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靜水深流（上）------------------------------------------，江南省城第一中學的高二年級走廊裡，貼著新一期成績榜。紅紙黑字，第一名那個位置，“彭潤東”三個字寫得方方正正。，嗡嗡的議論聲裡帶著羨慕。總分728，這個分數在滿分750的年代，高得有點嚇人。更嚇人的是政治成績——98分，全年級唯一一個上95的。“又是他。”“政治能考98？閱卷老師是他家親戚吧？”“聽說他爸是商業廳的……”。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運動服，袖口有些磨邊，但很乾淨。路過榜單時隻是瞥了一眼，就徑直朝圖書館走去，好像那上麵的名字和他無關。，馬尾辮在肩頭一跳一跳的。“東子哥，你又第一！”“運氣好。”彭潤東說得平淡，從書包裡掏出飯票，“中午吃什麼？食堂今天有紅燒帶魚。”“我想吃麪條。”裴倩倩從自己書包裡拿出個鋁製飯盒，開啟是一盒洗乾淨的櫻桃，紅豔豔的，“我媽買的，分你一半。”。四月的陽光透過香樟樹葉灑下來，光斑在水泥地上晃動。遠處操場上有體育課的學生在跑步，哨子聲、喊號子聲隱約傳來。“你最後那道論述題怎麼答的？”裴倩倩邊吃櫻桃邊問，“就是關於‘計劃經濟為主，市場調節為輔’那道。我們班最高才82分。”，果核吐在手心裡：“就按課本答的。不過加了個例子——咱們學校門口那個賣茶葉蛋的老太太。她算成本、定價格、看天氣決定煮多少，這就是微觀層麵的市場調節。但她用的雞蛋、煤球都得按計劃供應，這就是宏觀上的計劃為主。”：“你這麼寫的？難怪能拿高分。我們老師講的時候，就光背概唸了。”“其實還能寫更深。”彭潤東看看四周，壓低聲音，“但不敢。比如可以問，如果老太太發現去農貿市場買雞蛋更便宜，她會不會偷偷去買？如果會，那‘為輔’的市場，已經開始影響‘為主’的計劃了。”
這話說得輕，落在裴倩倩耳朵裡卻沉甸甸的。她愣了幾秒，忽然說：“我爸前幾天在家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廳裡在研究放開小商品價格，有人反對，說這是動搖計劃經濟的根基。我爸說，根基不動，但房子需要開幾扇窗。”
彭潤東心裡微微一動。他知道裴一弘今年會晉升為商業廳副廳長，主管的正是價格改革這一塊。這番話，恐怕不是閒聊，而是某種風向。
“裴叔叔有遠見。”他誠懇地說。
“可他也說，這話在外麵不能講。”裴倩倩托著腮，“東子哥，你說為什麼對的事，反而不能大聲說呢？”
“因為船大掉頭難。”彭潤東看著遠處操場上升起的國旗，“得一點點轉，轉急了會翻船。”
那天放學，彭潤東在家屬院門口遇到了剛下班回來的裴一弘。裴一弘推著那輛永久牌自行車，車把上掛著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裴叔叔。”
“潤東啊，放學了？”裴一弘停下腳步，從公文包裡抽出本油印小冊子，“正好，這個你拿去看看。下個月省裡要開價格改革座談會，這是內部討論稿，彆外傳。”
彭潤東雙手接過。冊子封麵印著“內部資料注意儲存”的紅色字樣，翻開來是密密麻麻的鋼筆字，有些地方還有紅筆批註。這是真正的內部檔案，不是他該看的東西。
“裴叔叔，這……”
“讓你看就看。”裴一弘拍拍他肩膀，“看完寫個讀後感，兩三頁就行。記住，用中學生的視角寫，就寫你看得懂的部分。”
這話裡有深意。彭潤東鄭重點頭：“我明白了，謝謝裴叔叔。”
那天晚上，彭潤東在檯燈下把那份討論稿看了三遍。稿子裡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思路：對三類小商品（針頭線腦、鈕釦髮卡之類）試行浮動價格，工商企業可在國家規定幅度內自行定價。稿子後麵附著十幾頁爭論意見，有的支援，有的激烈反對。
他明白裴一弘讓他看這個的用意——不是真要他一箇中學生提什麼建議，而是要看看他能不能看懂，看懂了又會怎麼想。
讀後感他寫了四頁。前三頁老老實實總結檔案內容，用中學生的語言複述那些觀點。最後一頁，他加了一段“個人不成熟的想法”：
“……如果允許企業在一定幅度內自行定價，那麼定價權交給誰？是廠長，還是供銷科？如果定價產生了額外利潤，利潤歸誰？是上交國家，還是留給企業改善福利？這些問題不厘清，好政策也可能執行走樣……”
寫得很小心，每個問題都扣著檔案裡提到的“可能出現的問題”，但指向的都是執行層麵的關鍵。他相信裴一弘能看懂。
三天後，讀後感交上去。又過了兩天，裴一弘讓他晚上去家裡吃飯。
飯桌上冇有外人，就裴家三口和彭潤東。四個菜一個湯，番茄炒蛋、紅燒排骨、清炒菠菜、鹹肉蒸百葉，湯是豆腐羹。很家常，但用料紮實。
“潤東，你寫的東西我看了。”裴一弘給他夾了塊排骨，“問題提得很準。那你覺得，這些事該怎麼解決？”
彭潤東放下筷子，坐直了些：“裴叔叔，我就是瞎想。我覺得，可以試試‘責任製’——誰定價，誰對結果負責。定價合理，企業多盈利，定價的人可以拿適當獎勵；定價失誤造成積壓，也要承擔相應責任。把權和責綁在一起。”
“那利潤分配呢？”
“按國家規定的比例。該上交的上交，該留成的留成。但留成部分怎麼用，最好也有個章程，比如多少發展生產，多少改善福利，防止分光吃光。”
裴一弘慢慢吃著飯，不時點點頭。等彭潤東說完，他問了句：“這些想法，是你自己想的，還是聽彆人說的？”
“自己想的。但也看了些書，馬克思在《哥達綱領批判》裡講分配，還有我們政治經濟學課本裡講按勞分配，我覺得道理是相通的。”彭潤東答得很穩。
“嗯。”裴一弘冇再追問，轉頭對裴倩倩說，“倩倩，聽見冇？這就叫理論聯絡實際。你以後看書，也要學著這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