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到涅姆欽諾夫站,信使先生。”
年輕的信使還手足無措地站在遮蔽門邊上,一大群人就迫不及待地湧了上來,差點把他擠回車廂。
他們都是人偶,但他們卻無比鮮活。
“先下後上,孩子!不要擋住這位先生。”一位母親溫和地叮嚀,手輕輕搭在孩子肩上,將他帶回身側。
“電影,露天電影!”孩子的歡呼雀躍,帶著不加掩飾的期待,點亮了周遭的空氣。
人群半數是尚未換下工裝的礦工,袖口和褲腿還沾著新鮮的岩塵;另半數已換上洗得發白的家常便服。他們臉上還帶著工作的疲憊,但眼睛卻有菲林在昏暗礦場裏從未見過的神采——列車被“下班”的氛圍感染了。
“小姑娘,地鐵上可不能吃東西哦。”列車員朝一位紅髮的烏薩斯少女示意,眼神裡沒有責備,隻有善意。
紅色小熊舉著她晶瑩剔透的糖人,“對,對不起。我下車,再吃,可以嗎?”
“當然可以,”列車員的笑意在眼尾擠出細紋,“小心別蹭到人喔。”
剛說著,糖人就蹭到了菲林的工裝:“對,對不起!”
“該抱歉的是我……”年輕的信使下意識道,“我讓你手中的藝術品蒙塵了。”
“不,不,”紅色小熊似乎為了表示自己不在意,飛快地舔了一口沾了灰塵的糖人,然後抬起亮晶晶的眼睛,“隻是沾了,一點,灰塵,沒事。”
這舉動把列車員徹底逗笑了:“哈,抱歉啦,小朋友,違規了——我得請你先下車啦。”
菲林這纔想起來自己要下車,於是跟在列車員和紅色小熊的後麵,走進了“涅姆欽諾夫站”的人潮。
這一幕沒有音樂配合,也不需要音樂配合。
每一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本就是交響曲。
各種聲音自然交織、碰撞、回蕩——小販熱情地叫賣、將要錯過列車的人在奔跑、礦工互相提醒去領抗感染製劑、農人聊著蘑菇的收成還有用蘑菇養豬的宏偉計劃……
他們笑,他們怒罵,他們疑惑,他們期待,他們活著。
莫伊拉也在其中,與經過自己身邊的人偶逐一錯身。她是自己,她也是每一個人。在這一刻,小小的劄拉克道具師仿若成為了世間最忘情的舞者,與千萬個人相擁。
她還記得那天,明明是負責人的疏忽導致了事故,但最後被趕齣劇組的人卻是她。在藍卡塢門口,莫伊拉遇到了紅絲絨劇團的成員們。
她在藍卡塢不認識什麼大人物,但對他們三人有印象,隻因就在那天清晨,他們剛剛拒絕了金牌製片人格雷塔的招攬。
當時格雷塔說什麼來著?
“你們真的是流浪劇團?不可思議!你們兩位都是天生的演員……閣下的劇本儘管常常出現突如其來的一筆,讓觀眾都跟不上的情況,但其中靈光妙思,著實令人驚艷。你們理應在藍卡塢出道,獲得配得上才華的舞台與資源。”
但三人非常一致地拒絕了:“我們不拍電影,隻出演真實的戲劇。”
什麼是“真實的戲劇”?
彼時,那位主演朝孤立無援的她微微傾身,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奇異的魔力:“不如加入我們,親眼見證。”
現在莫伊拉明白了。
他們的戲劇,是為了傳遞真實——將真實封裝進光影與聲效的琥珀中,然後奮力地遞送到或許麻木或許矇昧的目光與耳廓之前。
當觀眾的心神仍浸溺於上一幕人間煙火的溫暖餘韻時,隨著幕布閉合再拉開,燈光下人潮洶湧的涅姆欽諾夫站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陰暗的礦工宿舍。
窗外蒼白的陽光毫無暖意,暮落麵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小塊黃油和一碗肉糜。
“井下從來沒有發生過事故,這話你給我記牢了,聽明白沒有?”糾察隊成員隔著桌子與暮落相對而立,聲音冷硬道。
暮落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那他呢?”
“他?哪個他?”糾察隊員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他是感染者。感染者隨時都會病死,今天明天有什麼區別?有什麼可奇怪的?”
“也許他還活著,隻要我們下去找他……”
“已經好幾個小時了!”糾察隊員猛地提高音量,手指關節重重敲在桌麵上,“沒有人能在井下活幾個小時!你[烏薩斯粗口]有什麼毛病?你不是才認識他一天?”
沒有等待回答,糾察隊員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摔門而去。
暮落盯了桌子上的黃油和肉糜一會兒,突然提起探照燈,走了出去。
他很熟悉礦場,一路小心地繞過巡邏的糾察隊員,離開宿舍區,朝著礦井的方向走去。
苔原上方的紅色天空預示這是晝夜交替的時刻,太陽隻在地平線上消失了幾個數數的時間,但就是在這短暫的一閉眼後,暮落看到地平線盡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色方塊。
那是什麼?
他腳步頓了頓,還是繼續朝著礦井走去。已經幾個小時了,如果再沒有人去救出……
黑色的方塊迅速放大,還好在被發現之前,暮落已經趕到礦井邊上,放下梯子,開始往下爬。隻剩下半顆腦袋還在上麵的時候,出於好奇,暮落探頭朝那愈加逼近的黑色造物看去,然後看到了讓他驚恐的一幕。
那黑色的造物不是他想像的什麼礦場機械,而是一列沒有鳴笛、沒有示警,披著血色天空而來的高速戰艦。
當它開火的時候,同樣沒有鳴笛、沒有示警。
戰艦側麵的艦炮口冒出火光,然後暮落看到他剛剛離開的礦工宿舍區輕而易舉地被夷為平地。
……
觀眾席間,壓抑的驚呼、倒抽冷氣的聲音、座椅被猛然抓握的吱嘎聲,此起彼伏。
阿洛伊澤猛地從座椅中彈起,臉色鐵青,顧不上同僚們震驚得嘴巴張開、簡直可以塞下雞蛋,大步直奔後台:“我是近衛軍中尉。我要見經理。在你們這兒上映的劇情,是沒有審核的嗎?”
後台,劇院經理早已汗出如漿,正對著麵色慘白的舞台監督低吼:“這是怎麼回事?這跟劇本上寫的不一樣!”
舞台監督囁嚅著,幾乎要哭出來:“紅絲絨劇團經常即興發揮……”我們請他們之前不就知道這一點嗎?
“這是即興發揮的事嗎?”劇院經理簡直要瘋了:“這是煽動!這是誹謗!這是要命啊!”
阿洛伊澤就在這個時候趕來:“演出立刻中止!馬上叫停!”
“對,對對,叫停……”經理其實還有些猶豫:叫停無疑會引起觀眾的不滿,損傷劇院的聲譽。可要是再放任下去……
舞台監督忽然問:“哪裏來的動物?”
“你還顧得上——”經理剛要嗬斥,眼角看到一隻兩條尾巴的優雅生物一閃而過,而他的一切情緒彷彿也都隨之而去。
阿洛伊澤也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憤怒,但她沒有失去理性:紅絲絨劇團的怪異太多,而她現在沒有時間深究。
等她回過神,發現劇院經理和舞台監督的表情都變得空洞起來——這是被源石技藝控製的表現。
“該死!”
她沒有猶豫,直接往通往舞台側翼的狹窄通道衝去,然後被一排一排人偶擋住了。
“一起跳舞嗎,女士?”莫伊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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