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托摸索著，開啟了糾察隊專用牽引車的數控係統——早在研究所的時候，博士就黑掉了係統，裝上了自己習慣的指揮軟體。
眼前的可視介麵十分簡陋，畫素風的地圖還是博士仿照PRTS風格繪製的。地圖中標識為“烏卡湖”的廣闊區域上，冰層用黑底上不同密度的白色小方塊標識厚度：越黑的地塊冰層越薄，最好繞開；越白的地塊凍得越結實，可以相對安全地行駛。
以“烏卡湖”中心偏南的一個位置為圓心，冰層被無形的力量加固著、扇麵地鋪開，越靠近圓心越厚實。圓心並非靜止，而是在繼續往南移動，由一個小小的圖示提示位置，那是一個畫素卡特斯頭像，顯然就是霜星。
為了規避身後飛來的炮彈，原本計劃中緊密跟隨的“一”字隊形早已被打亂；因為沒有人敢開車燈，整個湖麵被濃稠的黑暗籠罩，隻有黑底畫素顯示的數控螢幕發出非常黯淡的光。
如果不是極境在烏卡湖佈置了訊號覆蓋，及時同步了所有車輛的位置，還真不能說沒有友軍相撞的危險。
每一位駕駛員和每一位乘客都置身黑暗，但沒有一個人感到孤單。
“作為泰拉第六大淡水湖，烏卡湖麵積0.4萬平方公裡。”博士還在試圖給大家做“心理按摩”。
“博士，能不能說明白點！”一名雪怪小隊成員的聲音在指揮頻道響起。
“我的意思是，單單一艘戰艦的火力，是無法對這麼大的湖麵形成飽和打擊的，所以被炮彈擊中的概率並不高。”以為數字本身已經足夠說明問題的博士隻好補充，“我們就像撒在0.4萬平方公裡範圍內的九隻雲獸——這得多倒黴才會被打中？”
事實上，大部分人依舊對“0.4萬平方公裡”毫無概念，但是“雪原上的雲獸”這個比喻，他們聽懂了：“狡猾的雲獸可不是這麼容易被抓住的，看來今天追到這裏的裂獸要餓著肚子回去了！”
“歌聲蕩漾在黃昏的雪原?~”
有人哼唱起來。
在炮彈和冰麵碎裂再重新凍住的聲音中，他的哼唱聲像蚊訥一樣，但身邊的同伴彷彿在耳朵裡裝有某種音訊接收裝置，自然地跟著唱了下去。
“暮色中的礦場在遠方亮起燈??~~”
“滿載的列車駛向聖駿堡的燈火輝煌；”
“我遠遠凝望。我遠遠凝望。”
他們還在亡命奔逃。從耳畔和指揮頻道裡傳出的歌聲彷彿形成了二重唱，即使淹沒在炮彈擊碎冰麵的聲音裡，但依然迴響在他們的心中。
這一刻，許多人心裏都產生了懷疑，懷疑黑夜中的奔逃從一開始就隻是他們的一場集體幻覺，或許他們從未逃脫，或許在現實中，他們正緩緩沉入湖底。
傳說有些人在臨死前會出現嚴重的幻聽，這或許解釋了他們耳畔不應存在於現實中的歌聲。
視覺的喪失或許也是他們其實正在死去的證據。遠北明明應該處在極晝中，天怎麼會黑呢？
或許他們應該接受。接受自己的死亡。接受烏薩斯的冷酷。
“訊號測試，訊號測試，有聲音嗎？聽得到嗎？喂喂喂——”一個聒噪而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像一塊巨石砸入水麵，把關於死亡的幻覺擊得粉碎。
——就算是幻覺裡，應該也不會有這種劇情。
歌聲被打斷，大熊們帶著不知從何而起、但就是很強烈的怨氣，紛紛在頻道裡吼了回去：
“聽得見！吵死了！”
“耳朵要炸了！”
極境有點尷尬，“嘿嘿”乾笑兩聲，才小聲問旁邊的真言：“隊長，為什麼突然要我測試訊號？”
真言不語。
……
接到“鬣狗號”的彙報時，儘管對方信誓旦旦“經過我方飽和打擊，目標已經沉沒在烏卡湖中，‘鬣狗號’成功完成任務”，但莫羅佐夫大尉僅僅在問了幾個問題以後，就確認了一個事實：因為突然日落，“鬣狗號”其實是在盲打，也根本沒有確認戰果。
人在極度氣惱的時候真的會笑出來。莫羅佐夫大尉此刻就是如此：“哈——很好。很好。不愧是雪原上最狡猾的雲獸。不愧是烏薩斯的孩子們。”
一旁的戰術參謀感到一陣不安：“這種程度的組織性和協同性……已經足以跟集團軍相提並論了。他們真的隻是礦工？”
“你可以說得更直接點，”莫羅佐夫大尉：“他們的組織性已經超過了集團軍！還有他們的指揮官——我已經知道那是誰了。”
戰術參謀試探道：“難道……是傳說中的雷爾金？”
“雷爾金或許是把他們聚集到一起的人，但他還不至於把一個大尉當馱獸遛，”莫羅佐夫大尉當場表演了什麼叫“氣極了連自己都罵”：“我來之前拜訪了女大公，她特意提到，有一位‘尊貴的客人’到訪了遠北研究所，叮囑我一定要保障這位客人的安全，而我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見到他——屍體也沒有。”
“客人……”戰術參謀腦中靈光一閃，倒吸一口涼氣，“難道是……”
“沒錯，就是‘那位’，”莫羅佐夫大尉肯定了對方的猜測：“他常常標榜自己隻是一名純粹的學者，但如果你真的關注過他在龍門和謝拉格的所作所為，就不會這麼想了。”
“我復盤過他在龍門‘源石糖果事件’中的指揮記錄！”戰術參謀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提高：“那場公開作戰記錄幾乎是每個戰術指揮官的必學教材——”
莫羅佐夫大尉瞥了一眼戰術參謀在呼吸麵罩下漲紅的臉：“你說的不錯。能跟那位過招，我們應該感到榮幸。”
戰術參謀立刻被禁音，麵罩下的臉更紅了，但不敢說我沒這麼說……
在Dr.的聲名之下，他們幾乎已經接受了這場追擊註定要無功而返的時候，哨兵卻急匆匆跑來報告：“大尉！前方發現一輛牽引車！”
這種“順利追到目標”的劇情轉折反而讓兩人吃了一驚，不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議：難道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報告！發現目標，是否開火？”炮台也來電彙報。
“不要開火，”咬著牙說出這句話，讓莫羅佐夫大尉幾乎要痛恨自己了，但理性讓他隻能這樣回答：“讓前鋒小隊上前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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