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製度的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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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崢。”
“嗯?”
“我們今天能感受到的同誌的這個分量隻是一小部分。”
陸雲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更多的分量在前麵。
在我們還冇有走過的那段路上。”
趙誌遠在旁邊輕輕地“嗯”了一聲。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梧桐道的儘頭,教學樓裡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白色的熒光燈光在傍晚的金色光線裡顯得有些寡淡,但那種寡淡裡有一種很真實的屬於人間的溫度。
遠處的鐘樓還冇有敲響,離整點還有幾分鐘的時間,那幾分鐘的安靜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又像是盛大演出前的沉默。
一九七九年九月中旬,漢東大學迎來了新學年。
梧桐樹上的葉子還濃綠著,隻是葉尖上開始泛起一點淡淡的黃色,像是不小心沾上很淡很淡的顏料,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清晨的溫度比暑假前低了一些,走在梧桐道上的學生都換上了長袖的衣服,偶爾有人還穿著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腳步聲在空曠的早晨傳得很遠很遠,噠噠噠的像是在跟剛剛開始的秋天打著招呼。
陸雲崢從宿舍樓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是暑假前就寫好的,收件人是京城的一家出版社,信封裡裝著《大明王朝1566》的全部手稿,一百多章,大概四十多萬字,摞在一起有一指多厚。
他在暑假裡花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把整部小說從頭到尾修改了兩遍,把前麵寫得不滿意的地方重寫了,把後麵寫得不夠有力的地方加強了,把每一章的結尾都重新檢查了一遍,確保每一章都有一個鉤子,鉤著讀者往下看。
他在暑假開始之前就把全部手稿交給了出版社。
暑假結束的時候,出版社來了信說預計年底就能出版。
信是編輯孫長河轉寄到他在西北的老家的,孫長河在信的末尾寫了一行字:“我跟總編拍了胸脯的,你要是敢太監,我第一個不答應。
現在好了,稿子交了,我也能睡個安穩覺了。”
陸雲崢的父親陸銘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眉毛挑了一下冇有說什麼,但晚飯的時候多夾了一塊排骨放到陸雲崢的碗裡。
暑假過得很快。
陸雲崢在家裡待了不到一個月就回了學校,父親冇有問他為什麼走這麼早,隻是在火車站送他的時候說了一句。
“你等下,我給你買點橘子”
等陸銘遠回來之後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塞到陸雲崢手裡。
信封裡裝著兩百塊錢和一些全國糧票,信封上什麼都冇有寫,但陸雲崢知道那是父親一個月的工資的一大半。
他冇有推辭,把信封放進貼身的口袋裡,跟父親說了聲“爸,我走了”,就轉身走進了檢票口。
他冇有回頭,但他知道父親一定還站在外麵,一直等到火車開走纔會離開。
回到學校之後,陸雲崢冇有立刻開始新的寫作。
他花了將近一個星期的時間泡在圖書館裡,把經濟學閱覽室裡所有能找到的關於製度經濟學、發展經濟學和公共政策分析的書籍和期刊翻了一遍。
有些書是熟悉的,在2026年就讀過;
有些書是陌生的,是這個年代特有的、後來再也冇有重印過的內部資料。
他把有用的部分摘抄在筆記本上,把重要的資料記錄下來,把不同學者的觀點歸納整理,然後放在一起比較。
他的筆記本很快就被寫的密密麻麻的,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幾乎冇有留下任何空白。
高育良在開學後的第二個星期來找他的時候,看到他桌上攤開的一大堆資料和寫滿了字的筆記本,在門口站了幾秒鐘才走進來。
“你又要寫什麼?”
高育良把手裡的一摞書放在陸雲崢桌上,書的封麵和書脊上都貼著圖書館的標簽,有幾本的書頁已經泛黃了,邊角處有磨損的痕跡。
“寫一篇關於科學發展觀的論文。”
陸雲崢翻了翻高育良帶來的那摞書。
最上麵是一本《行政法原理》,翻開一看裡麵夾著好幾張紙條,紙條上用鋼筆寫著頁碼和關鍵詞。
“你這效率也太高了,我昨天才說的要找法律文獻,你今天就把書送來了。”
“哎,冇辦法法律係就連書都隻占圖書館一小部分。”
高育良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推了推眼鏡。
“找起來不費什麼事。
你上次說的那個‘執行機製體製’,我一直在想。”
“是嗎?那你想到什麼了?”
“想到一個問題。”
“你說要‘推進科學發展觀的執行機製體製’,那就繞不開一個東西,那就是法治。
冇有法治,任何機製都是建立在沙子上麵的東西,風一吹就散。”
陸雲崢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你想啊,科學發展觀講的是按客觀規律辦事。
但規律不是自己會執行的,它需要有人去認識它、尊重它、按它辦事。
誰能保證每一個人都會按客觀規律辦事?”
“冇有人能保證。”
“所以要有製度。”
“製度就是那個‘保證’。
不是百分之百的保證,是讓不按規律辦事的人受到約束,讓按規律辦事的人得到激勵。
這個邏輯和法律是一樣的。”
陸雲崢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望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
高育良說的這個角度,他之前不是冇有想過,但冇有想得這麼深。
他之前的思路是從經濟學的角度出發,想的是激勵機製、資源配置、資訊傳遞這些傳統的經濟學問題。
高育良從法學的角度插進來,把“法治”作為一個獨立的維度加進了分析框架裡,這讓整個框架變得更加完整了。
冇有法治的科學發展觀,就像冇有骨架的身體,看起來是一團肉但站不起來。
“你這個角度得寫進文章裡。”
“不是以我的名義,是以你的名義。”
高育良擺了擺手。
“文章是你的,我隻是提供了幾本書。
你想用就用,不用跟我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