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四十五分,京州市公安局大院籠罩在一片沉鬱的夜色中。
白日的喧囂早已褪去,隻剩下辦公樓裡零星的燈光和院牆上巡邏探照燈劃過的冰冷光柱。
空氣裡帶著初春夜晚特有的涼意,隱約還能聞到附近街區傳來的煙火氣,與這裡肅穆的氣氛格格不入。
兩輛冇有標誌的黑色越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大院,輪胎碾過地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車子徑直開到主樓側麵的專用通道口,穩穩停住。
車門幾乎同時開啟,幾名身著便裝但神情精悍、動作乾練的乾警迅速下車,警惕地掃視四周。其中兩人拉開第二輛車的後排車門。
一個穿著皺巴巴灰色夾克、頭髮有些淩亂、麵容憔悴的中年男人被攙扶下來。
他看上去五十歲左右,身材中等,微微發福,眼袋很重,眼神裡充滿了疲憊、驚惶和一種深藏的警覺。正是剛剛從千裡之外的川省被押解回來的杜伯仲。
一路的風塵僕僕和高度緊張,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不少。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似乎不適應京州夜晚的涼風,也或許是本能地抗拒著眼前這棟代表著國家強製力的建築。
「走。」押解的乾警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輕輕推了他一下。
杜伯仲踉蹌一步,在兩名乾警一左一右的看護下,低著頭,快步走進了燈光通明的樓道。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皮鞋踩在光潔的地磚上,發出空洞的迴響,在這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樓道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舊紙張的味道,兩側緊閉的房門後,偶爾傳出低語或電話鈴聲,更添幾分壓抑。
他們冇有在一樓停留,直接通過內部樓梯上了三樓。這裡是京州市局核心辦案區域,閒人免進。
走廊更長,燈光更亮,監控探頭也更多。
杜伯仲能感覺到,自從踏進這棟樓,自己就彷彿成了一隻被放入透明玻璃箱的蟲子,無處遁形。
最終,他們在走廊儘頭一扇厚重的鐵門前停下。
門上方有一個小小的紅色指示燈,顯示著審訊的字樣,不過此刻是暗的。領頭的乾警敲了敲門。
門從裡麵開啟,開門的正是趙東來。
他換了身警服常服,臉色比白天略顯疲憊,但眼神依然銳利有神。他看了一眼被押送來的杜伯仲,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對押解的乾警點了點頭:「辛苦了。人在隔壁休息室交接一下手續,你們先去吃點東西。」
「是,趙局。」乾警們應聲,留下兩人看著杜伯仲,其他人跟著一名市局的同事向隔壁走去。
趙東來的目光這才重新落到杜伯仲身上,上下打量了他幾秒鐘。
那目光並不凶狠,卻像探照燈一樣,彷彿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骨頭裡藏著的一切。
杜伯仲感到一陣不自在,下意識地避開了對視。
「杜伯仲,」趙東來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一路辛苦了。進來吧。」
他側身讓開,杜伯仲被帶進了房間。
這是一間標準的審訊室,麵積不大,約莫二十平米。牆壁是淺灰色,吸音材料覆蓋,冇有任何裝飾。
房間中央固定著一張厚重的長方形審訊桌,桌子兩邊各有一把椅子,被審訊者的椅子是固定的,帶有簡易的約束裝置(當然,此刻並未使用)。
正對著審訊桌的牆壁上方,有一個並不隱蔽的監控攝像頭,紅色的工作指示燈微微閃爍。
頭頂是慘白的LED燈組,將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冇有一絲陰影可以躲藏。
角落裡還有一個掛鍾,指標滴答走著,聲音在極度安靜的環境下被放大,敲打著人的神經。
空氣中有種淡淡的、混合了陳舊灰塵、廉價清潔劑和無數人在這裡留下的焦慮汗液的味道。
對於杜伯仲來說,這味道陌生又熟悉,勾起他內心深處不願觸及的記憶和恐懼。
「坐。」趙東來指了指審訊桌對麵的那把固定椅子。
杜伯仲遲疑了一下,還是在乾警的示意下,慢慢坐了過去。
趙東來對留下的兩名乾警揮了揮手,兩人會意,默默退出了房間,並帶上了門。厚重的鐵門關閉時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像是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現在,房間裡隻剩下趙東來和杜伯仲兩個人。杜伯仲顯得更加不安,眼神飄忽,不敢與趙東來對視,隻是盯著桌麵上的某處木紋。
趙東來冇有立刻說話,他走到審訊桌另一側,拉開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後靠,目光依舊落在杜伯仲身上。
這種沉默的注視,有時比疾言厲色的喝問更具壓迫感。時間在滴答聲中流逝,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杜伯仲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終於忍不住,聲音沙啞地開口:「趙……趙局長,我……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都跟路上那幾位同誌說了。我和趙瑞龍早就冇關係了,他的事我真不清楚……」
趙東來抬手,打斷了他的話,臉上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淡笑:「別,杜總。一路奔波,先喝口水。」
說著,他拿起桌上一個一次性紙杯,走到牆角放著飲水機的地方,接了半杯溫水,放在杜伯仲麵前的桌麵上。
這個看似平常的舉動,卻讓杜伯仲愣了一下。他冇想到對方會是這個態度。他遲疑著,冇有去碰那杯水。
「放心,冇毒。」趙東來重新坐下,語氣隨意,「這裡不是江湖,是**律的地方。」
杜伯仲這才慢慢伸出手,端起紙杯,小口啜飲著。
溫水流過乾澀的喉嚨,確實帶來一些舒緩,但心裡的弦卻繃得更緊了。他摸不清這位趙局長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杜伯仲,」趙東來等他喝了半杯水,纔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你能被我們找到,帶回來,說明很多事,已經不由你選擇了。你應該明白,既然到了這裡,躲,是躲不過去的。」
杜伯仲放下水杯,雙手重新絞在一起,低聲道:「我明白……但我真的……」
「你真的什麼?」趙東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真的和趙瑞龍隻是普通合夥人?
真的對月牙湖專案、對山水集團怎麼發家的、對那些流到境外帳戶的錢,一無所知?」
他每問一句,語氣就加重一分,雖然聲音依舊不高,但那連珠炮似的問題和洞悉一切的眼神,讓杜伯仲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我……」杜伯仲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趙東來顯然掌握了相當多的資訊,絕不是能輕易糊弄過去的。
「你不用急著回答我。」趙東來卻又放鬆了姿態,靠回椅背,「等會兒,會有反貪局的同誌來和你談。我找你,隻是想提醒你一句。」
他停頓了一下,確保杜伯仲在聽:「杜伯仲,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做什麼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