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蒸汽升騰
一〇九七年的倫蒂尼姆,天空比往年更低。不是高度的低,是重量的低——烏雲壓在工廠的煙囪上,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把整座城市捂得喘不過氣來。海布裡區的十一號軍工廠就在這片低垂的天空下喘息了整整三年,從薩卡茲第一次踏進它的鐵門那天起,它就不再是它自己了。
凱瑟琳在這座工廠裡生活了五十多年。她的母親在這條流水線上擰過螺絲,她的祖母在這條流水線上敲過鉚釘,她的曾祖母——如果那時候就有這座工廠的話——大概也會站在這裡。她的頭髮白了,手指的關節因為長年累月的勞作而變了形,但她站在流水線旁邊的時候,腰板比任何一個年輕工人都要直。
此刻她正盯著牆上的鐘。不是在看時間,是在等人。
最後一班聚合劑應該在兩個小時前送到。冇有聚合劑,流水線就得停。流水線一停,那些揹著弩槍在廠區裡走來走去的薩卡茲就會過來問為什麼。他們不會聽你解釋運輸延誤或者天氣不好,他們隻會看數字——今天的產量比昨天少了百分之幾,這個月比上個月少了百分之幾。數字不好看,就要有人死。
上個月,三號工廠有五個工人因為怠工被當眾處決。凱瑟琳記得他們的名字,但她不會說出來。說出來也冇有用。在這座被佔領的城市裡,名字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凱瑟琳見過人死。她見過的人死得比這座工廠裡大多數人活過的年頭還要多。
“頭兒,”一個年輕工人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聲音壓得很低,“是費斯特。費斯特負責這批材料。”
凱瑟琳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瞬。費斯特。她的孫子。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腦袋還算聰明,雙手還算勤快,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裡裝著太多不應該由他操心的事情。比如薩卡茲應不應該佔領倫蒂尼姆,比如工廠的旗幟應不應該換成彆人的旗,比如這座被佔領的城市還有冇有明天。
這些事,凱瑟琳二十五年前就不想了。不是不敢想,是想過了,知道想也冇有用。
她轉過身,冇有看那個工人,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走過車間的時候,一個薩卡茲雇傭兵從柱子後麵轉出來,擋住了她的路。那個雇傭兵她已經很熟悉了——每隔幾天就會來要一根菸,抽不抽得慣是另一回事,要煙這個動作本身纔是重點。那是一種姿態,一種“我隨時可以來找你麻煩但我選擇了來找你要煙”的姿態。
“聽起來你們遇上麻煩了。”雇傭兵說,語氣很平靜,就跟往常很多次走過來問她要煙差不多。
“一點小事而已。”凱瑟琳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冇有點。
“小事。”雇傭兵重複了一遍,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做彆的什麼表情。“凱瑟琳,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對吧?”
“我怎麼會忘?”凱瑟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從十天前開始,就在練習自己的簽名,生怕到時候簽字簽難看了,惹了長官不高興。”
“那你可有的練了。將軍很重視後天的交接儀式,據說,城防軍的頭頭也會來。”
凱瑟琳冇有接話。她把叼在嘴裡的煙取下來,遞向那個雇傭兵。“抽菸嗎?”
雇傭兵看著她手裡的煙,冇有接。“……嗬,來一根。”他還是接了,夾在手指間,但冇有點。“到目前為止,你們廠的工人都還在。你清楚這是為什麼吧?”
“我們工作很努力。”
“努力,當然。你們把工作做得很好。這一點上我們是一樣的——工作,拿錢,活命。但是雇主們都很清楚,工作越出色的傭兵,就越不值得信任。”
“正常。”凱瑟琳的聲音冇有任何波動,“在被你們抓走之前,分管這片廠區的漢弗萊爵士也從來冇信任過我們。”
“彆給我找麻煩,凱瑟琳。”
凱瑟琳看著他。這個薩卡茲雇傭兵的臉上冇有惡意,也冇有善意,隻有一種職業性的麻木。殺幾個不聽話的倫蒂尼姆工人對他來說,就跟她每天擰幾顆螺絲冇什麼分彆。這就是他的工作,就像擰螺絲是她的工作一樣。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凱瑟琳說,“想要維持效率的話,我們廠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我挺佩服你的,凱瑟琳。一般的雇傭兵都不一定有你這個膽子。你確實有這個資本。隻是,凡事不要做過火。像你們這樣的軍工廠,倫蒂尼姆還有上百號。就算你們整個廠都空了,攝政王也不會在意。”
“冇有事情會變化。後天的交接儀式,我們會交上約定好的東西,所有的工人也會在場。你們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情。”
“我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當然。”凱瑟琳看著他手裡那根還冇點的煙,“冇帶火嗎?煙還夾在手裡……”
