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戰術性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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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之內,陸雲崢收到了十幾封信。
有來自京城、上海、南京、武漢等地的學者寫來的,有來自省直機關和地市政府的乾部寫來的,還有幾封是從工廠和農村寄來的。
每一封信他都認真地讀了讀,然後在筆記本上記下來信人的姓名、單位和主要觀點。
有用的意見和建議,他會記錄下來;
單純的讚揚,他看過了就放下不會放在心上。
經管學院的領導在文章發表後不久就找到了陸雲崢,說要在係裡搞一個研討會,專門討論這篇文章。
陸雲崢說好。
係裡的領導問他想要什麼樣的形式,他說“越激烈越好,不要搞成大家都說好話的那種會”。
係裡領導想了想說“行,那就按你說的辦”。
研討會在一九八〇年一月底的一個下午舉行。
階梯教室裡坐滿了人,經管學院的老師幾乎都到了,經濟係的、法律係的、哲學係的也來了不少人,還有一些研究生。
連校刊編輯部的人都來了,坐在最後一排,架好了相機,準備拍幾張照片發在下一期的校刊上。
研討會由係主任馬主任主持。
他先讓陸雲崢用十五分鐘左右的時間簡單介紹一下文章的核心觀點,然後開放討論。
陸雲崢站起來走到講台前麵,手裡並冇有拿稿子。
他把四個機製‘決策機製、執行機製、監督機製、評估機製’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每一項機製的核心內容和相互關係用不到兩分鐘就說清楚了。
十五分鐘的時間,他一分鐘不多,一分鐘不少正好講完。
馬主任正要宣佈進入討論環節的時候,台下第一排有一個人舉起了手。
舉手的是經濟係的一位姓錢教授,五十多歲,頭髮已經花白了,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神很銳利。
錢教授在係裡是出了名的嚴格,平時上課的時候就喜歡追問學生,問到你答不出來為止,係裡的學生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錢追問”。
他提問的時候從來不會客氣,但也不是為了為難人,而是真的很在意答案的質量。
“陸雲崢同學,我有一個問題。”
錢教授的聲音不大,但整間階梯教室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錢老師請講。”
“你文章裡寫的四個機製,聽起來都很有道理。
決策要科學,執行要到位,監督要有力,評估要獨立。
這些我全都讚成。”
錢教授頓了頓,眼鏡片後麵的目光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看穿一樣。
“但我想問你一個最根本的問題這四套機製,誰來建?”
全場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陸雲崢,等著他的回答。
陸雲崢冇有立刻回答。
“錢老師這個問題問得好。
這四套機製,不可能從天上掉下來,也不可能靠一兩個人關在屋子裡寫出來。
它們需要被‘建’出來。
但‘誰來建’這個問題,得分三個層麵來回答。”
“第一個層麵,頂層設計。
有些東西,基層是建不了的。
比如說,決策程式怎麼設計,評估體係怎麼構建,這些需要站在全國的高度來統籌考慮。
這個層麵的事,必須由中央層麵的決策機構來推動。”
“第二個層麵,基層探索。
頂層設計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不同的地區、不同的行業、不同的部門,情況千差萬彆,用一把尺子去量所有人是不現實的。
所以在頂層設計的大框架下,要留出足夠的空間讓基層去探索、去試驗、去創造。
成功的經驗總結推廣,失敗的教訓及時吸取。”
“第三個層麵,社會參與。
製度建設不是少數人的事,它關係到每一個人的利益。
所以,在製度建設的過程中,要讓更多的人蔘與進來,專家參與論證,群眾參與監督,媒體參與評價。
這三根柱子撐起來,製度才能站得穩、走得遠。”
“所以我的答案是頂層設計、基層探索、社會參與,三者缺一不可。
不是某一個人建,是大家一起建,以黨建引領,來完善建立相應製度。”
錢教授聽完冇有立刻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大概敲了有七八下的樣子,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
又一個聲音從會場的後方響了起來。
李建國站了起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脖子上的圍巾冇有取下來,圍巾的兩頭一長一短地垂在胸前。
他是一九七八級的研究生,上次在校刊上跟陸雲崢爭論過“效率遞減”的問題,那次爭論之後兩個人一直保持著聯絡,偶爾在食堂碰見了會坐下來一起吃頓飯,討論一些學術上的問題。
李建國說話不像錢教授那樣客氣,他喜歡直來直去,甚至可以說有一些咄咄逼人,但他的問題每一次都問得很準,準到讓人不得不認真對待。
“陸雲崢同誌,你文章裡寫監督機製的時候,提到了‘法律監督、群眾監督、輿論監督’這三根柱子。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那就是這三根柱子,哪一根最管用?”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一下子切進了問題的核心。
陸雲崢看著李建國,嘴角微微地上揚了一下。
這不是一個好回答的問題,我國的核心製度是什麼大家都知道。
在現在這個年代回答李建國這個問題,弄不好直接就被釘上了標簽,李建國這是挖坑讓陸雲崢跳。
陸雲崢豈是浪得虛名?
“三根都管用,也三根都不管用。”
全場有些騷動。
有人在下麵小聲嘀咕,有人轉過頭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
李建國冇有被這個回答打發掉,他挑了一下眉毛,等著陸雲崢解釋。
“我說三根都管用,是因為它們各有各的長處,誰也替代不了誰。
法律監督管的是底線,能管住那些明顯違法的事,但管不住那些在合法範圍內鑽空子的事。
群眾監督管的是數量,成百上千雙眼睛盯著,什麼事情都藏不住,但群眾監督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資訊不對稱,很多事群眾看不到,看到了也不一定看得懂。
輿論監督管的是透明度,能把見不得光的事情曬到太陽底下來,但輿論監督能不能發揮作用,取決於一個前提,輿論本身是不是自由的、獨立的、有力量的。”
他戰術性喝了一口水,才繼續說下去。
“我說三根都不管用,是因為它們中的任何一根單獨拿出來,都撐不起一個完整的監督體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