華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高老師能這樣想,是漢東之福。具體的尺度把握,您肯定比我更有數。」
「我明白。」高育良點了點頭,「我會認真考慮,儘快著手。對一些……有問題的學生,我會和他們談,該提醒的提醒,該敲打的敲打,必要時,也會採取組織措施。」他說到組織措施時,語氣有些沉重。
「好。」林少華站起身,「那高老師,您忙,我就先告辭了。」
送走林少華,高育良獨自一人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情無比複雜。
漢東的夜晚,依舊燈火輝煌,但這片繁華之下,權力的博弈從未停止。
而他,必須在這場暴風雨中,既要保全自己,又要儘可能地保住他經營多年的基本盤。
他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撥了出去。
「同偉嗎?是我。還沒休息吧?有點事,想和你談談……現在,方便嗎?」高育良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低沉。
電話那頭的祁同偉,似乎有些意外,但立刻恭敬地回答道:「老師,我方便,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