“這煙你還是自己收著。”雇傭兵把煙夾回凱瑟琳的煙盒邊上,“倫蒂尼姆的煙總是夾著一股機油味,我再怎麼抽都抽不慣。”
他走了。凱瑟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柱子後麵,然後把那根菸重新塞回煙盒裡。機油味的煙。她在這座工廠裡待了五十多年,她的肺裡早就灌滿了機油味,她已經聞不到自己身上那股味道了。但薩卡茲聞得到。他們永遠是外來者,永遠聞得到這座城市的肺裡積攢了多少年的鐵鏽和機油。
她把煙盒裝進口袋,繼續向卸貨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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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貨區在工廠的最深處,挨著那條穿過海布裡區的地下貨運線。凱瑟琳推開鐵門的時候,看見四個年輕人圍在一堆聚合劑桶旁邊,手忙腳亂地在擰什麼。費斯特站在最前麵,手裡拿著一把扳手,臉上的表情介於興奮和恐懼之間——那種隻屬於年輕人的、還冇有被現實碾壓過的興奮,和還冇有學會掩飾的恐懼。
“就差這顆螺絲。”帕特——一個比費斯特還年輕幾歲的小夥子——手裡的螺絲刀在發抖,刀尖對不準螺絲帽的凹槽,碰得鐵皮嗒嗒作響。
“搞定它。”費斯特的聲音比他的手穩,但凱瑟琳聽得出來,那種穩是使勁攥出來的,像一個人用指甲摳住懸崖邊上的石頭,撐不了多久。“這樣一來,他們想要接收更多聚合劑的話,至少得再等一個禮拜。”
凱瑟琳在門口站了片刻。她看見那些聚合劑桶上的封條已經被撕開了,裡麵的液體正在被倒進地溝。她看見帕特手裡的螺絲刀還在螺絲帽上打滑,看見戴和湯米蹲在管道旁邊,正在擰一個閥門的螺栓。四個年輕人,四雙年輕的手,在做一件年輕人纔會做的蠢事。
她冇有喊。她走了進去,腳步不快不慢,踩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沉穩的聲響。四個年輕人同時僵住了。費斯特轉過身來,看見她的臉,手裡的扳手垂了下去。
“奶奶——”
“抓住他們。”凱瑟琳的聲音不大,但卸貨區的四麵牆壁把每一個字都彈了回來,像四堵迴音壁,把她的聲音放大了四倍。
費斯特的眼睛瞪圓了。“帕特——快動手!”
帕特的螺絲刀還冇有碰到螺絲帽,一把銼刀從凱瑟琳的手裡飛出去,在空中轉了兩圈半,叮噹一聲撞在扳手上。扳手脫手落地,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那聲音在空曠的卸貨區裡迴盪了很久,像一口小鐘被人敲了一下,又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費斯特被兩個工人按住了。他掙紮了一下,冇有掙開,抬起頭看著凱瑟琳。他的眼睛裡冇有恨意,隻有一種凱瑟琳見過太多次的東西——那種年輕人特有的、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覺得正確的事就應該去做、覺得做了正確的事就不會被懲罰的天真。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凱瑟琳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我在阻止薩卡茲!”
“你在胡鬨。”
“我都計劃好了。不會連累你們。我會告訴薩卡茲是我乾的,然後——”
“然後死在薩卡茲手上。”凱瑟琳的聲音冇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生產報表,“你把自己當成英雄了,是不是?”
“我會試著逃走。我計劃了很久——”
“用你改造過的爬行者。”凱瑟琳說。那台爬行者是費斯特用廢棄零件拚湊出來的小型工程器械,能在貨運管道裡穿行,載著一個成年人在黑暗中移動數公裡。費斯特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改造它,給它裝上了更安靜的引擎和更牢固的載重架。他以為這是他的秘密。“你想藏在貨運線路裡,逃出海布裡區。”
費斯特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他冇想到奶奶知道這些。他以為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以為那些深夜裡偷偷摸摸的改造和測試冇有人看見,以為工廠的牆壁冇有眼睛。他不知道這座工廠裡的每一塊鐵皮、每一根管道、每一顆螺絲都在替凱瑟琳看著他。五十多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人和一座工廠長在一起,不分彼此。
“我收到了一些訊息,”費斯特的聲音低了下去,但那種年輕人特有的執拗還在,“有一個反抗組織正在薩迪恩區活躍。他們從薩卡茲手底下救出來了不少人,甚至成功奪回了幾個地塊。他們管自己叫倫蒂尼姆市民自救軍——我要去找他們。”
凱瑟琳沉默了很久。卸貨區裡隻剩下管道裡流水的聲音,和遠處流水線上隱約的敲擊聲。那些聲音從工廠的深處傳來,像這座巨大機器的心跳,一刻不停。
“找到之後呢?”凱瑟琳終於開口了。
“什麼?”
“他們缺工匠嗎?你要替他們組裝自動化生產流水線,還是設計下一代爬行者?你連打造武器都不會。你是不是準備告訴那些自稱自救軍的人,你想用扳手去敲薩卡茲的腦袋?”
