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琳最後整理了一遍資料，著重檢查了關鍵的《謝拉格調查報告》，裏麵詳細列出了自從萊茵生命觀測站建立以來收集到的資料，包括天災成因分析、謝拉格源石脈礦可能分佈的推測，以及博士的“巨獸和結石假說”。
“Dr.對‘巨獸說’的堅持，不排除是在謝拉格宗教氛圍下，不得不進行的政治表演，但他的‘結石假說’解釋了天災的成因，與觀測資料吻合——謝拉格地下存在儲量未知、從未開採的源石脈礦，而源石的自複製是加速的，如果不通過開採的方式排出，就會以天災的形式排出。”
除此之外，資料還羅列了對MC方塊、“移動庇護所”的考察：
“MC方塊固然是超越時代的技術，但因其能耗過高的特點，並不適用於大規模基礎建設。但這不意味著該技術是沒有威脅的：MC方塊非常擅長複製技術——這聽起來有些拗口，直白地說，它可用於快速地複製武器。儘管暫無證據表明Dr.正在這樣做，但必須考慮此種可能性。”
“至於‘移動城市’，也不僅僅是一種為了躲避天災的基建設施——雖然Dr.如此聲稱，但他顯然是在用‘躲避天災’做幌子，移動城市真正的價值是其強大的防禦係統。
“儘管任何資料室中都找不到圖紙（要麼圖紙隻存在於Dr.的腦子裏，要麼他對我有所提防），但根據我對‘0號地塊’即耶拉岡德像，在從河穀開往銀心湖期間、意外撞上一堆礦石留下的劃痕的觀察，其外殼材料硬度極高，理論可抵禦高速戰艦主炮的直射。
“最後一點，是我在混進‘0號地塊’控製室後發現的：‘0號地塊’可以使用源石驅動，其理論行進速度可以接近高速戰艦——當然，Dr.一定會解釋這是為了最快速度撤出天災範圍，但我必須提醒的是，參考‘0號地塊’的材料強度，在這種行進速度下，其本身就可以對高速戰艦形成威脅……”
反覆檢查後，卡羅琳確信僅僅這一份報告，價值就已經超過了維多利亞在謝拉格全部特工成果的總和，但她仍然不能確定開斯特公爵會不會滿意——畢竟她沒能找到關鍵的移動城市圖紙。
“0號地塊”的圖紙據說在竣工當日便被徹底銷毀，而“1號地塊”的圖紙彷彿博士畫的大餅，至今沒人見過——再優秀的間諜，也不可能偷到不存在的東西。
以在高原待久了身體不適的理由請了假，憑藉博士給的通行證，卡羅琳沒費多少功夫，或者說暢通無阻地來到了國境線列車站，甚至不需要維多利亞間諜的幫助。
隻要再過最後一道關卡，就可以從謝拉格脫身。
越是接近終點，心跳越是不受控製地加快。
就在她拿出證件，準備放到安檢裝置上的瞬間——電燈忽然閃起來，連顯示列車班次表的螢幕都變成了亂碼，卡羅琳下意識抱緊了資料夾，但國境線列車站的工作人員似乎對此習以為常，“抱歉……最近這陣子不知怎麼，電力供應總是不穩定……唉，係統也宕機了。您很著急嗎？我手動檢查一下證件，也可以的。”
卡羅琳立刻意識到這是機會：不經過係統掃描，她的出境就不會留下電子記錄。
“是的，我很著急，”她遞上準備好的假護照，“您可以通融一下嗎？”
彷彿連命運都在為她鋪路，係統宕機的時間特別久，在像恐怖故事橋段裡那樣明明滅滅的電燈下，工作人員核對了證件上的照片，確認是本人，就在上麵蓋了一個戳：“希望您這次旅途愉快。歡迎再來！”
對於一個身負機密、即將逃離的間諜而言，這句告別語頗具荒誕色彩。卡羅琳勉強牽動嘴角：“謝謝。謝拉格……是個美麗的國家。”
走出幾步，她鬼使神差地回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國境線列車站，一種莫名的遺憾忽然攫住了她。
這個美麗的國家，有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神秘的巨獸，還是泰拉距離天空最近的國度。而無論這裏的人，還是外麵的人，關心的隻有那條源石脈礦，價值多少黃金。
或許隻有博士是不同的。她想起偶然在他辦公桌上瞥見的、演算星辰軌道的潦草手稿；想起他日復一日監聽群山“頻率”時專註的側影；想起提到源石脈礦的時候，博士反而露出的難過表情。
