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綠藤市公安局。
賀芸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從昨晚開始,她就心神不寧。
孫興失聯,高明遠的電話打不通,連她安排去打聽訊息的人,也都音訊全無。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她想起十四年前,高赫出事的那天。
那時她還隻是刑警支隊的副支隊長,接到通知趕到現場時,看到的是兒子滿手的血,和一個已經冰冷的女孩的屍體。
她當場就暈了過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醒來後,高明遠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說:「小芸,別怕,有我在,兒子不會有事的。」
那時的高明遠,已經是綠藤有名的企業家,人脈廣,手段多。
他花重金請了最好的律師,又買通了受害人家屬,拿到了諒解書。最終,高赫被判無期徒刑。
入獄後,高明遠告訴她,他會想辦法把兒子弄出來。
她一開始不同意,說兒子犯了罪,應該接受懲罰。
但每次去探監,看到兒子憔悴的臉,聽到兒子在監獄裡被欺負的事,她的心就像刀割一樣。
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啊。雖然因為種種原因,她不能親自撫養他,但那份母子之情,從未斷過。
終於,在高赫入獄兩年後,她妥協了。她幫高明遠聯絡了監獄長,聯絡了獄醫,聯絡了火葬場的人……用一具無名屍體,換出了自己的兒子。
兒子「死」了,孫興「活」了。
她以為,這是新的開始。兒子可以重新做人,過正常人的生活。
但她錯了。
從監獄出來的高赫,已經不是從前那個雖然頑劣但還有救的孩子。
兩年的牢獄生活,讓他變得暴戾、多疑、殘忍。而高明遠的溺愛和縱容,更是讓他變本加厲。
他成了孫興,成了綠藤地下世界的「興哥」,開設賭場,販賣毒品,放高利貸,無惡不作。
她勸過高明遠,管管兒子。但高明遠說:「男人嘛,有點脾氣正常。再說了,有我在,他能出什麼事?」
她勸過兒子,收手吧。但孫興說:「媽,我已經死過一次了,不想再憋屈地活著。我要活出個人樣,讓所有人都怕我,敬我。」
她知道兒子在犯罪,她知道高明遠在包庇。
作為警察,她應該大義滅親。但作為母親,她做不到。
於是,她選擇了沉默。
甚至,在兒子需要的時候,她還會利用手中的權力,幫他擺平一些麻煩。
一步錯,步步錯。
從第一次幫兒子掩蓋罪行開始,她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徐小山案,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天,孫興哭著給她打電話:「媽,我殺人了,我不是故意的,是他逼我的……」
她趕到現場,看到徐小山的屍體,當場就癱倒在地。
但看著兒子驚恐的眼神,她還是強撐著站起來,說:「別怕,媽在。」
她偽造了現場,製造了失蹤的假象,又動用關係,把案子壓了下來。
但她知道,壓得了一時,壓不了一世。從那天起,她每晚都做噩夢,夢見徐小山滿身是血地向她索命。
她也想過自首,想過結束這一切。但她捨不得兒子。兒子是她在世上唯一的牽掛,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義。
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請進。」
門開了,祁同偉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省紀委的同誌。
賀芸的心沉到了穀底,但她依然強作鎮定,站起身:「祁廳長,您怎麼來了?請坐。」
「賀局長,不坐了。」祁同偉看著她,「有些事,想請你回去協助調查。」
賀芸的臉色白了:「祁廳長,這是什麼意思?我……我犯了什麼事?」
「高赫已經交代了。」祁同偉平靜地說,「不,現在應該叫他孫興。
他交代了所有的事,包括十四年前的強姦殺人案,包括越獄,包括徐小山案,包括鳳凰夜總會、美麗貸、校園貸……所有的事,他都交代了。他還說,想見你。」
賀芸的身體晃了晃,扶住辦公桌才站穩。
「高赫……他……他還好嗎?」
「他很好,在審訊室。」祁同偉說,「賀芸,你是老警察,應該知道政策。現在交代,還來得及。」
賀芸慘然一笑,跌坐在椅子上:「交代?交代什麼?交代我怎麼從一個警校優秀畢業生,變成一個殺人犯的母親和幫凶?
交代我怎麼從一個立誌除暴安良的警察,變成一個偽造證據、包庇罪犯的罪人?」
她抬起頭,看著祁同偉,眼中含淚:「祁廳長,您知道嗎?當年在警校,我的格鬥、射擊、偵查,都是第一名。
我的夢想,是當一名好警察,抓盡天下壞人。可是現在,我自己就是壞人,是比壞人更壞的人。」
「為什麼?」祁同偉問,「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有更好的前途,為什麼要走上這條路?」
「為什麼?」賀芸喃喃道,「因為我是母親。
高赫是我兒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知道他犯了罪,知道他不該被原諒。
但當他哭著叫我媽,當他用那雙和我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我時,我……我狠不下心。」
「所以你就幫他偽造死亡,幫他換個身份,幫他繼續犯罪,甚至幫他殺人滅口?」
「我沒有幫他殺人!」賀芸激動地說,「徐小山的死是個意外!高赫沒想殺他,隻是手下人下手太重……」
「那十四年前那個女孩呢?」祁同偉厲聲問,「麥靜,十九歲,農村來的大學生,她有什麼錯?就因為你兒子喝了酒,就因為她罵了你兒子,就該死嗎?」
賀芸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你兒子強姦了她,殺了她。而你,身為警察,不但沒有大義滅親,反而幫他脫罪,幫他偽造死亡,幫他換個身份繼續害人。」
祁同偉的聲音像刀,「賀芸,你知道這些年,有多少家庭毀在你兒子手裡嗎?徐小山的父母,到現在還在找兒子。
那些被美麗貸逼得跳樓的女大學生,她們的父母,到現在還在以淚洗麵。
那些被校園貸逼得家破人亡的家庭,他們的痛苦,你感受過嗎?」
賀芸捂住臉,痛哭失聲。
「我知道……我都知道……每天晚上,我都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些人的臉……可是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他是我兒子,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但他也是殺人犯,是罪犯!」祁同偉打斷她,「你穿這身警服三十年,抓了那麼多罪犯,你應該比誰都清楚,犯了罪,就要接受法律的審判。
而你,卻利用手中的權力,踐踏法律,包庇罪犯。
賀芸,你對得起這身警服嗎?對得起那些被你兒子害死的人嗎?對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嗎?」
賀芸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絕望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