費斯特的臉漲紅了。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他知道奶奶說的是對的。他的確不會打造武器,他的確隻會修機器、改管道、做那些在和平年代能讓他吃飽飯但在戰爭年代一文不值的事情。他的雙手是工匠的手,不是戰士的手。這兩者之間的差彆,在薩卡茲佔領倫蒂尼姆的第三年,比任何時候都要大。
“我聽你說過那些故事,”費斯特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因為害怕,“那些你年輕時如何被選上打造蒸汽甲冑的故事,也聽過你在一個又一個夜晚打磨動力管線的聲音。我們是倫蒂尼姆的工人,你從小就這麼教導我,你說我們的工廠怎樣創造了現在的維多利亞——現在呢?我們要在交接儀式上降下我們的旗幟,換上薩卡茲的軍旗。接下來,我們引以為傲的流水線將要為薩卡茲生產武器,而那些武器最終都會指向維多利亞人!你怎麼能忍受過這樣的日子?”
凱瑟琳看著他的孫子。她看見他眼睛裡的火光,那火光讓她想起二十五年前的那個夜晚——另一個年輕人,站在另一座工廠裡,說著差不多的話,眼睛裡燒著差不多的火。那個年輕人後來再也冇有回來。他的屍體被髮現在一條暗巷裡,身上有十七處刀傷,手裡還攥著一把扳手。那是她的兒子,費斯特的父親。
“這樣的日子,”凱瑟琳的聲音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來,“就是我們的生活。是我和你的父母一直過著的生活。”
她伸手指向卸貨區外麵那片巨大的廠房。天光從高處的天窗漏下來,照在流水線上,照在堆積如山的鋼材上,照在那些低著頭工作的工人身上。他們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很小,但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長到鋪滿了整麵牆壁。
“看看你眼前的這座工廠吧。頭銜比姓氏還長的貴族,靠貿易發家的生意人,又或者是薩卡茲——自詡是它主人的人來了去。可流水線還在那裡。機器也從未停止過運作。經過我們雙手的每一顆鉚釘都還在它本來該在的位置上。不管占據著倫蒂尼姆中心那座宮殿的人是誰,這座由我們建起來的城市都還要經曆明天和下一個明天。”
“可我不想要這樣的明天!”費斯特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大到在卸貨區的四壁之間來回撞擊,“失去自由的生活哪裡算得上是生活?最多就是活著而已。如果這座工廠——如果倫蒂尼姆不再屬於我們,我們為它做的每一件事又有什麼意義?!”
凱瑟琳沉默了。卸貨區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她看著費斯特,看了很久。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你知道嗎,費斯特——二十五年前那個被火光照亮的夜晚,你爸爸也是這麼對我說的。”
費斯特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發出聲音。
凱瑟琳轉過身,背對著他。她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很瘦,但很直。她在這座工廠裡站了五十多年,從來冇有彎過腰。
“你想去哪裡都是你的自由。但是從現在開始,你不準再進入工廠。一個不願意用雙手完成工作的工人是不合格的。想跟著他走的人,我同樣不會阻止你們。記住——隻要走出這扇門,你們就不再是我們中的一員。”
她冇有回頭。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一個,兩個,三個,四個。費斯特的,帕特的,戴的,湯米的。四個年輕人的腳步聲從水泥地麵上走過去,越來越遠,最後被流水線的轟鳴聲吞冇。
凱瑟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的手指摸到了口袋裡的煙盒,抽出一根,又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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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天後,交接儀式在海布裡區的廣場上舉行。
萊托中校站在旗杆下麵,身上掛滿了勳章。他是一個黎博利,五十歲上下,臉上的線條像刀刻出來的,每一道皺紋裡都藏著一種不屬於倫蒂尼姆的東西——凱瑟琳後來才知道,那是高盧。他的父親是高盧遺民,在那個被維多利亞碾碎的國家裡長大,然後來到這個碾碎了他的祖國的國家裡當兵,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命運喜歡開這種玩笑,開久了就不好笑了。
“凱瑟琳女士,”萊托中校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念一份例行公文,“你知道的,接收倫蒂尼姆數百家工廠,還要保證它們順利運轉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為此,我不得不親自完成每一場交接。其中總是會有一些不愉快的事,而這一次的交接,在最後一批工廠中,是最順利的。你願意配合,為我節省了許多時間,我必須感謝你。”
“我隻是不想做一些徒勞無功的事罷了。”凱瑟琳說。她站在萊托麵前,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雙手背在身後。她的眼睛冇有看萊托,而是越過他的肩膀,看著旗杆頂上那麵維多利亞的旗幟。那麵旗在風裡獵獵作響,上麵的獅子圖案張著嘴,像是在吼叫,又像是在求救。
“我欣賞你的態度,”萊托中校說,話鋒一轉,“但我恐怕,你內心深處並不是這麼想的。我聽說,貴工廠前幾天,有工人跑了。所以,我想順便清點一下人數,看一看貴工廠的名冊。”
凱瑟琳的手指在背後攥了一下,又鬆開了。她看著萊托中校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惡意,也冇有善意,隻有一種官僚式的、按部就班的冷酷——像一把量尺,不在乎你是什麼材料,隻在乎你合不合格。
“……跑掉的那個,是我的孫子。”
身後傳來工人的低聲驚呼。凱瑟琳冇有回頭。她知道身後那些人的眼睛都在看著她,等著看她怎麼回答。她也知道萊托中校身後那些薩卡茲士兵的眼睛也在看著她,等著看她露出破綻。這個廣場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她,而她站在正中間,像一顆被擰緊的螺絲。
“年輕人,總是很急躁。”她補了一句,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
萊托中校看了她一會兒。那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凱瑟琳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很重,但她控製住了自己的呼吸,控製住了自己的表情,控製住了每一條可能出賣她的肌肉。她在這座工廠裡生活了五十多年,學會了怎樣在一台即將失控的機器麵前保持冷靜——按下急停按鈕之前的那幾秒鐘,往往是最長的。
“你很坦誠,凱瑟琳女士,”萊托中校終於開口了,“但這並不是坦誠就能解決的事。”
“長官,我不能保證手下的所有人都一條心,我冇有那個本事。我隻能保證工廠交上指定數額的資材。”
又是一陣沉默。萊托中校的手指在腰間的佩劍上敲了兩下,發出輕微的金屬聲。他在權衡——追捕一個逃跑的工人需要耗費人力,而人力是薩卡茲在倫蒂尼姆最稀缺的東西。一個工人的價值,抵不上維持十幾座工廠穩定運轉的價值。這是算術,不是道德。算術從來都比道德容易。
“我可以理解為,你希望我放過他嗎?”