作為維多利亞人，卡羅琳從未以自己的間諜身份為恥，但此刻，一個念頭清晰浮現：若謝拉格最終淪為維多利亞又一塊精算的殖民地，那位博士……大概再也無法在這裏心無旁騖地，去傾聽群山可能的心跳，去追逐星辰執行的軌跡了吧。
她感到遺憾。
“等等……不對……”
她忽然回想起，“0號地塊”可以使用源石驅動，這條關鍵資訊，是博士親口告訴她的。
那天，她精心計算了換班時間，支開操作員，潛入耶拉岡德像基座的控製室。
門滑開的瞬間，她的血液幾乎凍結——博士就站在中央控製檯前，背對著她，似乎正在除錯引數。
她以為自己會立刻被逮捕、審問、甚至悄無聲息地消失。沒想到博士好像完全沒有戒心，反而向她介紹起了自己的“作品”。
“還有點粗糙，但考慮到謝拉格什麼也沒有，搓成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博士驕傲道。
現在想來，那真的隻是巧合嗎？
連同她一路通行無阻地帶著機密報告離開，甚至連列車站的係統都恰到好處地宕機，這一切都是巧合嗎？
她回想起執行調查謝拉格的機密任務之前，看過的關於博士的資料，維多利亞軍情處對他的評語是“卓越的戰術家”。
隻是相處的過程中，博士表現得彷彿一個純粹的科研工作者，讓她幾乎忘記了資料上寫的東西。
一個可怕的想法逐漸成形：難道博士是故意放她走的？難道她煞費苦心整理的這份報告，從核心推論開始，就存在著某種她未能察覺的偏差？
不，不可能……
她查詢過“0號地塊”從河穀開到銀心湖的操作記錄，駕駛者不太熟練，一直在剎車，即使如此，速度也相當驚人，所以才會意外撞上那堆礦石……
但如果是博士的話，修改和偽造操作記錄是很容易的……
卡羅琳沉浸在自己的思索裡，差點撞上一個維多利亞人：“抱歉……”
“乳酪鍋該配什麼甜點？”對方問出一句無厘頭的話。
卡羅琳：“……雪糕。”這是暗語。
“卡羅琳小姐，我是來接應您的。請跟我走。”維多利亞特工說。
卡羅琳摁住懷裏的資料夾，但這個時候，她不能說自己忽然對這份調查報告產生了懷疑——軍情處會要求她回去繼續調查，而她無法解釋自己用假護照過關的事情。
她沉默地跟上男子的腳步，離開車站大廳，步入側麵一條積雪清掃過的小徑，朝著站後一片稀疏的雪鬆林走去。
林木漸密，人跡罕至，男子停下了腳步。
“就到這裏吧。”他說，聲音裡沒了方纔的刻板，多了點別的意味。
卡羅琳意識到了什麼，感覺身上的血冷了下來。
“您私下聯絡梅蘭德基金會，想要脫離組織的事情，真以為我們不知道嗎？”從大衣內側抽出一把製式銃械，黑洞洞的槍口平穩地指向她，“您留下資料就夠了。”
麵對死亡的槍口，卡羅琳腦海中最後一絲迷霧驟然散開。博士那看似毫無防備的展示，那暢通無阻的離境，那恰到好處的係統故障……所有碎片拚合成一個清晰的圖景。
原來如此。
她忽然理解了博士那近乎放縱的“疏忽”。一個不合時宜的、近乎解脫的輕笑，溢位她的嘴角。
特工皺了皺眉頭，銃口冒出了擊發的黑煙。
“砰——”
煙霧彈爆炸的聲音與銃擊發的聲音疊在一起，與此同時，另一道身影從側方的雪坡後閃電般掠出！
卡羅琳隻覺手臂被一股大力拽住，整個人被拖得踉蹌後退，她忽然把一直緊緊抱著的資料夾扔在了地上。
接二連三的爆鳴在身後響起，是銃彈打入雪地和樹木的悶響，以及追擊者被煙霧乾擾發出的怒喝。救她的人顯然訓練有素，拖拽著她的路線變幻莫測，迅速遠離交火點。
“讓您受驚了，”開車遠離謝拉格的路上，基金會特工問，“但我不明白，您為什麼還要留下資料呢？”
難道這是對維多利亞的忠誠嗎？
卡羅琳靠在後座椅背上，望著窗外蒼茫的白色世界，緩緩搖了搖頭。
“雖然我覺得他一定有後備方案，”卡羅琳沒有解釋“他”是誰，“但如果開斯特看不到那些資料……我豈不是白來這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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