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少華給出的交換條件是給他趙立春一個體麵的退休！
體麵？什麼是體麵？失去權力，失去財富，失去兒子，像個失敗者一樣灰溜溜地退場，這就叫體麵嗎？這和林少華口中所謂的公開審判、身敗名裂相比，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將他趙立春釘在恥辱柱上！
不甘心！他絕不甘心！
一股暴戾、怨毒、瘋狂的怒火，猛地從趙立春心底竄起，直衝頭頂！他幾乎要對著話筒咆哮，怒斥林少華的趁火打劫，怒斥這個不公的世道！他甚至想立刻摔了電話，拒絕這屈辱的交易，哪怕魚死網破，同歸於盡！
可是……
就在怒火即將衝垮理智的最後一刻，一股冰冷的、名為現實的絕望，如同寒冬臘月的冰水，兜頭澆下，瞬間熄滅了他所有的瘋狂。
他拿什麼去魚死網破？他還有什麼資本去同歸於盡？兒子在沙瑞金和鍾家的手裡，他自己屁股底下也不乾淨，把柄無數。
昔日的盟友早已作鳥獸散，京城的靠山對他避之不及。
沙瑞金和鍾家磨刀霍霍，就等著他犯錯，好給予致命一擊……拒絕林少華？那意味著連這最後一點體麵的遮羞布都將失去。
沙瑞金和侯亮平會毫不猶豫地將趙瑞龍辦成鐵案，然後順藤摸瓜，將他趙立春也拖下水，身敗名裂，在秦城監獄裡度過殘生。趙家將徹底萬劫不復，子孫後代都將背負罵名。 解書荒，.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如今的他，就像一隻被困在蛛網中的飛蛾，無論怎麼掙紮，都隻會讓網纏得更緊。沙瑞金和鍾家顯然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每一步都算計得精準無比，讓他無處可逃。
他曾經呼風喚雨，如今卻連最基本的自保都成了奢望。那些曾經圍繞在他身邊的親信，如今早已各奔東西，甚至有些人為了自保，不惜落井下石。
京城裡的那些老關係，也紛紛對他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半點麻煩。他就像一座孤島，被徹底孤立在權力的海洋中。
拒絕林少華的建議，無疑是自取滅亡。這不僅意味著他將失去最後一點體麵，更會讓他打下來的基業，將因此徹底崩塌，這不僅是他個人的悲劇，更是一個家族的悲哀。
接受林少華的條件？至少……還能保住一條命，還能有個退休幹部的名義，還能保留一點可憐的待遇，還能……還能留下一點微弱的、或許永遠無法實現的念想？
兩害相權取其輕。
這個道理，趙立春太明白了。他這一生，做過無數次這樣的權衡和選擇。隻是這一次，代價太大了，大到他幾乎無法承受。
可是，不承受，又能如何？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隻有趙立春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迴蕩。窗外的陽光明媚依舊，卻照不進他心底分毫的溫暖。
電話那頭，趙曉慧遲遲聽不到父親的回應，心中充滿了擔憂和恐懼。她能想像到父親此刻內心的掙紮和痛苦。
但她不敢催促，也不敢打斷，隻能緊緊地握著話筒，手心裡全是冷汗，屏住呼吸，等待著父親的決定。她知道，這個決定，將關係到趙家每一個人的最終命運。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趙立春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從他緊閉的眼角，無聲地滑落，順著他深刻而憔悴的皺紋，蜿蜒而下，滴落在昂貴卻冰冷的紫檀木桌麵上，洇開兩小片深色的水漬。
這淚水，是為他即將身陷囹圄、前途盡毀的兒子而流？
是為他畢生經營、即將煙消雲散的權勢和財富而流？
還是為他自己，那看似體麵、實則屈辱無奈的末路而流？
或許，兼而有之。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曾經銳利無比、洞察人心的眼睛裡，隻剩下了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的灰暗，以及灰暗深處，那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冰冷徹骨的不甘與……幽光。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用力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曉慧。」
「爸！我在！」趙曉慧立刻應道，聲音帶著哭腔。
趙立春望著窗外被四合院高牆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有限的天空，一字一句，無比艱難，卻又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決定命運的幾個字：
「……按林少華他說的……辦。」
話音落下，彷彿抽空了他最後一絲精氣神。他整個人癱軟在太師椅裡，像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
電話那頭，趙曉慧也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淚水洶湧而出，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知道，父親做出了最痛苦、卻也可能是最正確的選擇。
「但是……」趙立春的聲音再次響起，微弱，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告訴他們……瑞龍……不能死。這是我的……底線。」
「還有……我們趙家的東西……沒那麼好拿。拿了……總要付出點代價。」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話語中那股陰冷的、不甘的意味，讓電話那頭的趙曉慧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爸……」趙曉慧還想說什麼。
「去吧。」趙立春疲憊地打斷了她，彷彿多說一個字都會耗盡他最後的力氣，「去做你該做的事……讓我……靜一靜。」
說完，他不再理會女兒，緩緩地，將話筒從耳邊移開，結束通話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響起，單調而冰冷。
趙立春保持著結束通話電話的姿勢，一動不動，如同一尊正在迅速風化的石雕。隻有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偶爾閃過的、如同鬼火般幽暗難明的光芒，顯示出這具軀殼內，依舊在翻滾著怎樣洶湧而危險的思緒。
窗外，陽光正好。
窗內，寒意刺骨。
棋盤的另一端，落子聲已然響起。而執棋者和棋子，都在命運的旋渦中，身不由己地，走向那未知的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