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說的‘喀蘭之心’,隻可能在一個地方。”阿德頌:“但那裏不會有你們要找的事物。”
“……您的話似乎自相矛盾,長老。”初雪提醒他。
“你們不可能找到耶拉岡德,”阿德頌看向初雪,他的眼神非常複雜:“因為耶拉岡德並不存在。”
“抱歉,我有點糊塗了……”跟在後邊的星源隻覺得一言難盡:“身為科學家的博士認為耶拉岡德存在,而身為蔓珠院修士的您卻……”
“但我並非為了攫取權力而瀆神,這是對我的汙衊,”阿德頌枯瘦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胸前的經文掛墜:“相反,沒有人比我的信仰更堅定。我翻遍經書,尋找祂的蹤跡……但讀得越多,就越發現,《耶拉岡德》隻不過是被人拚湊出來的經典。”
“聖女大人,您也看過據說是最初的底本,隻有寥寥片語。從市井閑聊、紀實筆記和外國傳說中,都能找到《耶拉岡德》故事的藍本,甚至還有大量塗改和自相矛盾之處。”
“……有個人對我說過,”初雪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神本身,與世人對神的解讀,是兩回事。”
“哈!那位博士的名言,是嗎?”阿德頌情緒激動起來:“他不明白!謝拉格是一個建立在信仰之上的國度!人需要信仰來維繫關係、獲得慰藉、解釋苦難!所以,我們才需要不斷複述的謊言。謝拉格最大的敵人不是開斯特公爵,恰恰是恩希歐迪斯!”
初雪不知道自己該感到憤怒還是悲哀:“人需要信仰,所以需要不斷複述的謊言?”
這聽起來像是博士能說出來的暴論,但不知道為什麼,跟博士一樣喜歡暴論的人,卻總是成為博士的敵人(恰爾內:?)。
“我不同意。”初雪最終壓下了自己的情緒,她並不想在此時此地跟阿德頌辯經。
她抬起手,指向風雪深處隱約可見的山體輪廓,“既然您想要說服我,就跟我一同去見證吧。”
根據那些關於“聖山上唯一洞窟”的寥寥記錄,循著千百年來試圖覲見耶拉岡德的苦修者的足跡,一行人沿著前人零星的墓碑——更多的已經被風雪徹底掩埋——跋涉在越來越陡峭險峻的山脊上。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麵被厚重冰層覆蓋、看似與周遭山壁無異的岩體前。星源在阿米婭和鐧的協助下,用物理爆破的方式粗暴地炸開石頭堆砌而成的“聖地之門”後,背後的空穴終於暴露出來。
阿德頌卻在這最後關頭停住了腳步,佇立在洞口肆虐的寒風裏:“我就守在這裏。”
星源奇怪地問:“你不是要跟聖女大人一起去見證嗎?”
阿德頌沒有回答星源,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胸膛起伏,彷彿在與無形的力量對抗。良久,他才嘶聲道:“那些日復一日在嚴寒中鞣製皮草,直到十指凍僵開裂也不得休息的獵戶……那些在礦渣廢墟裡翻揀,任憑塵土與嚴寒侵蝕每一寸肌膚的拾荒者……無論他們怎樣懇求,都沒有得到回應!”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混雜著積壓已久的痛苦與某種近乎崩潰的憤懣:“一次也沒有!我們這些侍奉者能做什麼?我們隻能編織更完美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那些謊言,讓他們相信,他們的苦難有意義,他們的虔誠未被忽視,沒有人被神明放棄!”他猛地轉向初雪,眼中佈滿了血絲,“如果祂存在……祂憑什麼不回應?憑什麼?!
初雪忽然意識到,阿德頌或許確實不是因為對權力的慾望而瀆神,而是因為對神的呼喚沒有得到回應,是對神明長久沉默的怨恨,是對信仰無法兌現的幻滅而瀆神。
可是,耶拉岡德有要求過什麼嗎?有承諾過什麼嗎?
人們自顧自地信仰,自顧自地祈求,自顧自地寄託,又自顧自地失望和怨恨……
“……我們走吧。”初雪收回憐憫的目光,不再勸說,率先邁步,踏入了洞穴的陰影之中。
“唉?好的……”星源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定了定神,背起她裝滿儀器的包袱,扶著牆壁掩飾腿痠,咬牙跟上,感覺欠了二十年的運動量都在今天補上了。
通往山體深處的隧道幽深曲折,兩人的腳步聲在封閉的空間裏回蕩……不對,初雪停下:怎麼有三個人的腳步聲?
