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侯亮平離開，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沙瑞金臉上的平靜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慮。
他拿起侯亮平留下的那份報告，卻冇有翻開，隻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報告的封麵。
林少華……
這個人，到底想乾什麼？
接收趙家資產，這看起來像是為了政績，也符合林少華一貫強勢推動地方發展的作風。但太巧了，偏偏趕在反貪局偵查的關鍵時刻。而且，趙家竟然自願配合？這背後，有什麼陰謀嗎？
沙瑞金絕不相信事情會這麼簡單。以他對林少華的瞭解，以及他所知道的林少華的背景，這件事背後，必然有著更深層次的算計和政治交換。
是為了錢？林少華應該不缺錢，或者說，他不屑於用這種方式撈錢。是為了政績？有可能，但那筆資金雖然龐大，對林少華那樣的背景來說，也未必看得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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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眼神一凝。趙立春！
是了，最大的可能，就是趙立春！林少華插手此事，最大的獲益，或許不是那些資產，而是通過處置這些資產，以及某種運作，換取趙立春一個相對體麵的退場，從而贏得趙立春一係殘餘勢力的好感，甚至可能在京城某些層麵，展現自己顧全大局、善於處理複雜問題的政治手腕。
如果真是這樣，那林少華的圖謀就不小了。他不僅僅是要在漢東積累政績，更是要藉此機會，擴大自己的政治影響力，平衡各方勢力，為他將來更上一層樓鋪路。
好一個一石多鳥！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林少華的舉動，無疑打亂了他的一些計劃。他原本是想通過趙瑞龍的案子，徹底扳倒趙立春，從而肅清漢東官場，為自己樹立絕對的權威，也為自己在進一步鋪平道路。但現在，林少華橫插一槓子，想把趙立春保下來，這無疑會削弱他沙瑞金此次行動的成果和威懾力。
但是，他能阻止林少華嗎？
沙瑞金微微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凝重。很難。林少華的背景太硬，他本人手段也高，而且他做的事，在表麵上似乎也說得過去，考慮老乾部的歷史貢獻給予體麵退路。這些理由，放在檯麵上，很難被駁倒。
如果他沙瑞金強行反對，不僅會和林少華正麵衝突，引發漢東高層的劇烈動盪，甚至可能引來京城的不滿，認為他不能容人，不能顧全大局。
更重要的是，鍾家會為了一個已經失勢的趙立春的最終結局，去和林少華背後那棵大樹死磕嗎？沙瑞金覺得可能性不大。
鍾家更看重的是實際利益。隻要趙家勢力被清除，趙瑞龍被法辦，鍾家的主要目的其實就已經達到了。至於趙立春個人是坐牢還是退休，或許並不是鍾家最核心的關切。
想通了這一層，沙瑞金心中的煩躁稍稍平息了一些。但他還是需要摸清林少華的真實意圖和底線，需要和他進行一次溝通，明確彼此的邊界，避免不必要的誤解和衝突。
畢竟，他和林少華現在的關係很微妙。既有競爭，也有合作的可能。在漢東這盤大棋上，他們暫時還不是你死我活的對手。
想到這裡，沙瑞金有了決定。他按下內部通話器。
「小白，進來一下。」
秘書小白很快推門進來。
「沙書記。」
「你聯絡一下林少華副省長的秘書，問一下林省長什麼時候方便，我有些工作上的事情，想和他溝通一下。」沙瑞金吩咐道。
「好的，沙書記，我馬上聯絡。」小白應聲退下。
林少華接到秘書方政轉達的訊息時，剛剛聽完鄭強關於國資委接收工作初步進展情況的電話匯報。
沙瑞金要見他，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侯亮平在慧龍集團吃了癟，以他的性格，肯定會去找沙瑞金告狀。而沙瑞金，無論出於對局勢的掌控，還是對林少華本人意圖的探究，都有必要和他談一談。
林少華放下手頭的工作，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緒。去見沙瑞金，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都需要仔細斟酌。沙瑞金不是侯亮平，他是封疆大吏，政治經驗豐富，眼光毒辣，和他打交道，需要更高階別的智慧和坦誠。
一味隱瞞或強硬，隻會加深猜忌和對抗。適當的坦誠，反而可能贏得理解，至少是暫時的相安無事。
他決定，沙瑞金部分透露實情，表明自己的立場和考量。
想清楚後，林少華讓方政回復沙瑞金秘書，表示自己隨時可以過去。
半小時後，林少華的身影出現在省委大樓，沙瑞金辦公室外。
秘書小白早已等候在門口，見到林少華，立刻恭敬地引他進去，然後輕輕帶上了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將空間留給了漢東省兩位最具權勢的人物。
沙瑞金的辦公室，林少華來過不止一次，但每次來，都能感受到那種不同於省政府的、更為凝練和莊重的氣場。沙瑞金已經離開了辦公桌，坐到了靠窗的沙發上，麵前的小茶幾上擺著兩杯剛沏好的茶，熱氣裊裊。
看到林少華進來，沙瑞金臉上露出笑容，站起身，主動伸出手：「少華來了，快坐。」
「沙書記。」林少華也微笑著上前握手，力度適中，然後很自然地在沙瑞金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幾，距離不遠不近，既保持了談話的親近感，又不失領導之間的分寸。
「嚐嚐這茶，老家帶來的，味道還不錯。」沙瑞金指了指林少華麵前的茶杯，態度隨和，彷彿真的隻是一次普通的茶敘。
「謝謝沙書記。」林少華端起茶杯，輕輕嗅了嗅茶香，然後抿了一口，讚道：「好茶，清香醇厚，回甘很好。」
簡單的寒暄過後，辦公室裡的氣氛似乎鬆弛了一些，但兩人都知道，正題尚未開始。
沙瑞金也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身體微微靠向沙發背，目光落在林少華臉上，笑容依舊，但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的意味。
「少華啊，今天叫你過來，是有件事，想聽聽你的看法。」沙瑞金開門見山，但語氣很平和，冇有興師問罪的意思。
「沙書記請講。」林少華放下茶杯，坐姿端正，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
「是關於趙家，慧龍集團的事情。」沙瑞金緩緩說道，目光注視著林少華的表情變化，「我聽說，你們國資委那邊，派了工作組去慧龍集團，要接收趙家的資產。侯亮平同誌反應比較大，覺得這乾擾了司法偵查，程式上也有問題。這件事，你知道吧？」
他冇有提侯亮平的激烈指控和猜測，隻是客觀陳述了事實，把問題拋給了林少華，看他如何解釋。
林少華臉上冇有任何意外或慌張的神色，他點了點頭，坦然承認：「是的，沙書記，我知道。這件事，是我讓國資委去做的。」
他直接承認了，冇有推諉，這反而讓沙瑞金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