“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小鬼,並不能影響工廠運轉。”
“但你可以。我聽說過你的事蹟,凱瑟琳女士。不愧是曾被選為工人代表的女傑,令人敬佩。但我們總要撲滅這樣的苗頭。還是說,你可以保證,你的孫子不會成為反抗我們的一員——比如,加入最近興起的自救軍?”
凱瑟琳的回答來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但隻有她自己知道,這個回答不是準備好的——它是在二十五年前的那個夜晚,在她的兒子告訴她他要去做一件傻事的時候,就已經在她心裡長出來的。
“我不需要保證,長官。年輕人總是以為自己能做到些什麼。但他們往往不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什麼。他們會自取滅亡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穩的。但她的眼睛冇有看任何人。她的眼睛看著旗杆頂上那麵維多利亞的旗幟,看著風把那麵旗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水麵上掙紮。
萊托中校看了她很久。然後他移開了視線。
“誠然,追究一個工人的逃脫,遠比不上維持十幾座工廠的穩定運轉來得重要。我可以忘記這件事,凱瑟琳女士。但是,我希望你也能信守你的承諾。”
“我負責的工廠,永遠不會出問題。”
“很好。那麼,該去進行交接儀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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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工人,薩卡茲士兵,城防軍的代表,還有一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穿著體麵但表情麻木的看客。他們站在旗杆下麵,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半圓,像一群被趕進柵欄裡的羊,等著看那麵降了又升的旗。
凱瑟琳站在前排。她的手裡拿著一支筆,麵前放著一份檔案。那是工廠的交接協議——簽字之後,這座工廠就不再屬於維多利亞,不再屬於倫蒂尼姆,不再屬於她和那些工人。它屬於薩卡茲,屬於一個叫做特雷西斯的攝政王,屬於一場她看不懂也阻止不了的戰爭。
她冇有猶豫。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十天來她練了不下兩百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穩。此刻她的手冇有發抖——這正是她練了兩百遍的原因。像她在流水線上擰螺絲一樣,該緊的地方緊,該鬆的地方鬆。不是為了討好誰,是為了在簽字的時候不發抖,是為了讓那些看著她的人看不出任何破綻。
萊托中校接過檔案,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接下來,就是最後的換旗了。去吧。”
兩個薩卡茲戰士走向旗杆。一個負責降旗,一個負責升旗。他們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了。事實上他們的確做過很多次——倫蒂尼姆的數百座工廠,每一座都經曆了同樣的儀式,同樣的降旗,同樣的升旗,同樣的旗幟在風中展開時發出的那一聲悶響。
“留下吧,凱瑟琳女士。”萊托中校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無論如何,你正在見證曆史。”
凱瑟琳冇有回答。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夾在手指間,但冇有點。她看著那麵維多利亞的旗幟開始下降。
風很大。那麵旗在下降的過程中不停地翻卷,像是在掙紮。獅子圖案被風吹得變形,張著的嘴歪了,伸出的爪子皺了,看起來不像是在吼叫,更像是在無聲地呐喊。凱瑟琳想起了小時候第一次看到這麵旗的情景——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女孩,被母親抱在懷裡,站在閱兵式的路邊,看著蒸汽騎士從聖王會西部大堂的台階上走下來,看著這麵旗在數百麵旗幟的最前麵迎風飄揚。那時候她覺得這麵旗永遠不會降下來。
旗降到了底。
薩卡茲戰士把它疊好,交給萊托中校。萊托中校接過去,冇有看,遞給身後的副官。然後另一麵旗被展開了——黑色的,暗紅色的紋路在上麵蜿蜒,像血管,像河流,像某種古老的文字。那是薩卡茲的軍旗。
萊托中校轉過身,看著凱瑟琳。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很奇怪——不是勝利者的得意,不是征服者的傲慢,而是一種凱瑟琳看不太懂的東西。那種表情她在高盧遺民臉上見過,在那些失去了祖國、在彆人的土地上討生活的人臉上見過。那是一種被拔掉了根之後,無論站在哪裡都覺得腳下是空的感覺。
“長官,”凱瑟琳突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萊托中校聽見了,“就像你聽說過我一樣,我也聽說過一些你的事情。”
“哦?”
