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陰冷的地下停屍房退回走廊，阿洛伊澤的耳朵就捕捉到了從回形走廊傳來的腳步聲——出乎她的意料，腳步聲非常整齊。
這印證了博士的判斷：這些人有相當的組織性，並不是盲目的暴徒。
博士應該暫時安全——這個認知讓她稍稍鬆了一口氣。她可不想因為“將Dr.捲入烏薩斯政局旋渦並致其遇險，導致泰拉失去最頂尖的源石學者”這種理由，而在歷史上留下恥辱的一筆。
她迅速脫離地下室區域，穿過緊挨著的實驗室，一路抵達走廊的盡頭，在安全出口旁邊，果然找到了一排辦公室。
辦公室和實驗室幾乎是研究員們的第二個家，如果有倖存者，這裏是最可能的藏身之處。
阿洛伊澤放輕腳步，一道門一道門地試探過去，終於發現了一間稍微溫暖的屋子。她從兜裡掏出一隻勳章，掰彎背麵的別針，插進鎖孔裡捅了捅，在輕輕的“哢嚓”聲中，門開了。
滿室燭光，但最先攫取她注意力的不是人聲，而是黏滯的、液體滴落的聲音。
緊接著，混雜的氣味沖入鼻腔：濃烈的醫用酒精，還有……汽油。
借跳動的燭光，她看清了屋內景象。地板上一灘灘深色汙漬，浸染了散落四處的紙張。酒精和汽油的氣味正是源於此。
阿洛伊澤蹲下身，撿起腳邊幾張尚未完全浸透的稿紙，潦草的字跡羅列著一些算式，更多的是大段大段難以辨認的連筆文字。
“……這一切都沒有意義……”
“伊利亞老師……
“我以為我們發現了全新的能源，就可以把冬天的每一所房子烘得溫暖如春。我以為我們發現烏薩斯廣袤的土地上其實藏著能夠挖出黃金的脈礦，這裏就可以像傳說中的拉特蘭一樣成為被祝福的、奶與蜜的應許之地……
“我以為我能學有所用，成為築就科學聖殿的一塊磚石。
“但事實是，我隻是柴薪。和那些被送來的感染者一樣，和那些被丟進暗無天日礦井的礦工一樣。我們的燃燒，充其量隻能變成烏薩斯的孩子們在冬夜凍死之前看到的一星點火光，除了給予他們幻覺，根本就拯救不了任何人。
“我的人生一無所成。我引以為傲的才華毫無用處。如果要為我腐爛的人生尋找一個歸宿，那就是這裏吧。”
讀完這些充滿絕望與自我否定的遺言，阿洛伊澤把目光投向房間深處。
燭火的光芒被一個高大的鐵皮櫃擋住，在後方投下一片陰暗的角落。
陰暗的角落中，一個在實驗服外麵披著舊外套、頭髮淩亂、精神恍惚的女人，正用一支蠟燭點燃一張稿紙。
紙張一角開始捲曲、發黑，騰起一縷細小的青煙。
……
從佈列斯克往南，距離烏薩斯和卡西米爾邊界還有一千多公裡處，一座苔原上的農莊裏，霜星從凍得硬邦邦的土地裡，刨出幾顆乾癟瘦小、表皮皺縮的土豆，不由嘆了口氣：凍原的貧瘠一覽無餘，除了耐寒的苔麥，也就隻有這種頑強的塊莖能勉強生長。
雖然可以把源石送去卡西米爾黑市換取物資，但終歸也不是長久之計……
“大姐！”一名雪怪小隊成員跑過來，“我們今天又接收了一批跑出來的礦工，帶來了遠北的新情況！”
霜星精神起來：“有博士的訊息？”
“……那倒沒有。”隊員撓了撓頭。
“……喔。”霜星頓了頓，因為不想澆滅同伴的八卦熱情，還是打起精神問：“那是什麼訊息？”
“有個叫雷爾金的人，提出通過地下礦道連線遠北礦區，形成互助網路，使分散的礦工能夠串聯、團結起來，”雪怪小隊成員一臉興奮，顯然對這個設想很感興趣：“他們請求挖通礦道，將我們加入互助網路，以及向其他人分享農莊的位置。”
霜星的眉頭蹙了起來：她並非不願幫助更多的人，但遊擊隊的力量是有限的，目前能控製科羅薩礦脈的一條分支，並在此建立相對隱蔽的據點，幾乎已經是極限了。因為負責人害怕追責隱瞞不報，才至今沒有遭到集團軍的圍剿。
可一旦接入覆蓋整個遠北礦區的互助網路，紙就包不住火了。屆時，想要對抗集團軍，唯一的辦法，或許就是與更南邊日益壯大的整合運動合流。
但是……
“我得跟父親談談。”霜星將懷裏的土豆塞給同伴，起身快步走向農莊邊緣一座破破爛爛的木頭房子。
她推開門，看到坐在桌前、幾乎把屋子塞滿的身影：“……將軍已經走了？”
“嗯。”愛國者沉悶的聲音從麵具背後傳來。
“他怎麼說？”霜星也在桌前坐下來。
“赫拉格，不贊成。”愛國者簡短地回答。
連將軍也不贊成嗎……
霜星心中的天平又向一側傾斜了些。她猶豫了一下，輕聲說：“我想……如果博士在這裏，他大概也不會贊成的。”
“喔？”愛國者的聲音平穩低沉，也隻有霜星聽得出這是一個問句。
“我見過梅菲斯特，他實在太……”霜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憋了一會兒，隻能說，“我覺得那樣不對。”
“我們再考慮一下吧？”霜星最後提議，“博士說要來烏薩斯……等見到博士，聽聽他的想法，再決定吧？”
……
儘管博士盡量為阿洛伊澤拖延，但礦工們為了尋找食物和可用物資，翻遍了每一間屋子，最終還是無可避免地搜到了研究員的辦公區域。
“雷爾金！”名叫保爾的礦工氣喘籲籲地跑來報告，“有一扇門被從裏麵用重物抵住了！那裏頭肯定有人！”
博士心裏“咯噔”一下。
雷爾金眼神一凜，剛邁出一步，博士幾乎同時搶上前開口：“我也過去看看！”
雷爾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目光銳利如刀。
博士在一秒鐘內想好了藉口：“我給這個研究所郵寄過一批新型的抗感染藥物樣品，但剛纔在中心倉庫和儲藏室都沒找到。如果有倖存者，說不定能問出這些藥物的去向。”
雷爾金靜靜地盯著博士，臉上清晰地寫著三個字：我不信。
“是真的，”阿米婭忽然站出來，摘去了她一直戴著的手套，露出手背上的源石結晶：“我也是感染者。我能保持現在的狀態，正是依靠藥物控製。”
短暫的驚訝後，雷爾金的表情終於鬆動了一點：他清楚地記得夥伴們在感染前後的變化——他們在疼痛和失眠的折磨下一點點消瘦下去，膚色呈現不健康的慘白，而阿米婭尚且紅潤的臉頰、清澈的眼神，看起來幾乎就像一個正常人。
也許……感染真的並非絕對的不治之症？也許那微茫的希望，並非全然虛幻？
在生存的迫切需求與這真實的證據麵前，儘管對這個過分機敏的博士依然懷有深深的戒心，雷爾金最終還是同意了對方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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