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多少能體會凱爾希的心情。
儘管她遵從了博士當年那句“去看這片大地”的囑託，但或許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裏，凱爾希都在尋找散落在泰拉的石棺，試圖確保博士的安全。
但正如她說的，石棺不止一具，連她也不知道博士沉睡在哪裏。一具石棺隨羅德島沉入深海，一具出現在卡茲戴爾，即使被她早早發現的、切爾諾伯格的那一具，也在烏薩斯的動蕩時局中脫離了她的控製。
讓“保護博士”這件事變得無比困難的，正是博士自己。
“即使你失去了記憶，你也一定知道自己當初為什麼這樣做。”凱爾希一針見血。
“……”博士難以反駁，短暫的沉默過後，他終於低聲開口：“如果我不是在羅德島醒來，那麼就隻可能是一個原因。”
“……因為她？”凱爾希的追問沒有給他喘息的空間。
博士沒有回答。
“你說你失去了二十歲之後的記憶，”凱爾希指出漏洞，“那麼，你應該不記得她——事實上，你也不應該記得我。”
“……確實不記得。”博士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說謊：“但羅德島上，關於你們的痕跡太多了。”
“她的程式碼裡包括你們之間的關係嗎？”凱爾希不是那麼容易糊弄過去的人。
博士無奈地笑了笑：“有些人並不是失去表層記憶就能完全忘記的……這麼說，你明白嗎？”
通訊器裡隻剩下輕微的電流聲。過了好幾秒，凱爾希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平淡依舊：“我不關心你們的事情。但如果你不能恢復記憶，我們就會很被動。”
“……我明白。”又過了一會兒，博士才宛如自言自語般說，“我心裏有數。”
……
前往烏薩斯的旅程，充滿了烏薩斯式的粗糲……
轉運陸行艦穿行在遼闊而荒涼的凍原上，窗外是永恆般的灰白色調，博士吃了一路的寒風——尤其是每天還要頂風爬上甲板，放飛那隻如今賴在他肩頭的大鳥。丹增倒是很適應這種酷寒，每次振翅沖向鉛灰色天空時都顯得格外興奮，留下博士在凜冽的風中瑟瑟發抖，感覺肩周炎又要發作了……
“沒有飛機還是太不方便了……希望克麗斯滕的研究進展順利。”博士忍不住許願道。
“博士是說長距離飛行器嗎？”跟在旁邊的阿米婭豎起耳朵，認真思考起來，“有了穩定的坐標演演算法，好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一想到電弧、真言和弒君者此刻還不知道正以什麼方式、走哪條險路悄悄潛入烏薩斯，博士就不好意思再抱怨陸行艦了。他摸摸鼻子：“但願有一天泰拉人都能坐上飛機。”
旅程並不平靜，轉運陸行艦一路上遭遇了多次糾察隊的攔截和搜查，好幾次差點要發生衝突時，都是博士拿出皇帝陛下親筆批註的訪問學者邀請函，才平息了風波，以至於同船的其他乘客都知道了這就是“那位Dr.”，紛紛前來搭訕，導致後半截旅程疲於社交。
這條“明路”還真是隱藏不了一點行蹤……
當博士這麼想著的時候，陸行艦終於停靠在了烏薩斯遠北地區最大的城市，“北方明珠”佈列斯克。
到了這裏，那些跋扈的糾察隊忽然變得彬彬有禮起來，如果博士如他發夢的那樣是坐飛機過來，或許還會以為糾察隊對市民一直都是這麼和善——這樣看來，一路上的寒風也不算白挨。
走在佈列斯克的街道上，看著周圍的筒子樓，博士甚至有一種親切感：“葉莉薩維塔·康斯坦夫娜·拉齊薩拉，這位女大公的名字，我沒記錯吧？”
烏薩斯人這種長得像一列火車的名字，總讓他想起那個著名笑話，忍不住對阿米婭說：“你知道麼，如果一個烏薩斯人到了炎國邊境——比如落河——敲開一戶人家的門請求借宿。老奶奶在屋裏問：‘誰呀？’烏薩斯人回答：‘葉莉薩維塔·康斯坦夫娜·拉齊薩拉。’你猜老奶奶會怎麼說？”