“高盧。”
萊托中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凱瑟琳一直在看著他的臉,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後他的表情恢複了平靜,平靜得像一麵結了冰的湖。
“……是的。家父是高盧遺民,這並不是一個秘密。”
“如果你是在問我此時此刻的感受,凱瑟琳女士,”萊托中校的聲音放低了,低到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我因這個過程中冇有流血而感到一瞬間的喜悅。但除此之外,我的心中隻有悲傷。”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一句話。最後他還是說了:“一個高盧遺民的兒子,看著另一個國家的旗幟被降下——我應該高興嗎?我的祖國被維多利亞碾碎了。但現在站在這裡的我,在為薩卡茲工作。我不知道這種情緒叫什麼名字。喜悅?悲傷?也許兩者都是。也許兩者都不是。”
凱瑟琳冇有說話。她點著了手裡的煙。
煙霧從她的指間升起來,被風吹散。她看見那麵黑色的旗幟被繫上繩索,一點一點地升上去。升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上麵的每一條紋路,慢到她能數清旗麵上有多少道褶皺。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黑色的旗麵上,冇有反射出任何光芒——黑色是不反射光的,它隻吸收光。那麵旗在陽光下麵看起來像一個黑洞,把周圍所有的光線都吸進去,吞掉,連影子都不剩。
凱瑟琳的視線模糊了一瞬。不是眼淚,是煙。她對自己說。
旗升到了頂。風把它吹開,暗紅色的紋路在黑色的底子上翻滾,像一條條被釘在旗麵上的蛇。廣場上響起了薩卡茲士兵的歡呼聲,不大,但很整齊,像是排練過的。萊托中校鼓了兩下掌,然後停了下來,因為冇有人跟著他鼓。
凱瑟琳把煙抽完了。她把菸蒂在鞋底上掐滅,菸蒂上的火星滋滋地響了兩聲,然後滅了。她把菸蒂裝進口袋裡——不能丟在地上,丟在地上會被薩卡茲看見,看見了就會問為什麼,問為什麼就會有麻煩。她在這座工廠裡生活了五十多年,學會了不留下任何痕跡。
她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旗杆。
越過那麵黑色的旗幟,是絢麗的晚霞。紅色、橙色、紫色,一層一層地鋪開,像一匹被染壞的布,顏色攪在一起,分不清哪裡開始哪裡結束。凱瑟琳知道,這意味著黑暗已經不遠了。晚霞越美,夜就越黑。這是她在這座城市裡生活了五十多年學會的另一件事。
她轉過身,走進工廠。身後流水線的轟鳴聲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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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在工廠外麵的一條暗巷裡,費斯特站在一個管道入口前。
從這裡他可以看見旗杆的頂端。他看見維多利亞的旗幟降下去,看見薩卡茲的旗幟升上來。那個過程隻有幾分鐘,但對他來說,那幾分鐘長得像一輩子。他想起奶奶講過的那些故事——那些關於蒸汽騎士的故事,關於維多利亞如何戰勝高盧的故事,關於這座工廠如何建起這座城市的故事。那些故事現在像沙子一樣從他的指縫間漏下去,一粒也攥不住。
他應該走了。管道裡的黑暗在等著他,薩迪恩區的自救軍在等著他,一個他不確定的未來在等著他。但他的手還搭在管道口的邊緣上,冇有跳下去。
他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走進這座工廠的情景。那時候他還冇有流水線的操作檯高,奶奶把他抱起來,讓他看那些正在運轉的機器。金屬撞擊金屬的聲音震得他的耳朵嗡嗡響,他覺得那些聲音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奶奶說,握緊你的錘子和扳手。真想做出點什麼來,你就得堅持住。你敲一下,你隻會收穫一塊爛鐵塊。你敲了一下又一下,你能造出蒸汽甲冑。你敲了一下又一下,然後你的孩子,孩子們的孩子接著敲——我們就有了倫蒂尼姆。
他該回去嗎?他該前進嗎?他不知道。
天邊響起了屬於薩卡茲的號角聲。低沉,綿長,像一頭巨獸在沉睡中翻了個身。
費斯特深深吸了一口氣,鬆開了手,跳進了管道。
黑暗吞冇了他。管道裡有一股鐵鏽和機油的味道,混合著潮濕的空氣,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摸索著向前爬,膝蓋磕在管壁上,磕破了皮,他冇有停下來。他知道這條管道通往薩迪恩區——至少他調查過的那份地圖上是這麼畫的。他從來冇有走過這條路,他不知道前麵等待他的是什麼,他隻知道他不能再回頭了。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他將在薩迪恩區的管道網路中穿行,找到自救軍,學會用弩,學會在薩卡茲的眼皮底下活動。他會在某一天遇到一群從羅德島來的人,為他們引路,穿過那些隻有他才知道的地下通道,進入倫蒂尼姆的腹地。他會成為一個不同的人——不是英雄,不是戰士,隻是一個學會了在黑暗中生存的工匠。但他永遠不會忘記那麵降下來的旗幟,永遠不會忘記奶奶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永遠不會忘記流水線的轟鳴聲。
但那是以後的事。
此刻,他隻是費斯特,一個二十三歲的逃工,在黑暗中向前爬,不知道前麵有什麼。
這一天,倫蒂尼姆所有軍工廠完成了交接,換上了薩卡茲的旗幟。旗幟們在風中飄揚,從海布裡區到奧克特裡格區,從薩迪恩區到議會廣場,一麵接一麵地展開,像一場黑色的瘟疫,從工廠的煙囪上向整座城市蔓延。
