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如何有效推進科學發展觀的執行機製體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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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在宿舍裡討論了將近兩個小時。
高育良走的時候,陸雲崢把他送到宿舍樓下,站在門口的台階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道的拐角處。
九月的傍晚天色還亮著,西邊的天空有一片淡淡的橘紅色,梧桐葉在晚風裡輕輕地搖晃著發出一種很柔和的沙沙聲,像情人的愛撫。
陸雲崢正式寫作從九月下旬開始。
陸雲崢在稿紙的第一行寫下了標題《如何有效推進科學發展觀的執行機製體製》。
這個標題很長,但他不想刪掉任何一個字。
“如何”說的是方法論,“有效推進”說的是實踐導向,“科學發展觀”說的是理論框架,“執行機製體製”說的是製度設計。
這四個部分,每一個都不能少。
他在文中寫道:“筆者認為科學發展觀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套完整的思想體係。
它回答了我國為什麼要發展、往什麼方向發展、怎樣發展這三個根本性問題。
但思想體係本身不會自動轉化為實踐。
從思想到實踐,中間需要一套機製和體製來連線。
這套機製體製,就是科學發展觀從理論走向現實的橋梁。”
在接下來的段落裡,他從四個層麵展開了論述。
第一個層麵是決策機製。
“筆者認為科學的發展首先需要科學的決策。
過去很多決策之所以出問題,不是因為方向錯了,而是因為決策過程本身就不科學。
‘拍腦袋決策、拍胸脯保證、拍屁股走人’的三拍現象,在很多領域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著。
要改變這種狀況,必須建立一套科學的決策程式,那就是重大決策必須經過專家論證,必須進行成本收益分析,必須評估可能的風險和負麵影響。
這不是要束縛決策者的手腳,而是要幫他們少犯錯誤。”
第二個層麵是執行機製。
“筆者認為就執行機製而言,決策再好,落實不了也是白搭。
我們的體製有一個很大的優點,就是動員能力強、執行效率高。
但這個優點也有它的反麵,那就是當決策本身有問題的時候,執行得越快,造成的損失就越大。
所以,執行機製要解決的不僅僅是‘怎麼做’的問題,還有‘做錯了怎麼辦’的問題。
這需要建立一套資訊反饋係統,讓基層的聲音能夠及時地、暢通地、不受攔截地傳到決策層去。”
第三個層麵是監督機製。
“筆者認為權力不被監督,就會腐蝕人。
這不是某個人的問題,這是權力的本性。
科學發展觀要求我們按客觀規律辦事,但如果掌權的人不願意按規律辦事或者根本不知道規律是什麼,那該怎麼辦?
答案是監督。
法律監督、群眾監督、輿論監督,這三根柱子撐起了一個監督體係。
法律監督解決‘能不能’的問題,群眾監督解決‘願不願’的問題,輿論監督解決‘敢不敢’的問題。
三根柱子缺一根,監督體係就站不穩。”
第四個層麵是評估機製。
“冇有評估就冇有改進。
我們的發展到底怎麼樣,不能隻靠感覺,不能隻靠彙報,不能隻靠層層上報的資料。
需要一套獨立的、專業的、定期的評估體係,對各項政策的實施效果進行客觀的評價。
評估結果應該向社會公開,好的經驗要推廣,壞的教訓要吸取,責任要追究到人。
隻有這樣,科學發展觀纔不是一個寫在檔案裡的概念,而是一把能夠量出長短的尺子。”
這篇文章他寫了很長的時間。
九月底到十月中旬,他完成了初稿。
初稿大約有八千字的樣子,寫得比較快,因為他在動筆之前已經想了很久,框架搭得比較紮實,寫的時候冇有遇到太大的障礙。
高育良每寫完一章就看一章,看完之後會在稿紙的空白處寫上一些意見,有時候是一個問號,有時候是一段簡短的評語,有時候隻寫了兩個字“存疑”。
十月中旬到十一月初,他開始改第二稿。
這一稿改得最慢,幾乎把初稿的每一段都重新寫了一遍。
有的段落順序調換了,有的論點重新組織了,有的案例換成了更有說服力的。
高育良幫他找的那些法律文獻在這裡派上了大用場,他引用了好幾部法律中關於決策程式、資訊公開和責任追究的條款,讓文章的論述有了堅實的法律基礎。
十一月初到十一月下旬,他改第三稿、第四稿、第五稿。
每一稿都比前一稿短一些,從八千字壓縮到七千字,從七千字壓縮到六千五百字。
刪掉的都是那些說得太囉嗦的、重複的、可有可無的句子。他有一個原則那就是能用一句話說清楚的,絕不用兩句話。這個原則是周明遠教他的,周明遠說“好的經濟學文章,不是寫出來的,是刪出來的”。
十二月上旬,他改完了第十二稿。
高育良把最後一稿拿走了,用了整整一個晚上把它讀完了。第二天早上來還稿子的時候,他的眼眶下麵有很明顯的黑眼圈,這在平時是很罕見的。
高育良是一個作息很規律的人,每天晚上十一點準時睡覺,早上六點準時起床,雷打不動。
“你昨晚冇睡?”
陸雲崢接過稿子翻開看了看。
稿紙的空白處和行間距裡寫滿了高育良的批註,字跡比平時潦草了許多,有的地方幾乎認不出來。
“睡了,十二點多才睡。”
高育良打了個哈欠,這在陸雲崢認識他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到。
“你這篇文章,讓我不得不稱呼你一聲陸雲崢同誌了啊!”
“好吧育良。”
“說了多少遍了,正事的時候稱同誌。”
“好的育良同誌。”
文章發表在《漢東省社科院學報》一九八〇年第一期上。
出版的時間是一九八〇年一月中旬。
冬天正冷著,梧桐樹上什麼都冇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裡瑟瑟發抖,陽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都有些睜不開。
反響來得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快、更熱烈。
文章發表後的第三天,《漢東日報》就在理論版全文轉載了。轉載的時候加了一段編者按,說“這篇文章提出的四個機製——決策機製、執行機製、監督機製、評估機製,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製度框架,具有很強的現實針對性”。
第四天省裡的幾位領導在內部會議上討論了這篇文章,據參加會議的人後來回憶,省委書記在會上說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話“這篇文章說的不是理論問題,是實踐問題。
是我們每天都在麵對的、繞不開的實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