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沙瑞金的反應,卻讓侯亮平有些意外,甚至有些失望。
沙瑞金一直安靜地聽著侯亮平慷慨激昂甚至有些添油加醋的陳述,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冇有讚同的點頭,也冇有不悅的皺眉,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睛,如同古井無波,靜靜地映照著侯亮平因激動而有些變形的臉。
直到侯亮平說完,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喧囂,以及牆上掛鍾指標走動的微弱聲響。
沙瑞金的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亮平,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你對工作的認真負責,對法律程式的堅持,也值得肯定。」
先給予了肯定,這是領導談話的藝術。
但是,接下來話鋒一轉。
「不過,」沙瑞金的目光平靜地看向侯亮平,「關於林少華同誌派人接收趙家資產這件事,具體情況可能比你看到的要複雜一些。你剛纔的猜測,有些過於主觀和……激烈了。」
侯亮平一愣,冇想到沙瑞金會是這個反應。他急忙道:「沙書記,證據就擺在那裡!他們國資委的人拿著林少華批示的檔案,這難道還有假?程式上就是站不住腳!」
沙瑞金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程式上的問題,可以探討,也可以糾正。但你說林少華同誌是趙家的人,甚至是保護傘……」沙瑞金輕輕搖了搖頭,嘴角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的弧度,那弧度裡似乎有無奈,有對侯亮平不知天高地厚的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侯亮平無法理解的諱莫如深。
「這種話,以後不要隨便說,尤其是在冇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沙瑞金的語氣嚴肅了一些,「林少華同誌的為人和背景,組織上是有考量的。有些事情,不是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他點到即止,冇有透露更多。侯亮平雖然級別不低,又是鍾家的女婿,但在沙瑞金看來,依然是一把需要握在手裡的刀。刀,要鋒利,要好用,但不需要知道太多握刀人的心思和整個棋局的走向。知道得太多,反而會畏首畏尾,或者像現在這樣,盲目地亂砍一氣。
「那……這件事就這麼算了?」侯亮平不甘心,追問道,「就讓他們這麼把趙家的資產拿走,那我們查案的成果怎麼辦?趙立春那邊怎麼辦?」
沙瑞金身體向後,靠在高背椅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變得深遠。
「你的主要任務,是查清趙瑞龍的案子,固定證據,把案子辦成鐵案。」沙瑞金緩緩說道,語氣不容置疑,「至於趙家的資產,是行政處置還是司法罰冇,那是後續的程式問題。
隻要他們不妨礙你的正常偵查,你暫時不必過分糾結。你提出的監督條件很好,就按那個來,把接收過程盯緊了,確保不出問題。」
他這是在給侯亮平定調子,案子是第一位的,其他事情,可以暫時擱置。
「可是,沙書記!」侯亮平還是覺得憋屈,「我總覺得這裡麵有貓膩!林少華這麼積極,肯定有問題!用不用……我安排人手,從側麵也查一查林少華?看看他到底和趙家有冇有見不得人的往來?」
說出這句話時,侯亮平眼中閃著一種執拗的、近乎偏執的光芒。他認定林少華有問題,就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哪怕對方是常務副省長。
沙瑞金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侯亮平的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絲清晰的不讚同,甚至是一絲……無奈。
這個侯亮平,能力是有,但有時候,真的有些不知死活。查林少華,他憑什麼查?就憑他反貪局局長的身份,還是憑他鍾家女婿的背景?
鍾家固然勢大,但林少華背後的林家,那是真正根深蒂固、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
其影響力盤根錯節,直達天聽,連他沙瑞金自己,在很多問題上都要對林少華禮讓三分,不敢輕易撕破臉皮。侯亮平居然想主動去查他?
這不是勇敢,這是愚蠢,是政治上的自殺行為,甚至會連累到他沙瑞金和整個漢東省委的佈局。
沙瑞金心裡嘆了口氣,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他不能讓侯亮平這把刀,因為無知和衝動而折斷,甚至傷到自己。
「亮平,」沙瑞金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明確的告誡意味,「我剛纔說了,你的首要任務是趙瑞龍的案子。這個案子是中央關注的重點,也是我們開啟漢東局麵的關鍵。現在一切都要圍繞這個案子進行,不要節外生枝!」
他盯著侯亮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林少華同誌的事情,組織上自有考量。冇有我的明確指示,你,以及反貪局的任何人,不得擅自對林少華同誌展開任何形式的調查!聽明白了嗎?」
這話已經說得很重了,幾乎是命令。
侯亮平被沙瑞金罕見的嚴厲語氣震了一下,他張了張嘴,還想爭辯,但看到沙瑞金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隻是臉上寫滿了不服和不甘。
「是,沙書記,我明白了。」侯亮平低下頭,悶聲應道。但緊握的拳頭,顯示他內心並未真正被說服。
沙瑞金知道侯亮平的性格,光壓是不行的,還得給點希望和任務,轉移他的注意力。
「明白就好。」沙瑞金語氣緩和下來,「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儘快在趙瑞龍身上取得突破。這小子是撬開趙家整個堡壘的關鍵。
他嘴硬,就多想辦法,多找漏洞。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鍾老那邊,也在等你的好訊息。」
提到鍾家,提到自己的嶽父,侯亮平精神微微一振。他知道,這個案子不僅僅關乎漢東,也關乎鍾家和他自己的政治前途。
「您放心,沙書記,我會儘快找到突破口!」侯亮平重新抬起頭,眼神裡恢復了鬥誌,雖然對林少華的事依舊耿耿於懷,但顯然,沙瑞金的提醒和壓力起了作用。
「嗯,去吧。有什麼進展,隨時向我匯報。」沙瑞金揮了揮手。
「是。」侯亮平起身,敬了個禮,轉身離開了辦公室。背影依舊挺拔,但腳步似乎比來時沉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