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高育良的辦公室。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
高育良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麵，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眉頭微蹙，似乎看得很投入。
高育良輕輕嘆了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他老了，或者說，他的心，在經歷了那麼多風雨之後，已經有些疲憊了。
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漢東這潭水太深，也太渾。
他瞭解林少華。這個學生，有才華，有抱負，更有超乎年齡的沉穩和手腕，背景更是深不可測。
他知道，林少華的目標，絕不僅僅是一個副省長。漢東的亂局，對很多人是危機，對林少華這樣的弄潮兒而言，未嘗不是機遇。隻是，這機遇背後，是萬丈深淵，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趙家的事，他自然有所耳聞。趙立春電話裡那種掩飾不住的焦躁和頹唐，趙曉慧通過祁同偉千方百計聯絡林少華……這些蛛絲馬跡串聯起來，高育良大致能猜到發生了什麼。林少華必定是介入了，這符合林少華的風格，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要掌控局勢，攫取最大的利益。
隻是，趙立春是那麼好相與的嗎？那個在漢東經營了幾十年的老狐狸，哪怕現在虎落平陽，餘威猶在，狗急跳牆之下，會做出什麼事來？林少華和他做交易，無異於與虎謀皮，稍有不慎，就可能反噬自身。
高育良的擔憂，正是為此。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亮起，顯示的號碼，讓高育良的心猛地一沉。 追書認準，.超方便
又是趙立春。
自從調任京城後，趙立春主動聯絡他的次數屈指可數，最近卻變得頻繁起來，雖然每次都是旁敲側擊，顧左右而言他，但高育良能聽出對方話語深處那種難以掩飾的焦慮和……不甘。
這個時候打電話來，恐怕沒什麼好事。
高育良盯著那不斷閃爍的螢幕，猶豫了幾秒鐘。接，還是不接？接了，難免又要被捲入是非。不接，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畢竟是自己的老領導，趙立春對他也算有過提拔之情，雖然更多是相互利用。
最終，他還是拿起了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喂，老書記。」高育良的聲音平靜如常，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尊重，聽不出任何異樣。
「育良啊，沒打擾你工作吧？」電話那頭，趙立春的聲音聽起來比前幾天似乎更沙啞了一些，也更多了幾分刻意掩飾下的急促。
「沒有沒有，剛在看一份檔案。老書記您找我有事？」高育良順著話頭問道。
「嗯，有點小事，想問問你。」趙立春沒有繞太多圈子，直接切入主題，「你那裡，有少華同誌的電話吧？就是林副省長的私人號碼。」
高育良心裡「咯噔」一下。果然！趙立春果然是衝著林少華來的！他要林少華的私人號碼想幹什麼？是趙曉慧那邊沒談攏？還是趙立春有了別的想法，想要繞過趙曉慧，直接和林少華對話？
一瞬間，無數念頭在高育良腦海中閃過。他下意識地感到一陣不安。趙立春這個人，他太瞭解了，心機深沉，尤其擅長在絕境中尋找翻盤的機會，甚至不惜行險一搏。他現在找林少華，絕對沒好事。
「老書記，」高育良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氣裡多了幾分謹慎和探究，「您要少華的電話是……有什麼事情嗎？方便的話，要不要我先幫您轉達一下？或者，我讓他給您回個電話？」
他沒有立刻給出號碼，而是試圖打探趙立春的真實意圖。這既是對林少華的一種保護，也是他作為曾經的老師，一種本能的、對潛在風險的規避。
電話那頭的趙立春，顯然聽出了高育良的推脫和試探。若在以往，以他的脾氣，被人如此盤問，恐怕早就火了。但今時不同往日，他現在是有求於人，不得不壓下心頭的不快。
短暫的沉默後，趙立春的聲音再次傳來，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但依舊保持著表麵的客氣：「育良啊，沒什麼大事，就是有些事情，想跟少華同誌溝通一下，聽聽他的看法。你知道的，我現在不在其位，有些情況不瞭解，少華同誌年輕有為，他的意見很重要。」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但高育良一個字都不信。
高育良知道，趙立春既然開了口，自己再推脫，就有些不近人情，甚至可能引起對方的猜忌和不滿。他現在雖然失勢，但畢竟餘威猶在，更何況小傢夥對自己當年也有提拔之恩，沒必要把事情做絕。
心裡權衡了一番，高育良嘆了口氣，語氣變得緩和而略帶無奈：「原來是這樣。老書記您關心漢東的發展，是我們的榜樣。少華的電話我有的，我這就發給您。不過……」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委婉地提醒了一句，「老書記，少華他……畢竟還年輕，有些事，可能考慮得沒那麼周全，要是有什麼說得不對、做得不妥的地方，還請您多擔待，多指點。」
這話說得很客氣，但潛台詞很明顯：林少華是我的學生，您找他，有什麼事好好說，別為難他，也別把他拖進太深的渾水。
趙立春在電話那頭無聲地冷哼了一聲。高育良這點小心思，他如何聽不出來？但此刻他也懶得計較，拿到林少華的聯絡方式纔是關鍵。
「育良你多慮了。少華同誌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你放心，我就是找他瞭解點情況，交流一下看法。不會讓你為難的。」趙立春的語氣也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隻是那笑意並未達到眼底。
「那就好。」高育良知道話說到這份上就夠了，再多說反而無益。他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便簽上快速寫下林少華的私人手機號碼，然後對著話筒唸了一遍，「老書記，您記一下，號碼是……」
趙立春在那邊重複了一遍，確認無誤。
「好了，育良，謝謝你了。不打擾你工作了。」趙立春客套了一句。
「一定一定，老書記您也多保重身體。」高育良也客氣地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