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萍之末(中)------------------------------------------“不是誇,是實話。”裴一弘擺擺手,轉向彭潤東,語氣認真了些,“潤東,以後有什麼想法,可以寫成小文章,拿給我看看。就當練筆,怎麼樣?”。彭潤東心裡清楚,裴一弘這是在給他開一扇窗——一扇通往更高視野的窗。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國,一個副廳級乾部主動提出看一箇中學生的“練筆”,這本身就不尋常。“謝謝裴叔叔,我一定認真寫。”他回答得不卑不亢。,又和彭建國聊了幾句廳裡的工作,便帶著裴倩倩回家了。臨走時,裴倩倩回頭衝彭潤東做了個鬼臉,用口型說:“晚上找你問數學題!”。,彭建國在石凳上坐下,點了支菸,看著兒子,眼神複雜。“潤東,你剛纔那些話,真是自己想的?”“嗯,看報紙的時候瞎琢磨的。”彭潤東早就準備好了說辭,“爸,我們政治課老師在講‘事物是普遍聯絡的’,我就試著聯絡了一下。”。八十年代初的中學政治課,確實在講辯證唯物主義。彭建國盯著兒子看了半晌,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在你裴叔叔麵前說話要注意分寸。不過今天你說得不錯,以後繼續努力。”“知道了,爸。”,彭建國在飯桌上又提起了這事。母親是中學語文老師,聽了之後很欣慰:“潤東愛學習是好事。不過現在還是要以課本為主,那些大道理等上了大學再研究也不遲。”“媽,我知道。”彭潤東扒著飯,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需要一個可靠的白手套,更需要一個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前提下,悄然佈局的渠道。他想到了在上海的小舅舅陳江河——前世,這個聰明但不得誌的親戚,因為倒賣批文栽了大跟頭,人生儘毀。但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重新引導。,彭潤東以“想收集上海郵票”為由,讓父親幫忙聯絡上了小舅舅。他寫了一封很家常的信,問候身體,問上海的生活,最後“不經意”地提到,聽說深圳成了特區,那邊有很多新奇玩意,不知道上海能不能見到。。彭潤東知道,這封信是投石問路。如果陳江河有想法,會接住這個話頭;如果冇想法,那也不過是外甥和舅舅的普通通訊。
等待回信的日子裡,彭潤東開始構思給裴一弘的“作業”。他決定寫一篇關於“鄉鎮企業與農村勞動力轉移”的短文。這個選題在八十年代初已經顯現,但還未成為政策焦點。他要做的不是提出驚世駭俗的觀點,而是用紮實的資料和邏輯,把一個正在發生的變化說清楚。
他去了省圖書館,在舊報紙堆裡翻找相關報道,抄錄資料;又去父親的書房,找來一些內部印發的調研材料參考——當然,是以“學習需要”的名義。一週後,一篇兩千字的文章完成了。他寫得剋製,每提出一個觀點,都有公開報道或政策檔案作為依據,建議也都在現行框架內。
文章工工整整抄在稿紙上,送到了裴家。裴一弘當晚就在書房看了。燈光下,他讀得很慢,偶爾用紅筆在邊上做個記號。讀完,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文章本身不算驚豔,但難得的是紮實。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能靜下心來蒐集資料,梳理邏輯,把一個問題說清楚,這本身就說明瞭某種特質——不是小聰明,是沉得下心、耐得住性子的沉穩。
第二天上班,裴一弘在走廊遇見彭建國,特意停下來說:“老彭,潤東那篇文章我看了,寫得不錯。思路清楚,建議也實在。這孩子,是塊材料。”
這話很快在大院裡傳開了。彭潤東是“人才”的說法,漸漸成了共識。連帶著,彭建國在單位裡也受到了更多關注——能培養出這樣的兒子,父親的能力自然也差不到哪去。
半個月後,陳江河的回信來了。信裡熱情地介紹了上海,寄來了一套上海風光郵票,在信的末尾“順口”提到:“你問的深圳東西,我有個朋友去過,帶回來電子錶、計算器,確實精巧。不過這些東西要外彙券才能買,不好弄。”
彭潤東回信時,也“隨口”說:“我們學校有個老師,親戚在廣東,說這些東西在那邊便宜,拿到內地能翻幾倍價。不過老師說這是投機倒把,不能乾。”
一來二去,通訊三四次。1980年冬天,陳江河來江南出差,特意來看姐姐一家。見到彭潤東時,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眼睛發亮。
“潤東,你那些信寫得真有水平,有些想法比我們廠裡領導還明白。”
時機成熟了。彭潤東找了個機會,單獨和小舅舅在護城河邊散步。冬日的河水很靜,倒映著岸邊的枯柳。
“小舅,你在上海,見識廣。你說現在這政策,到底是鬆了還是緊了?”
陳江河點了支菸,深深吸了一口:“說不好。表麵看是鬆了,允許個體戶了。但真乾起來,條條框框還是多。我們廠裡有人從深圳帶東西回來賣,被抓住了,差點開除。”
“那是因為冇走對路子。”彭潤東看著河麵,聲音平靜,“國家允許長途販運,是允許把甲地特產賣到乙地,調劑餘缺。隻要不碰計劃內物資,不走私,不逃稅,就是合法經營。”
陳江河一愣:“合法?”
“合法。”彭潤東轉過頭,目光清澈,“小舅,如果你有個集體企業的正式身份,以采購員的名義去深圳,為單位采購需要的生產資料或市場需要的商品,這叫不叫為集體做貢獻?”
呼吸急促起來。陳江河煙都忘了抽:“潤東,你是說……”
“我有個同學的爸爸,在郊區公社當主任。他們想辦個貿易公司,正缺懂行的人。”彭潤東說得很自然,“小舅你要是有意,我可以牽個線。到時候,一切合法合規。”
“那本錢呢?”
“公社出大頭。我可以讓我爸投一點,算是支援集體經濟。”彭潤東從兜裡掏出手絹包,裡麵是他攢下的壓歲錢和零花錢,一百八十七塊六毛,“這是我的全部,也投進去。虧了算我的,賺了按比例分紅。”
陳江河看著那包錢,手有些發抖。他狠狠吸了口煙,把菸頭扔進河裡。
“乾了!潤東,小舅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