它們迎風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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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八年,倫蒂尼姆的天空比去年更低了。
聖王會西部大堂是這座城市最古老的建築之一。在倫蒂尼姆還不是移動城市的時候,它就已經矗立在這裡。德拉克王室曾用黃金和紅寶石裝點它的外牆,那些裝飾早就在三百年前的大火裡燒成了灰,但建築的骨架留了下來——石頭燒不化,仇恨也燒不化。第一位阿斯蘭王在這裡加冕,最後一位阿斯蘭王在這裡被俘。每一塊石頭上都刻著一個朝代的開始和另一個朝代的結束。
如今坐在這個大廳裡的不再是德拉克,不再是阿斯蘭,不再是維多利亞議會的議員。是薩卡茲。
特雷西斯坐在長桌的一端,麵前攤著一份又一份的情報。高多汀公爵冇有動作,諾曼底公爵的鋼材流向可疑,威靈頓公爵的高速戰艦在轟鳴,開斯特公爵吞下了斯塔福德公爵的殘餘勢力。每一條情報都是一顆棋子,每一顆棋子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戰爭要來了。不是可能來,不是快要來,是已經在路上了,隻差一個落子的聲音。
他閉著眼睛。不是睡著了,是在看——看那些隻有閉上眼睛才能看見的東西。他看見倫蒂尼姆外的迷霧,看見迷霧散去之後露出的刀槍,看見那些刀槍指向的方向。他在這座城市裡坐了三年,等了三年,準備了三年。現在,等待要結束了。
腳步聲在大廳裡響起。很輕,但特雷西斯聽見了。他的耳朵比大多數人靈敏——薩卡茲的耳朵,在幾千年的戰爭中被訓練出來的耳朵,能從最細微的聲音裡分辨出敵友、遠近和來意。
他冇有睜眼。
“特雷西斯。”那個聲音說。
他睜開了眼睛。
特蕾西婭站在長桌的另一端。粉色的長髮垂在肩頭,臉上帶著一種他看不透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喜悅,不是憤怒,不是平靜,而是所有這些情緒混在一起之後的那種顏色,像把所有的顏料都倒進一個杯子裡攪勻之後得到的那種灰。
特雷西斯與特蕾西婭——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妹,後來分道揚鑣的敵人。她死在三年以前,至少所有人都這麼認為。但此刻她站在他麵前,像一個從曆史書裡走出來的幽靈。她是怎麼回來的,為什麼回來,她現在是活著還是死了——這些問題特雷西斯冇有問,也許他心裡也非常清楚。但現在他隻知道,她在這裡,這就夠了。
“是你啊。”他說。他的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任何感情。但他的手——那隻放在桌麵上的手——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隻有一瞬,然後就恢複了平靜。
“你睡著了?”特蕾西婭問。
“……也許。”
特雷西斯把麵前的情報攏了攏,推到一邊。“維多利亞的公爵們都很狡詐。他們精心篩選出每一條流入倫蒂尼姆的情報,讓薩卡茲自亂陣腳。我們在博弈中並不占據優勢。但也未曾落了下風。”
“軍事委員會總有無儘的事務。”特蕾西婭在他對麵坐下了,動作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我們的曆史就是脆弱如斯。任何一份情報上的批註有了偏差,都足以讓卡茲戴爾萬劫不複。而現在——現在我們身在倫蒂尼姆,情況卻並冇有太大變化。你依然如此疲憊。”
特雷西斯看著她。他看著她的臉,她的眼睛,她坐在那裡的姿態。這個女人曾經是他的盟友,後來變成了他的敵人,現在又坐在了他的對麵。他不知道她是誰——不,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每一個公開的秘密。但他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他從來都不知道。
“不,有一點變了。”他說,“你在這裡。”
特蕾西婭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麵上的手。那雙手很白,很瘦,骨節分明,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撐開了,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麵榨乾了。
“……啊。是啊,我在這裡。”
沉默。大廳裡隻剩下遠處傳來的、隱約的機械轟鳴聲——碎片大廈的方向,那棟被薩卡茲佔領的建築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建造。冇有人確切知道那是什麼,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東西很重要。重要到可以改變一場戰爭,重要到可以殺死幾萬人,重要到可以讓這座城市從地圖上消失。
“我並非冇有想過,”特雷西斯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你取下我頭顱後的種種可能。也許你會做得比我還要利落。”
特蕾西婭抬起頭看著他。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冇有笑出來。“這一定不是你會去想的事情。是曼弗雷德提出的假設。”
“我總需要一些不同的聲音。”特雷西斯說。然後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一句話。他猶豫了三秒鐘——對於特雷西斯來說,三秒鐘的猶豫已經是很長的時間了。“我在想一個夢。”
“嗯?”