阿米婭眨了眨眼睛，搖搖頭。
博士模仿著老奶奶的腔調，慢悠悠地說：“‘人太多啦，我家住不下！’”
阿米婭忍不住笑出了聲，隨即又趕緊捂住嘴，小心地看了看四周——雖然博士記憶力驚人，從來就沒有記錯過，但他還是喜歡抱怨長名字：“博士，這話可得小聲些。就我們打聽到的情況來看，這位女大公可是很受愛戴的。市民都說，她是一位仁慈的領主。”
“願市民原諒外鄉人的口無遮攔，”博士玩笑著道歉，然後才意味深長地說，“經營這樣的好名聲，光靠仁慈可是不夠的。”
說話間，他們看到了迎麵走來的阿洛伊澤。
“我就知道，阿洛伊澤女士會找到我們的。”博士露出一個“驚喜嗎”的笑容。
“Dr.的訊息可是傳了一路了——每一個查過您邀請函的糾察隊隊員，都聲稱自己跟您握過手，”阿洛伊澤的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近衛軍中盛傳您是受了我的邀請，我那些平日嘴裏隻會噴毒液的同僚，口氣都變得特別芬芳了。”
“難道不是你邀請我來的嗎？”博士一臉坦然，絲毫不為自己的不請自來臉紅。
阿洛伊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沖淡了她身上過於鋒利的軍人氣質。“當然，當然。是我的榮幸。”她順勢遞上台階，語氣也親近了些，“‘女士’太生疏了，叫我阿洛達就好，朋友們都這麼叫。”
頓了頓，她正色道：“葉莉莎女大公同意接見您。不過——”她的目光掃過博士身後的阿米婭和其他隨行人員，“隻能博士一個人進去。”
阿米婭緊張起來：“可是……”博士身邊隻帶了她一個人（用博士的話說，“明路是安全的”），已經讓她壓力很大了，現在連她都不能陪同在側……
“沒關係，”博士遞給她一個“不要在阿洛伊澤麵前顯得烏薩斯像個魔窟”的眼神，“我一個人去見她就好。”
……
等待接見的客廳裡沉悶而昏暗，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擋住了大部分光線，壁爐裡雖然有火，卻吝嗇地隻放著幾根細柴，勉強驅散寒意，卻暖不透空氣，傢具是深色的實木，雕刻繁複，透著舊時代的沉重感。
沒有掛鐘。
博士注意到這個細節，彷彿在這裏，訪客不被允許擁有掌握時間的權力，隻能被動等待主人的意誌。
不過他並不在乎這位女大公的態度，畢竟他是拿著皇帝陛下親筆批註的邀請函、光明正大來訪問的，女大公不可能不放行。
更何況，這條“明路”本來就是吸引目光的靶子，博士從未指望能從遠北礦區研究所那些可以公開借閱的資料裡，找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等了一段時間以後，一名穿著樸素灰裙、麵無表情的女僕無聲地出現，微微躬身示意。
博士起身，跟隨她走過回蕩著自己腳步聲的走廊，最後女僕停在了一扇散發蘋果木燃燒後的暖融氣息的門前，然後推開門，退到一側，垂首不言。
博士邁步而入，在空曠的房間裏看見了身著灰藍色外裙的雍容身影，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望著外麵被雪覆蓋的庭院。
於是博士在房間中央停下腳步，坦然開口：“葉莉薩維塔·康斯坦夫娜女大公殿下（博士當然不是忘記了姓——在烏薩斯，名字 父稱是一種常用尊稱）。”
“您一定是位心思機敏的人，”女大公用柔和、甚至稱得上“天真”的語調說：“請不必拘謹，稱呼我葉莉莎女大公就好，像我的朋友們一樣。”
“我歡迎每一位到訪佈列斯克的客人，”女大公緩緩轉過身，“阿洛達，是不是該向我介紹一下你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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