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女大人，我提取出來了！博士說的‘群山的聲音’……”通訊器裡傳來星源的聲音，疲憊而激動。
雖然從博士最早的資料中，已經能夠觀測到這段頻率的存在，但要將其從海量的背景噪聲中剝離、確認，這背後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
星源沒有提自己最近幾乎不眠不休，連博士都看不下去，提醒她“這樣下去會猝死的”——卡羅琳的突然失蹤，博士那句“她可能是維多利亞間諜”的判斷，讓萊茵生命在謝拉格的信譽、乃至克麗斯滕總轄建設觀測站的計劃忽然間都岌岌可危。
她從來沒有壓力這麼大過，在混亂與不安中，唯一能抓住的、確信自己還能做些什麼的，就是提取這段“群山的聲音”。
為什麼這段聲音如此重要？
博士沒有明說，但星源的直覺也告訴她，這很重要：“我想問您……聖鈴是如何製作的？”
“聖鈴？”聽到埃琳娜的問題，初雪略感意外，但仍平靜回答：“據說，試煉鈴是為了模仿群山的聲音……隻有成功得到耶拉岡德回應的聖女候選者，她手中那枚試煉鈴，才會被正式承認為‘聖鈴’，伴隨她直至卸任。”
“我知道這非常冒昧，”正是因為對謝拉格信仰的敬畏，博士才一直沒有提出要借聖鈴（博士：其實是時機未到……），但星源此時已經顧不上這麼多了，“但我能不能……研究一下聖鈴？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帶著儀器過來，隻是採集一些鈴聲的頻譜資料嗎？這不會損壞聖鈴，我保證！”
“當然可以……”初雪說到此處，目光下意識地投向身側的鐧。黑騎士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表示警戒無虞。初雪這才對著通訊器，輕聲報出了自己的位置。
“你們想要證明耶拉岡德存在與否嗎？”阿德頌突兀地開口。
初雪注意到他說的是“存在與否”：“……想要證明的是博士和埃琳娜，我無需證明——我隻想得到祂的回應。”
阿德頌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如果你要‘聆聽’耶拉岡德……我可以帶你去。沒有人比我對聖山更熟悉。”
初雪的耳朵警覺地抖了抖，連鐧都微微調整了站姿，表示她對阿德頌的不信任。
但初雪太需要答案了。關於雅兒的沉默，關於耶拉岡德是否真的不再回應，關於這片土地的未來。
渴望壓過了疑慮，“……去哪裏？”她輕聲問。
……
同一時刻，在遙遠雪原的另一端。
太陽正緩緩從地平線掙紮而出，將稀薄的金紅色光芒塗抹在無垠的雪野與冰冷的鋼鐵巨艦上，銀灰正一步一步地走上“榮光號”的舷梯。
從一個人的姿態往往也能看出他的心境。開斯特公爵並不認為恩希歐迪斯會天真到以為這僅是一場“演習”或“家宴”，但他拾級而上的步伐很穩，肩背挺拔，或者說氣定神閑，這讓她對這個鋒芒畢露的年輕人更欣賞了一點。
“公爵閣下。多年不見，您風采依舊。”從舷梯口上來，看到彷彿在甲板上看風景的開斯特，銀灰放慢腳步，停在一個不會因為身高差而讓對方感覺被俯視的距離，但也未行任何屈從的禮節，隻給出不多不少的恭維。
“果然該讓家裏那些不成器的小輩都來瞧瞧，”開斯特轉過身：“他們連怎麼誇人都不會。”
銀灰這時才微微欠身，恰到好處地稍微收斂了鋒芒：“再怎麼口若懸河，在取得足以匹配的實績之前，終是空中樓閣。”
“你的‘實績’也足以讓我讚賞——我指的可不僅僅是喀蘭貿易的賬本，”開斯特轉了一圈她手裏的筆，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在羅德島草創期投資，與‘那位博士’建立紐帶，又在教士和頑固派的眼皮底下藏了一支現代化部隊。不僅於此，你們還秘密合作了‘0號地塊’建設，把所有人蒙在鼓裏。”
“這是博士的智慧與遠見。我不過是比較幸運罷了。”銀灰謙遜道。
“如果僅止於此，充其量隻能讓我眼前一亮，”開斯特側頭示意護衛上前，遞給銀灰一份材料，正是卡羅琳的《謝拉格調查報告》，“你讓所有人相信對‘1號地塊’的炒作隻不過是想賣個高價——但你需要那麼大資金量的真實原因，是要藉此機會，將整個圖裡卡姆，武裝起來。”
