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博士的自我定位始終是“人質”,但礦工們給他和阿米婭盛的燉菜是最豐盛的,他接過來時都有些不好意思,玩笑道,“這是‘優待俘虜’嗎?”
“你這樣的體麪人肯定受不了餓,”保爾直白地說,“雷爾金說了,你每兩天得幫我們編一份假報告交上去,掩護我們待在這裏。萬一你餓暈了怎麼辦?”
博士點點頭,接受了這個實用主義的理由:“看來,有技術的人,在哪兒都餓不著。”
這時,利特一手一個,把雷爾金和尼克托拉了過來,礦工們頓時起鬨:““嘿!雷爾金!看我們找到了什麼好東西——手風琴!你不是吹噓你會拉嗎?來一段!”
在越來越整齊的“來一段!來一段!”的呼喊和拍手聲中,雷爾金沉默地走過去,接過手風琴,真的拉了一段——烏薩斯的樂曲風格很有辨識度,大量使用的半音階與大小調交替出現,彷彿歌唱苔原上漫長的日落,有一種宏大的蒼涼。
利特不由分說地拽起尼克托跳舞,本來後者還很抗拒,但沒過多久就成了領舞的那個,直到他們因為走廊太狹窄、不小心撞在防爆櫃上,纔在眾人的鬨笑中停下來。
鎮痛的藥物似乎麻痹了眾人原本就已經習慣痛苦的神經,以至於當那如影隨形的痛苦被突然移除的時候,麻木的體感近乎於歡愉。
等到高興的礦工們逐漸散去,阿米婭叫住那些身上帶傷的,為他們處理傷口(她終於不用掩飾自己懂得源石技藝)。隻有雷爾金還坐在原地,斷斷續續地拉著琴的時候,博士忽然說:“我檢視了研究所的日誌。”
手風琴的聲音停了下來。
“大約在二十多個小時前,”博士繼續說,“有一位叫科謝尼婭的研究員,在深夜裏連續登記了幾十項實驗——你知道的,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做那麼多實驗。”
雷爾金緩緩抬起頭:“……你的意思是?”
“她以實驗的名義獲取了門禁許可權,然後放出了感染者。”博士從一行簡短的日誌推理著後麵發生的事情,“或許她的本意隻是放他們走……但後續的發展顯然不是她能控製的了。”
……
走廊盡頭的房間裏,燭火依舊跳動。
“先是科茲洛夫。然後是安東……”痛苦的回憶讓科謝尼婭蜷縮起來,“科茲洛夫所長剛跑了兩步,就被追上……安東躲開了一刀,但被手風琴砸中腦袋……”
“你在研究過程中沒有發現這些感染者的精神不正常嗎?”話剛出口,阿洛伊澤就感覺太生硬,於是又道歉:“請原諒,我不是指責你的意思。隻是我們現在仍身處巨大的麻煩中,我需要儘可能瞭解真相。所以,請你努力回想一下,他們的精神狀態正常嗎?”
科謝尼婭緩緩抬起頭,淩亂髮絲後的眼睛佈滿血絲,眼神中是譏誚與悲哀:“……在長期被注射精神類藥物,進行催眠和電擊實驗的時候,”她的聲音嘶啞,“沒有人的精神能維持正常。”
阿洛伊澤像是被這句話迎麵擊中,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
“你想告訴我什麼呢?”雷爾金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問道,手風琴被他輕輕放在了一旁。
“……沒什麼。”博士盯著手風琴看了一會兒——剛才他就注意到上麵有沒擦乾淨的血跡,“隻是確認了一些事情。那麼,你們後麵有什麼計劃?這裏可躲不了一輩子。”
這種關乎隊伍生死存亡的計劃,本不該與一個相識不到一日的外鄉人商討。
但此刻,在這支傷痕纍纍的隊伍裡:老霍裡彷彿徹底遺忘了自己有過一個叫加尼亞的兒子,隻是機械地煮著食物;鎮痛葯帶來的虛假輕鬆讓每個人都沉浸在短暫的“高興”裡;尼克托說他“隻是想活著”……雷爾金忽然意識到,至少此刻,能夠談論這件事的,或許隻剩下眼前這個來歷不明、善意泛濫卻又心思深不可測的外鄉學者。
“向南,去找遊擊隊。”說到這裏,雷爾金又堅定起來:“如果找不到,就繼續向南,去找整合運動。”
最後那四個字,讓博士的太陽穴條件反射地突突跳了兩下,但他沒有表露出來,隻是順著問下去:“你跟這些組織有聯絡嗎?”
