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不妙。
阿洛伊澤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已經察覺到了門外礦工們正在聚集。研究所顯然發生了嚴重的變故，警衛要麼已經死了，要麼為了逃避擔責一鬨而散，此刻，她孤立無援，外麵的礦工們在人數和氣勢上佔據了絕對優勢。
礦工們開始撞門，雖然阿洛伊澤剛剛奪下點燃的稿紙，製止了近在眼前的火災，但現在她不得不開始考慮，要不要就著那個精神狀態明顯不正常的女人佈置的現場，靠威脅放火脫身……
好在，當她正準備清點房間裏的酒精和汽油，並採取行動之前，一個熟悉的聲音穿透了門板的阻隔，清晰傳來。
“如果裏麵有倖存者的話，”博士對著門大聲說，“請聽我說。我是從羅德島來進行學術交流的訪問學者，你或許聽過我的名字。”
“博士？”阿洛伊澤明白機會來了，立刻跟博士打起了配合，“我知道你——你寄來的抗感染製劑在我這裏。告訴他們，如果再撞門，我就把所有的藥劑都倒進下水道！”
“你先冷靜一下——”博士正準備表演談判專家，但雷爾金拆了他的台。
“你已經看過了那些實驗資料。即使如此，你還是打算包庇裏麵的人嗎？”雷爾金冷冷地問，“就像雖然我們殺了人，你仍舊包庇我們一樣？”
“我感謝你對我們的善意——但你的善意好像是不分物件的。”
“啊，這一點我承認，”博士沒有反駁他“雨露均沾的善意”，“但我認為她手裏真的有葯。”畢竟還是博士親手給的……
雷爾金深深地看了博士一眼，顯然並未完全相信這個說法，但也沒有繼續阻止，他向後稍稍退開半步，於是博士開始“談判”：“你得向我們證明。”雖然沒有在這裏工作過，但博士對生化實驗室的構造很熟悉，“消殺間和辦公區、實驗室都連通，那裏有一個傳遞物品的視窗，你從那裏傳一支藥劑過來。”
從辦公區進出實驗室，要經過一個“消殺間”，在那裏進行全身消毒，所有物品隻能通過視窗傳遞。為了防止源石粉塵泄露，裏麵有人的時候，消殺間就會自動鎖死（這一點很像衛生間），現在這一機製倒是方便了互不信任的雙方傳遞物品。
“可以。”阿洛伊澤在裏麵回應，隨即話鋒一轉，開始討價還價，“但我沒有食物。你們用一片麵包和一支代糖注射劑來換。”
“兩支藥劑，”博士立刻還價，就像進了菜市場一樣自然，“我先把代糖注射劑傳進去，你接著把藥劑傳出來，我再給你麵包。”
阿洛伊澤：“成交。”
礦工們去看他們的領袖：“雷爾金？”
“給他，”雷爾金雖然同意交換物資，但沒有忽略疑點，“裏麵的人，聲音聽起來中氣十足。她為什麼要代糖？”
“或許她有同伴，”博士猜測，“而這位同伴的狀況不太好。”
雷爾金意識到這就是博士選擇先給代糖的原因——如果暫時忽略他那“不分物件的善心”，他考慮得可以說相當周全。任何一個被這樣照顧過的人，很難不心生感激與信賴。
而這，恰恰是雷爾金對博士最為警惕的地方。
消殺間門上的指示燈亮了兩次，雙方完成物資交換，博士拿到兩支裝在冷凍盒中的抗感染製劑，辨認了一下後，遞給雷爾金：“這支是應對急性感染的，數量有限，我建議節約使用；另外一支用於長期控製病情。”他頓了頓，“另外，研究所冷庫裡的葯雖然不能抗感染，但有鎮痛的作用，我給你們開一點。”
博士的醫術隻能說是“赤腳醫生境”，但現在也隻能湊合著用了。
……
阿洛伊澤拿著換來的代糖注射劑，給現在看來或許是研究所唯一倖存者的、精神恍惚的女人注射後，她疑似脫水的狀態終於稍微好了一點。
片刻後，女人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渙散的目光終於凝聚起一絲微弱的清明，落在阿洛伊澤陌生的臉上：“……你不是研究所的人。你……是誰？”
“阿洛伊澤·戈爾奇科娃，聖駿堡近衛軍。”阿洛伊澤言簡意賅，“我回憶了一下人員名單——我記不住所有人，但對你有印象。你是這裏最年輕的研究員，受到阿爾喬姆的大力推薦。你是科謝尼婭·馬爾科芙娜·涅留朵娃。”
女人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角有淚水滲出。
阿洛伊澤沒有給她更多整理情緒的時間，單刀直入：“你能不能告訴我，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
研究所另一處相對完好的房間裏，雷爾金把那支應對急性感染的寶貴試劑給了不久前受到打擊、精神狀態最差的老霍裡，另外一支則給了年紀最小的別喬克。
至於從冷庫找出的鎮痛葯，除了他自己，其他人多少都分到了一些。
“得了吧，雷爾金，”尼克托總是把關心隱藏在嘲諷後麵，“吃幾片止痛藥，難道就會腐蝕你那鋼鐵般的意誌？如果真是這樣，那你的意誌恐怕不是鋼鐵鑄的，隻是一根黑麵包。”
“謝謝。”雷爾金回答。
他這麼說，反而把尼克托堵得噎了一下：“怎麼，黑麵包被泡軟了？”
“……我隻是在想事情，”雷爾金：“那位‘博士’，”他頓了頓，“顯然想用‘交換物資’的方法，讓那個倖存的研究員活下來。”
“博士確實幫助了我們，但是，”這是他迷茫的地方：“那名研究員一定參與過人體實驗。我們難道應該放過她嗎？”
“你知道嗎，雷爾金，”尼克托在他旁邊席地坐下來，聲音有些飄忽，“我其實……有點慶幸加尼亞那個雜碎跑掉了。”
雷爾金轉頭看他，眉頭皺起：“……什麼？那個叛徒、兇手——”
“我不是說要放過他！”尼克托打斷他，語氣複雜，“但如果當時他沒跑掉，你真要逼著老霍裡親手砸碎自己兒子的腦袋嗎？”他頓了頓，“但哪怕你做掉他的時候支開老霍裡，我都會稱讚你的。”
雷爾金怔住了。他回想起雪地上老霍裡崩潰的嚎哭，別喬克驚恐的眼淚……許久，他才低聲說：“……對不起。我當時太憤怒了。你們難道不會憤怒嗎？”
“憤怒嗎？”尼克托迷茫地放空了一會兒，“一開始的時候……是的，憤怒像火一樣燒著。但那火，好像在暗無天日的礦井下麵、在日復一日裏，慢慢被蒸發掉了……現在，”他沉默了一會兒，“……隻是，想活下去而已。”
“你們兩個大男人躲在這裏孵蛋呢？”一個爽利的女聲打破了沉重的氣氛，名叫利特的女工跑過來，“霍裡精神了些，給我們煮了一鍋燉菜——嘿，研究所倉庫裡的東西真不賴！快點過來——深邃的思考是填不飽肚子的！”
她一手一個，把沉浸在“深邃的思考”中的男士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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