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大風廠。
天色大亮,冬日的陽光蒼白而清冷,勉強驅散了一些寒意,卻照不散廠區門前凝固般的緊張氣氛。
通宵的對峙讓所有人都筋疲力盡,工人們蜷縮在工事後麵,靠著沙袋打盹,臉上寫滿了疲憊。
警察的隊伍依然嚴整地封鎖著周邊,但氣氛比起夜間的劍拔弩張,緩和了許多。
祁同偉眼中帶著血絲,但身板依舊挺得筆直。
他看了看疲憊不堪的工人,又看了看不遠處臉色陰沉、正在車裡閉目養神的李達康,以及被工人們圍著、不斷安撫大家的陳岩石。
他沉吟片刻,把現場指揮的副局長叫到身邊,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久後,幾輛警車開走,又很快返回。車上下來幾名警察,手裡都提著大大小小的塑膠袋和箱子,裡麵是熱氣騰騰的包子和豆漿。
祁同偉拿起一個擴音器,走到工事前,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工友們,守了一晚上,都餓了吧?我讓人買了些早點,大家先墊墊肚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
省委沙書記和省政府林省長都非常關心大家的情況,問題一定會解決,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別把自己熬壞了。」
祁同偉提了沙瑞金和林少華,卻偏偏沒有提李達康,這用意不言而喻。
他的話讓工人們愣住了。他們想過各種可能,甚至想過警察會強行衝過來,卻沒想到這位省公安廳的廳長會給他們送早餐。
鄭西坡和王文革對視一眼,都有些遲疑。王文革警惕地問:「祁廳長,這……這是什麼意思?」
祁同偉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但很真誠:「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就是不能讓大夥兒餓著肚子等說法。
我祁同偉以這身警服擔保,在問題沒有談出個眉目前,絕不會有人強行強拆。請大家放心。」
說著,他親自從警察手裡接過幾份早餐,遞向鄭西坡和王文革:「鄭師傅,王師傅,先吃點東西。吃完,我們纔好繼續談,對不對?」
鄭西坡看著祁同偉遞過來的包子和豆漿,又看看他布滿血絲卻誠懇的眼睛,心頭一熱,顫抖著手接了過來。
王文革猶豫了一下,也接了過去。
「謝謝……謝謝祁廳長!」鄭西坡的聲音有些哽咽。
「謝謝祁廳長!」
「祁廳長是好人啊!」
工人們紛紛上前,從警察手裡接過早餐,感激之聲此起彼伏。
寒冷的清晨,這一份份熱乎乎的早餐,像一股暖流,極大地緩解了對抗情緒。
不少工人一邊吃,一邊偷偷抹著眼角。這一幕,也被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些媒體鏡頭記錄了下來。
祁同偉又拿了兩份早餐,走到李達康的車窗前,輕輕敲了敲玻璃。
李達康睜開眼,看到是祁同偉和他手裡的早餐,臉色複雜地搖下車窗。
「達康書記,您也熬了一夜,吃點東西吧。」祁同偉將早餐遞過去。
李達康看著早餐,又看看遠處正在分發食物的警察和麪露感激的工人,心裡五味雜陳。
祁同偉這一手,看似簡單,卻輕而易舉地收買了人心,將他昨晚的強硬襯托得更加不得人心。他勉強點了點頭,接了過來,聲音沙啞地說了句:「有心了。」
祁同偉又給陳岩石送了一份,陳岩石接過,眼神怪異的看著祁同偉,默默地點了點頭:「同偉啊,你做得對。處理矛盾,就得先有人情味兒。」
就在現場氣氛因為這份早餐而出現微妙緩和的時候,祁同偉的手機震動起來。他走到一旁相對安靜的地方接聽。
電話是林少華打來的。
「同偉,在現場?」林少華的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
「是的,林省長。工人們的情緒暫時穩定了,我剛讓人給他們送了早餐。」祁同偉匯報導。
「嗯,做得非常好。」林少華的誇獎毫不吝嗇,「審時度勢,剛柔並濟。昨晚你及時趕到控製局麵,避免了最壞情況的發生。
今天早上這份早餐,更是點睛之筆。這不僅是在解決問題,更是在爭取民心。領導們,都會看到你的努力和能力的。」
祁同偉心中一陣激動,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對了。他壓低聲音說:「林省長,這都是我應該做的。隻是李達康書記那邊……」
「達康同誌有他的考慮,但方式方法有待商榷。」林少華輕描淡寫地帶過,「你現在的主要任務,就是穩住現場,配合稍後省裡成立的協調組,妥善處理工人的合理訴求。其他的,不必多慮。」
「是!我明白!」祁同偉挺直了腰板。
結束通話電話,祁同偉感覺一夜的疲憊一掃而空,林少華的肯定如同給他打了一劑強心針。
他更加堅定了要跟著林少華走的決心。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風廠這塊方寸之地,以為這場風波將沿著談判、協調的軌道發展時,一聲突如其來的驚雷,炸響了整個漢東省的上空!
上午九點剛過,一條來自省檢察院、確切地說是來自省反貪局的爆炸性訊息,以驚人的速度在各個機關內部通訊群和私人渠道裡傳播開來。
「京州市副市長、兼任光明區區委書記丁義珍,在反貪局的審訊室內,自殺身亡!」
訊息傳來,知道情況的人都驚呆了!
李達康剛咬了一口的包子掉在了腿上,他猛地坐直身體,臉上血色盡褪,丁義珍是他的重要手下,雖然出了事,但他的「自殺」無疑會將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的身上。
祁同偉也是心頭巨震,下意識地看向李達康,又迅速收回目光。
丁義珍在這個節骨眼上「自殺」,時機太過蹊蹺,讓人不寒而慄。
而在趕往京州高速公路上的沙瑞金,第一時間接到了白秘書的匯報。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靠在了座椅上。
丁義珍死了?自殺?
沙瑞金絕不相信這是簡單的自殺。這分明是有人怕丁義珍開口,進行的滅口!
而且選擇在大風廠事件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時候動手,時機拿捏得如此精準,這背後的黑手,能量和膽量都超出了他的想像。
漢東這潭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深,還要渾!
丁義珍一死,很多線索可能就斷了,但也可能迫使某些人狗急跳牆,露出更大的馬腳。
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對白秘書下達了新的指令:「通知下去,今天下午三點,在省委一號會議室,召開緊急常委會。
所有在家常委,必須準時參加!議題……就先討論大風廠事件和丁義珍的事情,以及全省的幹部任命。」
這個節骨眼上召開緊急常委會,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丁義珍的「自殺」,將是籠罩在會場上空最沉重的一片陰雲。
白秘書立刻應聲去通知。
沙瑞金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臉色凝重。
大風廠的火焰尚未完全熄滅,丁義珍死亡的驚雷又已炸響。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漢東省的上空急速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