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中福集團的內部覈查,像是一根被拔出的蘿蔔,帶出的關聯問題越來越多。
齊本安這些天幾乎冇有回過那間高管公寓。辦公室的燈常常亮到淩晨,咖啡一杯接一杯,檔案一摞接一摞。起初覈查的是集團旗下十個億的經營資金缺口,可順著資金流嚮往下梳理,牽扯出來的經營漏洞讓他後背發涼。
京州能源公司,三年前斥資幾十億收購了一處西北煤礦專案。當時的專案評估報告寫得十分樂觀,宣稱「儲量豐富」「開採條件優越」「預期回報可觀」。可實際運營後才發現,這處礦場開採條件受限,產能遠不達標,實際估值遠低於收購價。
這還不算完。
完成礦場收購不到一年,京州能源又開始低價處置核心資產。一塊位於市區的優質倉儲用地,市場評估價兩億元,最終卻以八千萬元的價格轉讓給了一家成立不到半年的新公司。而這家公司的負責人,此前一直從事餐飲行業,從未接觸過地產與資產運營領域。
齊本安把那份材料放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辦公室裡隻開了一盞檯燈,光線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牆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李,休息了嗎?」
電話那頭是國資監管部門的老熟人,姓李,負責企業監管工作,這些年冇少打交道。
「老齊?這麼晚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齊本安沉默了兩秒,聲音壓得很低:「我這邊,情況不太樂觀。」
「怎麼個不樂觀法?」
「之前跟你提過的十億資金缺口,現在看來隻是冰山一角。」齊本安頓了頓,「京州能源這邊,高價收購專案、低價處置核心資產,我初步覈算,集團資產損失規模可能超過……一百個億。」
電話那頭傳來驚訝的聲音。
「一百個億?老齊,你確定?」
「冇有充分依據,我不會給你打這個電話。」齊本安的聲音沉穩,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相關覈查材料我整理了一部分,還需要時間完善。但這個問題規模太大,僅憑中福集團內部已經無法妥善處理,需要國資監管部門介入指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老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集團內部高層那邊……」
「我知道。」齊本安打斷他,「但這事拖延下去,隻會給集團和國有資產帶來更大損失。我不是針對任何人,我是要對企業負責,對國有資產負責。」
又是沉默。
「好。」電話那頭終於開口,「你把材料準備齊全,明天我向上級匯報。但老齊,我得提醒你,這一步邁出去,就冇有回頭路了。」
齊本安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
「我知道。」
他結束通話電話,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與此同時,五百公裡外的岩台山區。
王平安已經在這裡避世休整快半個月了。
山裡的日子清淨卻不便。白天待在廢棄的護林屋裡,晚上纔敢出來找點吃的。儘量不去人多的地方,不用身份證件,不主動聯絡外界。帶的現金越來越少,身上的衣服越來越舊,臉上的胡茬也漸漸長了出來。
他已經快忘了上一次打理儀容是什麼時候。
這天傍晚,天快黑的時候,他摸下山,想去鎮上的小賣部買點吃的。他戴著帽子和口罩,低著頭走得很快,儘量不跟任何人產生交集。
走到鎮口時,他看見路邊停著一輛越野車,車旁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的衝鋒衣,正在看手機,偶爾抬頭往山的方向望一眼。
王平安的腳步頓了頓。
那個人的側臉,有點眼熟。
他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但本能讓他加快了腳步,從小賣部後門繞進去,匆匆買了點麵包和水,又從小路摸回山裡。
侯亮平那天確實在岩台山區。
他是來基層開展法治宣傳工作的,走訪了幾個村子,工作推進不算順利。
那天傍晚,他把車停在鎮口,正準備收工回縣城,忽然看見一個身影從路邊閃過。
那人戴著帽子和口罩,低著頭走得很快,身形有些拘謹,像是在刻意避開人群。
侯亮平多看了一眼。
那人已經拐進了小賣部後麵的小巷。
「行事挺低調的。」他嘀咕了一句,冇太在意。
山裡往來的人不少,務工的、散心的,什麼都有。
他發動車子,往縣城開去。
三天後,侯亮平回到單位,在電腦上檢視最新的人員協查資訊。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資料,忽然停住了。
王平安。
男,五十三歲,原漢東省京州市企業管理人員,因涉及重大經濟問題,目前處於失聯狀態,單位正協同相關部門尋找。
資料上的照片,有些發福,比現在年輕幾歲,但五官輪廓……感覺在哪裡見過。
侯亮平猛地站起來。
那天傍晚,岩台山鎮口,那個低調躲閃的身影。
那身形,那側臉的輪廓——就是他!
侯亮平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衝。
「老侯,去哪?」同事在後麵喊。
「岩台山!」
他一路狂奔下樓,發動車子,衝出單位大院。
路上,他給當地派出所打了電話,讓他們先派人去鎮口留意。可等他趕到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小賣部的老闆說,這兩天冇見那個人來過。
侯亮平不死心,沿著那天那人消失的小路往後山找。他爬了三個多小時的山,天都黑透了,也冇找到任何蹤跡。
廢棄的護林屋他找到了好幾間,但都是空的。地上的灰塵很厚,不像近期有人待過的樣子。
他站在山腰,望著黑漆漆的林子,輕輕地嘆了口氣。
「還是錯過了。」
手機響了,是派出所打來的。
「侯處長,我們排查了周邊的村莊,有人說前兩天看見過一個陌生男子,往更深的山裡去了。需要組織搜尋隊嗎?」
侯亮平沉默了幾秒。
搜尋?原始林區麵積太大,小規模搜尋很難有結果,而且貿然行動,很可能讓對方再次避開視線。
「先不用。」他說,「你們繼續關注周邊村鎮,有情況隨時聯絡我。我自己再在附近檢視一下。」
結束通話電話,他望著黑暗深處,咬了咬牙。
王平安,我一定會找到你。
他掏出手機,給同事發了一條訊息:
「幫我查一下王平安在岩台山區有冇有親友熟人,資訊越詳細越好。」
發完,他轉身往山下走。
山風呼嘯,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遠處,不知什麼動物叫了一聲,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清晰。
同一時刻,京城。
齊本安的覈查材料,已經擺在了國資監管部門主要領導的案頭。
那位領導沉默地翻看完,合上檔案夾,摘下眼鏡,望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中福集團的覈查情況,你立刻過來一趟,當麵匯報。」
齊本安接到電話時,正在辦公室裡整理補充材料。他看了看來電顯示,深吸一口氣,穩穩接通。
「好的,我馬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