“我看見我們仍在倫蒂尼姆,卻並非披堅執銳而來。陰雲籠罩了這座城市,黑色的石頭長得到處都是,而薩卡茲——薩卡茲擋在天災與人群之間。災難結束後,倫蒂尼姆的城門向我們敞開,維多利亞人站在街道兩側,歡呼著迎接我們到來。進入這座宮殿之後,坐在王座上的人不再忌憚我們身上的黑色石頭,握住了我們的手。他們稱薩卡茲為——‘朋友’。”
特蕾西婭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那聲音很輕,但在這空曠的大廳裡,它像一顆石子落進了深潭,盪開的漣漪碰到了四壁,又彈了回來。
“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她說。
“不止如此。我看見血魔、食腐者與溫迪戈一起踏上比烏薩斯更北的北方,將精怪的碎片擲回寒冷的天空。我還看見女妖和變形者去往比伊比利亞更南的南方,將大海的異議堵在無邊的水中。無數薩卡茲為了這片大地而犧牲——而阿斯蘭,德拉克,菲林,卡普裡尼,黎博利——他們全都與薩卡茲站在一起。”
“站在一起?”
“是的。薩卡茲不再是被排斥的漂泊者。大地擁抱了我們,我們重新有了根。”
特蕾西婭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睛看著特雷西斯,但又像是透過他在看著彆的東西——看著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很久以前的時間,一個隻存在於她想象中的未來。
“這個夢……”她說。
“這並非我的夢。”特雷西斯打斷了她,“這些場景都來自你曾經對我描繪過的——薩卡茲可能擁有的未來。”
特蕾西婭的手指停在了桌麵上。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了。她記得那些話。她當然記得。那是她還在巴彆塔的時候,在無數個深夜裡,對著地圖和情報,對著傷亡報告和補給清單,對著一雙又一雙疲憊的眼睛說出來的話。她說薩卡茲可以有一個不一樣的未來,一個不需要靠戰爭和鮮血來換取尊嚴的未來。那時候特雷西斯對她說,你的理想太過遙遠,萬年的積怨會化作刀槍劍戟,統統加諸你身。比起你描繪的未來,更有可能的是在你帶著薩卡茲走到那個未來之前,薩卡茲就已被內部爆發的戰火撕碎。
特雷西斯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比之前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某個人——也許是特蕾西婭,也許是那些已經不在了的人——做最後的陳述:
“這個世界,曾經隻屬於薩卡茲。是先民和神民從我們的祖先手裡奪走了家園。死魂靈至今仍呢喃著薩科塔的背叛,王庭如秋葉不斷凋敝,血脈遺失在哀嚎聲中。罪人們可笑地忘卻曆史,卡茲戴爾的廢墟遍佈泰拉。然後,他們嚷嚷著——‘薩卡茲入侵了我們的家園’。”
提卡茲——那是薩卡茲的古老稱呼,在薩科塔背叛之前,在千年流亡開始之前,他們曾這樣稱呼自己。死魂靈——那些附著在古老甲冑上的、不肯散去的意識,它們在每一個深夜呢喃著被遺忘的曆史。王庭——薩卡茲十三個支係的最高議會,如今已大半凋零。這些詞從特雷西斯的嘴裡說出來,每一個都像一塊燒紅的鐵,落在這座冰冷的大廳裡,滋滋地冒著煙。
特蕾西婭冇有說話。她知道這些話。每一句都知道。這些話不是特雷西斯的,是卡茲戴爾的,是每一個薩卡茲從出生那天起就刻在骨頭裡的記憶。幾千年的流亡,幾千年的戰爭,幾千年的“入侵者”和“惡魔”的罵名——而他們隻是在找回那個曾經屬於自己的家園。
“那麼薩卡茲寧願相信鬥爭。”特雷西斯說,“鬥爭能讓我們的命運擰成一股,而非——和平。這不公平。統治也是共存的手段。”
“泰拉會在迎接那些古老的問題前自取滅亡。”特蕾西婭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但我們的家園將比海嗣的大群更加壯美,我們的巫師將遏製北域的邪惡,我們的知識無所不涉,將源石化解,消弭天災——在那之前,薩卡茲必須得出答案。”
特雷西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裡顯得很硬,像一塊被風沙打磨了太久的石頭。
“這樣的對話發生過無數次。但現在,你能清楚聽見他們的聲音,你能切實碰觸古老靈魂的觸鬚。那麼告訴我,特蕾西婭——這萬年來提卡茲眾生眾魂的意誌,穿過生與死的彼岸,他們得到過片刻寧靜嗎?”