開斯特回想了一下，自己已有多少年未曾感到真正的驚訝了——移動城市技術的價值比想像的更高，或許還可以歸結為“那位博士”的技術；但借“耶拉岡德像”之名秘密建造移動地塊，將天災預警係統藏在雕像中製造“神跡”，利用“山雪鬼”傳說和卡西米爾人，借力打力挫敗哈洛德的行動，與蔓珠院爭奪輿論主導權……
唯有真正統治過一片土地的人，才深知達成這一切所需的縝密、膽識與對時機的精準把握。而這些卻僅僅是用來掩蓋真實目的的煙霧彈——“0號地塊”隻是用來吸引資金的“樣品”，背後真正的戰略意圖，是對謝拉格整體防衛能力的重塑與武裝。
隻可惜，謝拉格並不團結。無論是布朗陶的倒戈、蔓珠院的內部掣肘，還是間諜偷出的這份情報、卡西米爾商業聯合會的臨陣退縮……所有這些，都讓這一切的努力註定要付諸東流。
銀灰翻看報告的時候，開斯特觀察著他的表情，沒有看到哪怕眉峰的一點顫動，不由更欣賞他了一點。
“真是個美麗的國家。”她移開目光，遠眺謝拉格連綿的雪山，晨曦為它們鍍上淡淡的金邊。
銀灰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憤怒：“我第一次到維多利亞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那你為何沒有選擇留在維多利亞？”開斯特轉回視線，目光銳利，“說實話，我不曾輕視你的才華，這些年也常常覺得遺憾。如果當年把你留在維多利亞，或許我麾下就會多一位‘開斯特侯爵’了……”她頓了頓，語氣罕見地真摯，“我甚至不會為你的未來設限。”
“如果公爵閣下真這樣想，我倒是希望現在還有接下這份邀請的機會。”銀灰彷彿傳染了博士喜歡開玩笑的惡習。
“不要開這種玩笑，”開斯特真的感覺有些惆悵了，“我真的會這樣期待的。可惜——”她話鋒一轉，“想必你心裏一定用盡了怨毒的詞語來咒罵我的卑鄙。”
“怎麼會呢？”這是銀灰的實話：“既然選擇參與這場棋局，便該有麵對任何終局的覺悟。何況，在您看來，不過是取回這些年在謝拉格的商貿中本該獲得的利益。”
“讓我們言歸正傳吧，”再繼續談下去，開斯特擔心自己真的會認為當初把恩希歐迪斯留在維多利亞，會比從謝拉格盤剝到的利益更重要，但她向來不喜歡往回看——她示意護衛再給恩希歐迪斯一份檔案，“你既然選擇登上‘榮光號’，想必……已同意了條約上的所有內容。”
即使你還沒有看到條約，但也應該明白自己沒有說“不”的權力。
“所有內容？不……對合同的具體條款，我還有些異見，”銀灰並未伸手去接合同，“比如聯合勘探源石礦藏，並建立聯合礦場，參與謝拉格包括源石和異鐵在內，百分之八十礦產的開採——我認為，這個比例隻能是百分之四十。”
他頓了頓，繼續道：“因為另外百分之四十的開採權，需要與卡西米爾商業聯合會……共同開發。”
開斯特挑了挑眉——恩希歐迪斯沒有看就知道內容，說明合同被泄露了。不用想第二秒，她就明白泄密者是誰：這份合同是與菈塔托絲商定的，原本，這應該是用來威脅恩希歐迪斯的籌碼，未曾想，如今反成了對方的籌碼。
但相比布朗陶的倒戈這種小事，她更關心的是“商業聯合會”：“喔？馬克維茨想要分一杯羹？有什麼證明嗎？別告訴我是銀心湖上那場‘山雪鬼’的鬧劇。”
“這是對商業聯合會巨額投資的感謝，”銀灰知道，圖窮匕見的時刻到了，“至於這筆投資用在了什麼地方——您帶瞭望遠鏡嗎？算了，其實肉眼也能看到。”
開斯特朝著銀灰所指的地方看去，那是進入群山環繞的謝拉格唯一的隘口，也是“國境線列車站”的所在。
等等！
正如銀灰所說，不用望遠鏡也能看見——原本的國境線列車站在幾公裡寬的隘口上，隻不過是一個小點；但此時此刻，這個“小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左右延伸，彷彿一道逐漸閉合的鋼鐵關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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