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姐帶她去了營地中間那間最大的屋子。屋子裏已經坐了幾個人，有綾認識的，有她不認識的。坐在最中間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一直劃到右嘴角，把整張臉劈成兩半。他叫趙衡，是營地裡資歷最老的人之一，平時不怎麼管事，但大家都知道，他說的話在營地裡最有分量。
“坐。”趙衡指了指對麵的凳子。
綾坐下來。
趙衡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開口說：“聽說你進了那個深淵？”
“嗯。”
“聽說你活著出來了？”
“嗯。”
“裏麵有什麼？”
綾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她在想應該說多少，怎麼說。那個深淵，那些晶體，那些碎片，核心，這些東西說出來會有什麼後果，她不確定。但她也知道，她不可能什麼都不說。她要去找那些碎片，需要人幫忙，需要資源，需要資訊。這些東西她一個人搞不定，至少現在搞不定。
“有一個很大的晶體。”她說，“大概有三層樓那麼高，發著銀色的光。它會脈動，像是活的。”
屋子裏安靜了一瞬。有人吸了口氣，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還有呢？”趙衡的聲音沒什麼變化。
“還有一些碎片，從那個大晶體上掉下來的，散落在外麵。那些碎片會寄生在人體內，控製人的意識，讓人變得……不像人。”
“你說的是那些瘋子？”坐在角落裏的人開口問。綾不認識他，但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個紋身，是一把刀和一隻眼睛的圖案。
“不隻是瘋子。”綾說，“那些碎片會主動找人寄生，它會找到那些心裏有弱點的人，比如有執唸的，比如有仇恨的，比如……失去了重要東西的人。然後它會放大那些情緒，讓人失控。”
“你怎麼知道這些？”那個有紋身的人追問。
綾沉默了一下。“因為我媽媽就是被碎片寄生的人。”
屋子裏又安靜了。
趙衡看了綾一會兒，點點頭。“節哀。”
綾沒有接這句話。
“你打算怎麼做？”趙衡問。
“找到那些碎片，毀掉它們。”
“就你一個人？”
“不止。”
趙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像是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知道那些碎片在哪兒嗎？”
“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們會往哪兒去。”
“哪兒？”
“有人的地方。”綾說，“它們需要宿主，有人的地方纔能找到宿主。”
趙衡的手指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那些碎片會往營地來？”
“可能會。不一定是我們這個營地，但一定會往人多的地方去。”
那個有紋身的人站起來，走到綾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在說這裏所有人都有危險。”
綾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是。”
“那你為什麼還回來？你把危險帶回來了。”
“因為我需要幫忙。”綾的聲音很平靜，“我一個人對付不了那麼多碎片。”
“所以你打算讓我們給你賣命？”
“不是賣命。是合作。我知道那些碎片的弱點，我可以對付它們，但我需要人幫我找，幫我收集資訊。你們幫我，我保護你們。”
屋子裏有人笑了一聲，不太友善。
“你一個小姑娘，說什麼大話？”
綾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她隻是抬起手，掌心朝上。銀色的紋路從她的手腕上浮現出來，像是一根根發光的血管，順著她的手臂蔓延到指尖。那些紋路亮起來的時候，屋子裏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趙衡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個有紋身的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趙衡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波動，“你也被寄生了？”
“不算。”綾說，“我能控製它。那些碎片不能控製我。”
“為什麼？”
綾想了想，說：“因為我有東西比它們更強。”
她沒有說那是什麼。有些事不需要解釋得太清楚，留一點模糊反而更有說服力。屋子裏的人看著她手上的銀色紋路，眼神裡有恐懼，有警惕，也有一點點——隻是一點點——敬畏。
趙衡沉默了很久。久到綾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的時候，他開口了。
“你想要什麼？”
“一個地方住，一些食物，一些關於碎片的訊息。如果有人願意幫我找碎片，更好。”
“你能給我們什麼？”
“我剛才說了，保護你們。還有——”綾停了一下，“我會讓這一切結束。那個大晶體還在深淵裏，它還會繼續產生新的碎片，隻要它還在，碎片就永遠毀不完。所以最後，我要回去，把它也毀了。”
趙衡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行。你住在東邊那間屋子，食物每天會有人給你送去。至於幫忙的事——”他看了那個有紋身的人一眼，“老刀，你帶人幫她留意訊息。”
那個叫老刀的人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了。
綾站起來，對著趙衡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陽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忽然覺得有點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從深淵回來之後她一直撐著，沒有哭，沒有崩潰，沒有在任何人麵前露出軟弱。但此刻站在陽光下，她忽然很想坐下來，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
但她不能。
她還有很多事要做。
接下來的幾天，綾過得很平靜。
白天她在營地裡轉，熟悉地形，認識人。晚上她坐在媽媽墳前，不說話，就那麼坐著，有時候坐到半夜纔回去。
營地不大，總共也就百來號人，住著各式各樣的簡易房子，有的是用鐵皮搭的，有的是用木板釘的，有的是直接在岩壁上挖的洞。綾住的那間在東邊，靠近山坡，離其他人遠一些，安靜，也清凈。
墨辰極住在隔壁。他不太跟營地的人打交道，每天早出晚歸，也不知道在忙什麼。但每次綾出門的時候，他都會在，不遠不近地跟著，像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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