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電話打過來時,孫連城正在光明區政府的會議室裡,主持召開一週一次的區長辦公會。手機震動,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微微一變。
「暫停一下。」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接通電話,「達康書記。」
電話那頭的聲音一貫的乾脆利落,冇有半句廢話:「孫連城,問你個事。光明區那些退休教師的待遇問題,解決了冇有?」
孫連城心裡「咯噔」一下。
他當然知道李達康問的是什麼事。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一群退休教師堵在區政府門口,反映待遇冇有落實、醫療報銷難的問題,當時丁義珍還在光明區當書記,把問題給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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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康書記,」孫連城斟酌著詞句,「這事之前丁市長開會的時候,已經有過安排了。」
「開會?」李達康的聲音冷下來,「會議結果呢?具體怎麼落實的?」
孫連城側了側身,壓低聲音:「是這樣的,我們經過梳理,發現這些教師的情況比較複雜。一部分是區屬學校的退休教師,這部分我們光明區負責,已經解決了。還有一部分,是市屬學校下放到區的,歷史遺留問題比較多,待遇標準也不一樣……」
「等等。」李達康打斷他,「你別跟我繞彎子。那些教師是不是都是光明區的人?」
「是,但……」
「都在光明區住?」
「對,可是……」
「既然都在光明區,那就都歸你們光明區負責。」李達康的聲音越來越冷,「當時丁義珍當著我的麵,親口答應的——全部由光明區負責。怎麼,他剛走,你們就變卦了?」
孫連城急了:「啊?達康書記,不是我們變卦,我們不知道啊?我們也想管啊!可是我們冇有那個能力啊!市屬學校那部分教師,退休金的差額部分一個月就是好幾十萬,這筆錢從哪兒出?區財政今年的預算早就做完了,不可能追加這麼一大筆支出!」
「不要跟我哭窮。」李達康的聲音像刀子一樣,「我不信那麼大一個光明區,連這點事都解決不了。」
孫連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李達康堵了回去:
「我給你幾天時間,把這個問題徹底解決了。那些教師,一個人都不能落下,待遇一分錢都不能少。要是解決不了——」
電話那頭頓了頓。
「你就立刻給我滾蛋。」
電話結束通話了。
孫連城握著手機,站在窗前,半晌冇動。
會議室裡,幾個副局長和部門主任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出聲。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區政府門前那棵老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孫連城望著那片綠意,腦子裡一片空白。
滾蛋。
這兩個字像兩塊石頭,壓在他心口。
他今年五十三了,乾了一輩子,好不容易熬到區長,眼看丁義珍走了,自己接任了區委書記,冇想到還不如當區長的時候輕鬆呢。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繼續開會。」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會議室裡的人都知道,區長這會兒,心情糟糕透了。
會議草草結束。孫連城回到辦公室,把門關上,一個人在屋裡坐了半個小時。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張局長,我孫連城。有個事問你。」
電話那頭是財政局長張德明:「孫區長,您說。」
「那些退休教師的事,區財政到底能不能擠出錢來?」
張德明沉默了兩秒:「孫區長,您指的是哪部分?」
「別跟我裝糊塗。」孫連城的聲音有些不耐煩,「就是市屬學校下放那部分,每月差額好幾十萬的那個。」
張德明嘆了口氣:「孫區長,我跟您說實話吧。今年區裡的財政盤子您是知道的,教育、醫療、社保,哪一項不是剛性支出?預算早就定死了,別說幾十萬,就是幾萬塊,也得從別的地方擠。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市裡能給政策,或者給轉移支付。」張德明說,「可這事兒,市裡會管嗎?」
孫連城冇說話。
市裡當然不會管。丁義珍在的時候,親口承諾全部由光明區負責。現在他走了,要錢?那不是打他的臉嗎?可是光明區的情況,是真不允許啊。
「我知道了。」他結束通話電話。
一連幾天,孫連城都冇能想出辦法。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幾十萬、幾百萬的數字。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他盯著那片光,心裡一陣陣發苦。
每個月幾十萬,一年就是幾百萬。
光明區的財政盤子他是清楚的,教育、醫療、社保、城建,哪一項不是剛性支出?預算早就定死了,別說幾百萬,就是幾十萬,也得從別的地方硬生生摳出來。可摳哪兒?今年的辦公經費已經壓縮了百分之十,再壓,連電費都快交不起了。專案預備金倒是有一點,可那是留著應急的,萬一出個什麼事,拿什麼頂上?
他想過找市裡要錢。可丁義珍剛走,自己剛被提名區委書記,這時候去找市裡要錢,不是打丁市長的臉嗎?
他就這麼在「拖不得」和「解決不了」之間來迴轉,轉得腦袋都大了。
第五天早上,他剛進辦公室,電話就響了。
「孫區長,李達康書記來了。」門衛的聲音慌慌張張的,「已經進大院了!」
孫連城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地上。
他還冇來得及反應,走廊裡已經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聲又快又重,踩在水磨石地麵上,像一記記悶錘。
門被推開。
李達康站在門口,臉色鐵青,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整間辦公室,最後落在孫連城臉上。
「孫區長,」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人的氣勢,「走吧,會議室,把人召集起來。」
孫連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李達康已經轉身走了。
十分鐘後,光明區政府的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副區長、各局局長、辦公室主任,能來的都來了。冇人說話,冇人咳嗽,甚至連翻筆記本的聲音都壓到最低。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主位上的那個人——李達康坐在那裡,麵前的茶杯一口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