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反貪局，局長辦公室裡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
侯亮平在辦公桌後來回踱步，腳下光潔的大理石地麵映出他焦躁不安的身影。
陸亦可坐在一旁的沙發上，膝蓋上放著一檯膝上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將剛纔在慧龍集團發生的一切，以及侯亮平後續的指示，整理成一份措辭嚴謹、邏輯清晰但也暗藏鋒芒的報告。
她的筆鋒很穩，既客觀陳述了事實——國資委工作組持林少華副省長批示檔案意圖接收慧龍集團資產，反貪局依法阻攔並提出監督條件，也著重強調了其中的程式瑕疵和潛在風險，「在重大案件偵查期間，對核心涉案企業資產進行行政接收，可能乾擾司法獨立，影響證據鏈條完整性，甚至存在資產被不當轉移、隱匿的風險」，最後，含蓄地提出了是否存在幕後交易、是否應警惕行政權力不當乾預司法的疑問。
這份報告，就像一柄包裹在絲綢裡的匕首，看似平和，實則鋒利。
「好了，侯局，報告整理完了，您看看。」陸亦可將電腦螢幕轉向侯亮平。
侯亮平停下腳步，俯身快速瀏覽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點了點頭：「可以，就這樣。重點突出他們程式違法和可能存在的利益輸送嫌疑。列印出來，我親自去找沙書記！」
陸亦可應聲，迅速列印出兩份裝訂好的報告，一份遞給侯亮平，一份自己收好存檔。
侯亮平接過報告，看也冇看，直接塞進公文包裡，拿起外套就往外走，邊走邊對陸亦可吩咐道：「局裡你盯著點，趙瑞龍的審訊不能停，繼續加壓！另外，我讓你盯的其他幾條線，也抓緊！」
「明白，侯局。」陸亦可站起身，目送侯亮平風風火火地離開辦公室，眉頭卻微微蹙起。
她瞭解侯亮平，能力出眾，但有時過於剛直，甚至有些……不知變通，容易衝動。這次麵對的是林少華，一個背景深厚、手腕高超的對手，侯亮平這樣直接去告狀，真的能取得預期的效果嗎？沙書記會為了這件事，去和林少華正麵衝突嗎？
陸亦可心裡冇底，但她也知道，自己勸不住侯亮平。隻能希望沙書記能妥善處理這件事。
省委大樓，書記辦公室外的走廊安靜肅穆。侯亮平在秘書小白的引領下，走到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前。小白輕輕敲了敲門，裡麵傳來沙瑞金沉穩的聲音：「進。」
小白推開門，側身讓侯亮平進去，然後自己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
沙瑞金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在看，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是侯亮平，臉上露出一絲溫和但帶著距離感的笑容。
「亮平來了，坐。」沙瑞金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放下了手中的檔案。
「沙書記。」侯亮平微微躬身，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褪儘的慍色。
「這個時間過來，是案子有進展了？」沙瑞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麵上的浮葉，語氣平和地問道。他大概能猜到侯亮平的來意，慧龍集團那邊發生的事情，自然有人會第一時間向他匯報。但他還是想聽聽侯亮平本人怎麼說。
「沙書記，案子還在攻堅，趙瑞龍嘴巴很硬。」侯亮平先簡單匯報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激動起來，「但是，現在出了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可能乾擾甚至破壞我們整個偵查工作！」
「哦？什麼問題？」沙瑞金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狀，眼神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侯亮平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報告，雙手遞給沙瑞金：「沙書記，您先看看這個。這是今天上午在慧龍集團發生的情況，以及我們的一些分析和擔憂。」
沙瑞金接過報告，冇有立刻翻看，隻是放在手邊，目光依舊看著侯亮平：「你說說看，具體怎麼回事？」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開始敘述。他從接到周正電話，到親自趕往慧龍集團，與國資委吳傑的對話，以及他如何依法阻攔並提出監督條件，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在敘述過程中，他不可避免地加入了自己的情緒和判斷，語氣越來越激動，言辭也越來越尖銳。
「……沙書記，您說，這算怎麼回事？」侯亮平臉色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紅，「趙瑞龍剛被抓，案子還在偵查階段，證據都還冇完全固定，他林少華憑什麼就敢下令國資委去接收趙家的資產，這符合哪條法律程式？這分明是濫用行政權力，公然乾預司法獨立！」
他身體前傾，緊盯著沙瑞金：「而且，趙家為什麼會自願配合。趙曉慧前不久還到處活動想撈她弟弟，轉眼就把自家基業拱手讓人？天底下有這麼傻的人？除非……除非他們之間達成了某種不可告人的交易！林少華利用職權，承諾保全趙家某些人，或者給趙家某種好處，換取趙家交出資產，幫他充實那個什麼省長專項資金，好讓他拿來搞政績，撈政治資本！」
侯亮平的猜測越來越大膽，也越來越接近他自己深信不疑的真相。「我甚至懷疑，林少華是不是早就和趙家是一夥的？不然，他怎麼解釋他這麼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摘桃子。他這是想趁我們辦案的機會，把趙家最肥的一塊肉吞下去，順便還能賣趙立春一個人情！」
他越說越氣憤，彷彿已經抓住了林少華的罪證。「沙書記，這件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這是對我們反貪局工作的嚴重乾擾，是對法律尊嚴的公然踐踏！
我建議，應該立即對林少華同誌的行為進行調查！查清楚他到底和趙家有什麼交易，有冇有利益輸送，有冇有濫用職權！
否則，漢東的反腐工作，就會變成一個笑話！我們辛辛苦苦在前麵辦案，後麵就有人急著分贓！」
侯亮平說完，胸膛還在微微起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沙瑞金，等待著他的反應，期待著他和自己一樣憤慨，一樣拍案而起，支援自己對林少華進行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