她起初以為是阿德頌改變主意跟了上來,但很快發現第三個腳步聲過於輕快了,顯然不是那個年事已高的長老,於是在一個轉角停步……
“嚇?!聖……聖女大人?”雪獵差點一頭撞上初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跟蹤……”她手足無措,臉頰漲得通紅,語無倫次地解釋,“我看一直保護您的兩位女士沒有進來,擔心您的安全,纔跟在後麵……”
因為無意窺探謝拉格的秘密,鐧和阿米婭留在了洞外,除非初雪呼喚,否則不會進來。
“……沒關係。”初雪搖了搖頭:“你也是祂的信徒,既然來了,便與我們一同見證吧。”
……隨著她們越走越深,漸漸聽到了一種規律的、彷彿山體輕微震動的“咚咚”聲。
起初,星源懷疑是自己的心跳過速或是血液衝上耳膜的錯覺,直到她拿出儀器,接收到清晰的波形——就像心電圖一樣。
“我們在……”星源難以置通道:“巨獸的體內?”
再往裏走,道路被一片嶙峋的障礙物阻擋,星源開啟應急燈,光束掃過,她們纔看清,那是一座座栩栩如生的冰雕。
更準確地說,是一群被永恆凍結在時光中的少女。她們身上的衣飾古樸,與記錄謝拉格古代風俗的殘破圖冊上描繪一致,彷彿那些紙頁上的人物走進現實。
她們全都維持著俯身、跪拜、或匍匐在地的姿態,麵朝洞穴更深處。
“……她們都是曾經的聖女。”初雪已經認出來:“在耶拉岡德上一次消失時,祈求祂返回的獻祭者們。”
她們死於失溫,寒冷讓她們牙關緊咬,顯露出痛苦與掙紮,但卻又因為看到了什麼,殘留的淚水和某種近乎解脫的神采凍結在她們的眼角眉梢——儘管不知道那是不是臨死的幻覺。
兩種互相矛盾的表情,就這樣被寒冰封印,定格了她們在如花年華驟然凋謝的最後一瞬。
三人抬頭,將目光從凍結的少女身上移開,看到了巨獸的雕像。
突兀的風雪,不知從何而起,就在這時撲麵而來。
風雪中,初雪感覺到一種強烈的召喚。她情不自禁地靠近,直到她的手掌觸控到雕像,卻絲毫感覺不到冰冷,隻有斑斕的景觀湧入腦海。
“恩雅……”熟悉的聲音響起。
初雪在宛如銀心湖的幻象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我該怎麼稱呼你?雅兒,還是耶拉岡德?”
“耶拉岡德,是過去人們為我起的名字,”那人微笑,“但雅兒永遠是恩雅的侍女長!”
“……我很擔心你,”太多的話最後化為了最重要的問題,初雪:“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不見了……”
耶拉沉默了一會兒,幻境中的湖泊泛起細微的漣漪,“博士跟你說過‘結石’的事情嗎?這個說法真奇怪……”
初雪一怔:“結——”
耶拉沒等她再問:“如果你對我這樣的存在感到好奇,可以參考炎國對‘巨獸’的記錄,”耶拉輕輕嘆了口氣,“說實話,他們對‘我們’的瞭解,比我們自己更深入……我隻知道自己體型龐大,與山川無異。這片大地上曾經有不少我的同類,炎國人稱祂們為……巨獸。”
(不過炎國和巨獸的故事還是不要在這個時候提起罷。)
“我隻是一種生命,並不是全知全能的神。”耶拉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疲憊:“我的生命……也不是永恆的。”
初雪的心驟然收緊,彷彿嗅到了不祥的味道:“你……”
“——也沒有那麼快啦!”彷彿為了驅散她的不安,耶拉微笑:“很早以前,我就感覺體內有一些異常的東西……博士來到謝拉格,我才知道那叫‘源石’。”
初雪喃喃道:“源石的自複製是加速的……”
“……是的,”在這個問題上,耶拉沒辦法糊弄下去,“我一直試圖壓製源石的活動,但是這越來越困難了……我需要休眠來恢復源石活動造成的破壞,而一旦休眠,又無法繼續壓製源石的活動……”
初雪:“所以就演變成了天災……”
耶拉:“你知道那傢夥是怎麼說的嗎?”
初雪:“……博士?”
“他說為什麼要壓製?天災這種事情,多來幾次就會躲了。倒不如在排結石之前,先給點提示。”耶拉繪聲繪色地學博士的語氣:“你的子民不是嬰兒,該學會自己跑警報了。”
初雪:……
這還真是博士能說出來的話。
“我不是聽他的話才這樣的!”耶拉給自己辯解,“這次隻是……事發突然,我也隻來得及……給了點提示。”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