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
奧迪專車緩緩駛入漢東省委大院的黑色鐵門。
武警崗哨極其標準地敬了一個禮。
趙立春推開車門走下去,皮鞋踩在濕漉漉的水泥地麵上。
他敏銳地察覺到大院裡的氣氛不對勁。
平時那些在林蔭道上碰見他。
總是隔著老遠就堆起笑臉跑過來打招呼的各部門廳局級幹部。
好幾個原本迎麵走來的人。
在看到他的瞬間,立刻低頭加快腳步,拐進了旁邊的岔路口。
這種極其微妙的政治風向變化,讓趙立春心裡極度不安。
他強壓著內心的焦躁,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一號辦公樓。
今天是召開漢東省委常委會的固定日子。
趙立春走進自己寬大的辦公室。
把公文包扔在辦公桌上,端起秘書剛泡好的熱茶喝了一口。
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稍微驅散了一點身上的寒意。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距離會議開始還有十分鐘。
過了一會兒。
趙立春深吸了一口氣。
強迫自己整理好表情,拉開門走向走廊盡頭的常委會議室。
就在經過二樓拐角處的時候。
他迎麵撞上了一個人。
省紀委書記,梁群峰!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瞬間碰撞,彷彿兩柄出鞘的利劍砍在一起,迸發出無形的火花。
趙立春和梁群峰同時發出一聲重重的冷哼。
趙立春驚駭地發現。
梁群峰的狀態極其詭異。
這位平時極其注重儀表的高階幹部。
今天襯衫的領口竟然有一絲褶皺,領帶也係得有些鬆垮。
最讓人心驚的是。
梁群峰的雙眼通紅,布滿了一根根極其駭人的紅血絲,眼袋浮腫。
這絕對是一夜沒睡熬出來的狀態。
看著梁群峰雖然疲憊但卻透著一股異樣亢奮的眼神,那種捕獵者即將收網的狂熱感。
趙立春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對方這副姿態。
說明昨天晚上對方也是忙碌了一夜!
這事不簡單。
兩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在狹窄的走廊裡直接擦肩而過。
梁群峰的肩膀甚至有意無意地貼著趙立春的手臂蹭了過去。
這是一種極其囂張的挑釁。
這無聲的交鋒和極其緊張的氣氛,讓站在走廊邊上準備倒水的幾名省委秘書噤若寒蟬。
他們端著茶杯像木頭人一樣貼在牆根,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弄出一點動靜惹禍上身。
......
常委會會議室的大門敞開著。
各位省委大佬陸續步入會場,按照既定的座次坐下。
每個人麵前都擺著名牌、茶杯和厚厚的檔案。
平時會議開始前。
常委們都會互相交頭接耳交流幾句,聊聊家常或者交換一下資訊。
但今天,整個會議室死氣沉沉,氣氛壓抑得就像一個密封的火藥桶,隻差一點火星就會徹底引爆。
九點整。
會議室側門被推開。
漢東省委書記,陸康城,沉著臉大步步入會議室。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這位漢東省的最高權力掌控者。
趙立春死死盯著陸康城的臉。
感到一陣深深的絕望。
他發現這位漢東一把手竟然也是滿臉疲憊,眼圈發黑,眼底閃爍著壓抑的怒火,顯然同樣是一宿未眠!
陸康城的這種異常狀態,徹底擊碎了趙立春心底最後一絲僥倖。
他的不安無限放大,神經緊繃到了極點。
彷彿隨時都會崩斷。
趙立春知道,出大事了,而且是捅破天的大事。
要不然,陸康城不會也一夜未眠。
......
不一會兒。
常委會按照既定的嚴肅程式正式開始,負責記錄的省委辦公廳秘書開啟了錄音。
會議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發言者對著麥克風的聲音。
幾名分管不同領域的副省長和省委常委依次按下麵前的送話器按鈕。
開始進行冗長的發言。
他們匯報著全省常規的經濟發展指標、秋季農業收成資料、以及下半年的重點招商引資完成進度。
這些資料枯燥且繁瑣。
平時趙立春都會極其認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要點,並在關鍵資料上提出自己犀利的見解。
以此來展示他作為京州市委書記的統籌能力。
然而今天。
趙立春根本聽不進去一個字。
那些從音響裡傳出的聲音。
在他耳朵裡變成了一群蒼蠅的嗡嗡聲,讓他煩躁欲狂。
越是這種波瀾不驚的常規流程,越讓他感到一種暴風雨降臨前的恐怖寧靜。
趙立春太瞭解陸康城的手腕了。
如果真有驚天大案。
陸康城絕不會一上來就丟擲底牌。
對方最喜歡用這種引而不發的姿態來觀察下麪人的反應。
這種鈍刀子割肉的感覺,讓趙立春飽受折磨。
額頭上慢慢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流進衣領裡,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趙立春極其頻繁地變換著坐姿,試圖緩解肌肉的僵硬。
他端起麵前的瓷茶杯想要喝水掩飾內心的慌亂,手腕卻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
茶杯邊緣磕碰到他的牙齒,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他趕緊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黑色簽字筆。
在筆記本空白的紙頁上無意識地亂畫著雜亂無章的線條。
趙立春的餘光死死鎖定在主位上的陸康城,試圖從對方的微表情裡捕捉到一絲線索。
但陸康城麵沉如水。
隻是時不時地點點頭,讓人根本摸不清他的真實想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的掛鍾指標發出機械的滴答聲,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漫長而煎熬的會議終於推進到了尾聲。
眼看著最後一名分管宣傳的常委合上麵前的匯報材料,宣告發言完畢。
陸康城依然沒有切入正題的跡象。
甚至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茶,做出了一個準備總結陳詞的標準動作。
趙立春那根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終於微微一鬆。
他在心裡長長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裡的濁氣,感覺後背的肌肉都鬆懈了下來。
趙立春以為今天這場難熬的常委會算是安全度過了。
也許昨晚真的隻是梁群峰的某個獨立行動,並沒有牽扯到陸康城。
趙立春在心裡快速盤算著。
隻要陸康城宣佈散會。
他回辦公室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動用屬於自己的隱秘關係網。
立刻去查呂州到底出了什麼要命的岔子。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必須把趙瑞龍那個小畜生找出來。
然而,就在趙立春剛剛把後背靠在寬大的皮椅上,準備徹底放鬆的那個瞬間。
異變突生。
陸康城突然放下手裡的茶杯,抬起右手,屈起食指和中指的關節。
重重地敲擊在實木會議桌的桌麵上。
「篤!篤!篤!」
三聲極其沉悶且極具穿透力的敲擊聲,像三記重錘一樣砸在每一個常委的心臟上。
硬生生打斷了會議即將結束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