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少華與鄭強談話的同時，千裡之外的京城，一處鬧中取靜、綠樹成蔭的四合院裡，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
自從調任京城那個有名無實的閒職後，尤其是兒子趙瑞龍出事後，趙立春就常常獨自待在這裡，謝絕了很多拜訪，也極少去單位露麵。
昔日那個在漢東呼風喚雨、意氣風發的封疆大吏，如今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如今顯得有些淩亂，夾雜著更多的銀絲。臉上失去了往日飽滿的紅光，變得灰暗而憔悴，眼袋浮腫，皺紋深刻。隻有那雙偶爾抬起的眼睛，深處還殘留著一絲不甘和銳利，但更多的時候，是難以掩飾的疲憊、焦慮和……茫然。
他獨自坐在書房寬大的太師椅上，麵前的紫檀木書桌上，攤開放著一本厚厚的《資治通鑑》，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手邊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頂級龍井，茶葉沉在杯底，了無生氣。
窗外是京城難得的晴朗天氣，陽光明媚但他的世界裡，卻彷彿籠罩著一層厚厚的、驅之不散的陰霾。
兒子趙瑞龍被抓，至可能麵臨死刑或者無期。自己雖然暫時還頂著個級別，但誰都知道，那隻是一個空殼。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超便捷 】
往日裡圍繞在身邊阿諛奉承的那些人，如今避之唯恐不及。漢東的舊部，要麼自身難保，要麼急於劃清界限。
而曾經覬覦、以為唾手可得的那個鐘家掌控的實權職位，早已成了鏡花水月，反而成了點燃沙瑞金和鍾正國聯手的導火索……
一步錯，步步錯。不，或許從一開始，自己就錯了。錯在太縱容瑞龍那個孽障，錯在太自信了。
他趙立春，難道真的要敗了？敗得如此徹底，如此難堪？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不！他不甘心！他趙立春在漢東經營幾十年，從一個普通幹部爬到封疆大吏的位置，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多少次看似絕境，不都闖過來了嗎？這次……這次也一定有辦法！一定有！
可是，辦法在哪裡？侯亮平是鍾家的人，鐵了心要把趙瑞龍的案子辦成鐵案。沙瑞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剷除自己在漢東的影響力。京城裡那些老關係，如今一個個諱莫如深，電話不接，拜訪不見……難道，真的要走那一步？用那些東西，去和某些人做最後的交易？
可是，那無異於與虎謀皮，就算能暫時保住瑞龍或者自己，恐怕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而且那些東西一旦丟擲，引發的震盪恐怕會更大……
就在他心亂如麻，各種極端、瘋狂卻又無力的念頭在腦海中反覆衝撞時，書桌上那部加密的紅色電話，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
趙立春渾身一震，像是被從噩夢中驚醒。他盯著那部電話，眼神複雜。這部電話，曾經是他權力的象徵，無數重要的指令、機密的資訊通過它傳遞。而如今，每一次響起，都像是一次審判的倒計時，帶來的是更多的壞訊息和壓力。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狂亂的心跳，伸手拿起了話筒。
「餵。」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爸！是我，曉慧！」電話那頭傳來女兒趙曉慧急切中帶著一絲異樣激動的聲音。
聽到是女兒，趙立春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絲，但眉頭依舊緊鎖：「曉慧，怎麼了？是不是瑞龍那邊有什麼訊息？」他首先想到的還是兒子。
「爸，瑞龍那邊……暫時還沒有新訊息，侯亮平把得很死。」趙曉慧的聲音低了一些，但隨即又抬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後的決絕，「爸，我見到林少華了！」
「什麼？！」趙立春猛地從椅子上坐直了身體，灰暗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一絲精光，「你見到林少華了？」
他的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尖利。林少華！這個在漢東風頭正勁、背景深厚的年輕副省長，在這個敏感的時刻，女兒竟然見到了他？這意味著什麼？
「就在今天上午。」趙曉慧語速很快，但儘量清晰地將會麵的情況，以及林少華提出的交易條件，原原本本地向父親複述了一遍。包括林少華如何指出趙家的困境，如何提出趙瑞龍必須伏法、趙家資產必須全部吐出的底線，以及最後丟擲的，用這些來換取趙立春體麵退休的可能。
趙曉慧的敘述還算客觀，沒有過多摻雜個人情緒，但趙立春依舊能從女兒的聲音裡，聽出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屈辱，以及在絕境中看到一絲微弱光亮時的複雜情緒。
「……爸，情況就是這樣。林少華的意思很明確，瑞龍……恐怕是保不住了。我們趙家所有的……那些東西，也必須全部交出去。作為交換，他可以動用他的關係，為您……為您爭取一個相對平和的退場方式，保留待遇，內部處理，免受……公開的審判。」趙曉慧說完最後一句，聲音已經帶上了哽咽。她知道，這對於驕傲了一輩子的父親來說，是何等殘酷的選擇。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立春拿著話筒，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根根凸起，指節捏得發白。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輕微抽搐著，灰敗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胸膛劇烈地起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少華……好一個林少華，好精明的算計！
這份交易，簡直就像一把冰冷而精準的手術刀，將他趙立春，將整個趙家，剖析得鮮血淋漓，體無完膚！
瑞龍保不住……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個結論從林少華口中如此明確地說出時，趙立春依舊感到一陣剜心刺骨般的劇痛！那是他唯一的兒子！是他趙家的獨苗！是他奮鬥一生，想要為之鋪就錦繡前程的繼承人！如今，卻要在監獄裡度過餘生？甚至可能……趙立春不敢再想下去。
至於趙家所有的資產，必須全部交出……？這對他趙立春來說根本無所謂，他這輩子看中的從來不是這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