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退出去後,李達康仔細閱讀那些材料。
越看,他的臉色越凝重。
材料顯示,僅過去三年,礦工新村的居民和社羣就向街道、區裡打過二十七次報告,反映煤氣管道泄漏、電線老化、牆體開裂等問題。
其中十一份報告明確提到了「有嚴重安全隱患,可能引發火災或爆炸」。
但這些報告,最後都石沉大海。
自籌?那些退休礦工,一個月養老金不到三千,很多人家裡的電器還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讓他們自籌資金換煤氣管道?
李達康感到一陣怒火直衝頭頂。
桌上的電話響了,是秘書小金:「達康書記,張書記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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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樹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臉色比昨天更加凝重。他關好門,走到李達康桌前,卻沒有坐下。
「達康書記,有初步發現了。」張樹立的聲音有些沙啞,顯然一夜沒睡好。
「說。」
「我昨晚帶人查了光明區財政的帳目,那五個億的資金流水確實有問題。」張樹立開啟資料夾,「2011年9月15日,京州中福集團向光明區財政指定帳戶轉帳五億元,備註是『礦工新村改造專項資金』。9月20日,這筆錢從區財政帳戶轉出,收款方是『京州能源有限公司』。」
「京州能源有限公司?那不是京州中福集團的子公司嗎?」李達康皺眉。
「是的。但問題在於,這筆轉帳的審批單上,隻有光明區財政局局長的簽字,沒有任何市領導的批示檔案。」張樹立推了推眼鏡,「我詢問了當時的財政局長——他去年已經退休了。他說是丁義珍副市長親自給他打的電話,讓他把錢退還給京州中福集團的。」
李達康冷笑,「五億資金,一個電話就轉走了?這個財政局長膽子不小啊。」
「他說他也很為難,丁義珍當時是區委書記,副市長,又是他的直接上級,他不敢不聽。」張樹立苦笑道。
「但我查了,那份批文是偽造的。」張樹立的聲音壓得更低,「上麵的簽字和公章都是真的,但檔案編號、格式都不對。
更重要的是,按照當時市裡的規定,超過一億的資金調動,需要市長辦公會研究決定。
可我在會議記錄裡,沒找到任何關於這筆資金調動的討論。」
辦公室裡陷入沉默。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可屋內的氣氛卻冷得像冰窖。
「然後呢?錢轉到京州能源有限公司呢?」李達康問。
「達康書記,往後的我們就不好查了。京州能源是京州中福集團的子公司。」張樹立頓了頓:「而京州中福集團屬於央企,和我們不是一個係統的,他們有自己獨立的紀檢係統,我們如果要調查的話是非常麻煩的。」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些,李達康還是感到一陣寒意。
五個億的整改資金,就這樣被退回去了。而那些等著用這筆錢改善居住條件的老百姓們,卻隻能在漏雨的房子裡,守著老化的煤氣管道,提心弔膽地過日子。
直到爆炸發生,六條人命,十五人重傷。
「張樹立,以你的判斷,這裡麵到底怎麼回事?」李達康的聲音有些沙啞。
「丁義珍很可能和京州中福的高層,把專項資金洗走了。
但這裡麵牽扯的肯定不止他一個人。」張樹立說,「從資金流轉的路徑看,光明區財政局、京州能源、還有京州中福,這麼多環節,不可能全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要麼是沆瀣一氣,要麼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市裡的領導們,和這件事有關係嗎?」李達康突然問。
張樹立明顯愣了一下,遲疑了幾秒才說:「這個……目前沒有直接證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早晨的陽光很明媚,可他卻感到渾身發冷。
「繼續查,但要秘密進行。」李達康轉過身,「特別是資金流向,要一筆一筆追清楚。那五個億,到底有多少被挪用,用到哪裡去了,現在還能追回多少,我要詳細的報告。」
「明白。但達康書記……」張樹立有些猶豫,「如果繼續深挖,可能會牽扯到不少人,甚至是一些……另外,省裡不是成立了調查組嗎?」
「甚至是一些現任的領導,是嗎?」李達康替他把話說完。
張樹立默默點頭。
「牽扯到誰就查誰,不管他是什麼級別,什麼背景。」李達康的聲音很平靜,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張樹立,你我在這個位置上,不是來做老好人的。如果連我們都怕得罪人,都不敢查,那老百姓還能指望誰?」
他走到張樹立麵前,看著這位共事多年的紀委書記:「六條人命啊,張樹立。如果我們因為怕得罪人,就讓這件事糊裡糊塗過去,那我們還有什麼臉麵坐在這裡?另外,省裡的調查組你不用管,你查你的就行,單獨向我匯報。」
張樹立的喉結動了動,最終重重地點頭:「我明白了,達康書記,我會一查到底。」
「去吧,注意方式方法。有什麼阻力,直接找我。」
張樹立離開後,李達康獨自在辦公室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沙瑞金辦公室的號碼。
「瑞金書記,我是達康。關於礦工新村爆炸案,有些情況需要當麵向您匯報……是的,可能涉及嚴重腐敗問題……我明白,我馬上過來。」
結束通話電話,李達康整理了一下西裝,拿起那份厚厚的匯報材料。
他知道,從現在開始,這將不再隻是一起安全事故的調查,而是一場硬仗的開始。
而他的對手,可能就隱藏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甚至是他身邊。但這一次,他不會再有任何猶豫。
因為那五個億的背後,是六條再也無法挽回的生命,是那些家庭破碎的哭聲。
這一次,他要一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