雷爾金明白博士的意思,並因此沉默了一下,但最後他還是堅定地說:“如果都找不到……就由我們自己,舉起這麵旗幟!”
“什麼旗幟?”博士問。
雷爾金一字一頓地說:“屬於感染者的旗幟。”
“那麼,非感染者呢?”博士繼續追問,“假如有一個礦工,因為對源石的適應性極差,僥倖未感染,那麼他可以加入你們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雷爾金聽出了博士話語深處的警示,“感染與否,當然不是唯一的劃分標準——即使沒有源石感染,那些人……也一樣會發明出另一套標準,把一部分人送進礦井,或者像垃圾一樣處理掉。”
“向南,意味著要路過聖駿堡,”博士繼續指出,“你們要怎麼穿過集團軍的封鎖?”
或許因為博士的問題總是很尖銳,而卻又都是不得不思考的問題,雷爾金忍不住皺眉:“現在的學者都這麼熱衷政治嗎?”
“那你可錯怪我了,”博士表示反對:“我對這種‘成規模開除人籍’的手藝一點也不熱衷。事實上,我的夢想是在沒有人打擾的小島上,在搗鼓我的研究中安度餘生。”
“但政治就像一個屎盆子——無論我跑到哪裏,它都要追過來,扣在我頭上。”博士彷彿傳染了“烏薩斯”式的比喻手法。
雷爾金的臉上沒有笑意:“如果你是想用這種方式,來暗示我的結局——我早有覺悟。我知道自己想要撼動的是什麼。”
博士嘆了口氣,再次“剽竊且篡改”了先哲的名言:“或燃燒,或存在,但難以二者並存(加繆:我原話不是這樣的!)。”
雷爾金再次皺了皺眉,他模糊地知道對方想說什麼,但是:“你可以說得再清楚一點嗎?”
“你可以選擇燃起一場熊熊大火,燒盡一切,也照亮片刻。”博士看著他,目光變得極其認真,“也可以選擇儲存好火種,小心嗬護,讓它能傳遞得更久、更遠。”
“我知道你想做的是前者,但或許更有意義的是後者。”博士說完便起身離開,留下了雷爾金獨自陷入沉思。
……
在訊號像星星一樣捉摸不定的、烏薩斯的苔原上,幹員跟博士的聯絡,隻能依賴基於糾纏態源石的通訊器。
這種通訊器也是有缺點的,那就是在“一對多”的場景下,畫麵會變得非常感人:當每名幹員隻需要攜帶半顆源石的時候,博士卻要帶很多個“半顆”……
從這個角度看,博士那“把源石揣在兜裡”的壞習慣,倒也並非純粹是安全意識匱乏。
極境一路上檢視了好幾次通訊器——本來博士隻安排了電弧和真言執行此次任務,但極境堅持要跟來,好在訊號缺失的地方發揮自己的作用——然而看了又看,通訊器上還是隻有開始的那句“已到達研究所”。
真言的聲音在他的腦子裏響起:“有什麼問題?”
剛開始的時候極境常常被這種交流方式嚇一跳,但現在已經習慣了:“應該沒有……是我神經過敏嗎?總覺得博士平日不至於這麼簡潔……”
他停頓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不安說了出來:“那什麼,字越少,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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