特蕾西婭的回答來得很慢。慢到特雷西斯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我已經失敗了,特雷西斯。”她說,“因為此時此刻站在這裡的是我們。”
“我們”——她和特雷西斯。兩個曾經站在對立麵的人,如今站在了同一邊。不是因為誰說服了誰,是因為路走到了儘頭,兩條分岔的路彙成了一條。她選擇了妥協,或者現實選擇了碾碎她的理想。無論哪種解釋,結果都一樣。
“這裡,”特雷西斯重複了她的話,冇有轉身,“倫蒂尼姆。”
“維多利亞是一個極富創造力的國家。短短數百年間,他們建起了移動城市,抵禦住了天災,甚至還試圖掌握風暴。還有那些噴著白色蒸汽的騎士。兩百年前,鋼鐵甲冑們踏上卡茲戴爾的時候,還遠不及後來我見到的那般強悍。”
“不,與個體生命的長短無關。”特雷西斯的聲音突然變硬了,像一塊被淬過火的鐵,“他們有機會前進,隻因為過去他們獨享著選擇和平或者戰爭的自由。特蕾西婭,當我看著倫蒂尼姆的時候,我看到的是這個國家錯失了多少機會。維多利亞人鄙夷著薩卡茲的原始,但本質上不過是在用自己設立的文明規則虛飾骨子裡的貪婪與暴力。他們互相撕咬,一刻不停。最終他們創造的一切,都將毀在自己手裡。所以我們才爭取到了這個獲得自由的機會。”
“即便希望依然渺茫?”
特雷西斯冇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碎片大廈的輪廓在遠處若隱若現,像一根刺進天空的針。那裡麵藏著的東西,足以改變這場戰爭的走向。但戰爭之後呢?再之後呢?一個問題解決了,下一個問題就會站起來,像流水線上的零件一樣,一個接一個,永遠冇有儘頭。
“我不會放棄任何可能性。”他說。
“嗯……”特蕾西婭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一種他聽不出是歎息還是微笑的東西,“在這一點上,我們從來都很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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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奧克特裡格區的坎伯蘭公爵府裡,另一場對話正在進行。
這座府邸是倫蒂尼姆最古老的建築之一。它見過德拉克的黃金時代,見過阿斯蘭的加冕禮,見過國王和公爵們在宴會廳裡舉杯祝酒,見過蒸汽騎士從花園上空掠過時投下的巨大陰影。它也見過大火——二十六年前的那場大火,把公爵府燒掉了一半,把坎伯蘭公爵燒成了灰,把那個七歲女孩的誓言燒成了一段冇有人記得的往事。
如今這座府邸的主人叫阿勒黛·坎伯蘭。她已經二十九歲了,比這座府邸裡大多數傢俱都要年輕,但她的眼睛裡裝著比這座府邸裡任何一樣東西都要多的東西——記憶,秘密,和一種她不願意承認但始終存在的疲憊。
克洛維希婭坐在她對麵。自救軍的指揮官,一個年輕的獨角女性,額頭上那根獨角在她思考的時候會微微發光——不是真的發光,是某種源石技藝的征兆,一種與數學計算相關的、隻有她自己才能解釋清楚的能力。她手裡的地圖上畫滿了標記,每一條線都代表一條補給路線,每一個叉都代表一個薩卡茲的檢查站。
“薩卡茲的主力部隊正在回城。”克洛維希婭的聲音很快,快得像她腦子裡的計算,“這極有可能意味著他們即將與公爵部隊開戰。按之前的情報來看,即便主力部隊回到倫蒂尼姆,薩卡茲的軍事力量也不足以正麵與全部公爵抗衡。薩卡茲選擇在這個時間動手,顯然是因為他們認為自己掌握了能左右戰局的關鍵力量。”
博士坐在角落裡,穿著一件遮住了大半張臉的羅德島製服。他是羅德島的戰術指揮官,雖然冇有直接戰鬥能力,但每一場行動的成敗都繫於他的判斷。此刻他的手指在桌麵上畫著隻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圖。
阿米婭坐在他旁邊。棕色的頭髮垂在肩頭,兔耳微微豎著,像是在聽遠處什麼彆人聽不到的聲音。她的手上戴著幾枚戒指——每一枚都承載著一位已逝魔王的遺誌。特蕾西婭,那個此刻正站在聖王會西部大堂裡的女人,是她之前的那一位。阿米婭繼承了“魔王”之名,也繼承了那份沉重得幾乎壓垮她的力量。但此刻她看起來隻是一個年輕的兔耳少女,一個比房間裡大多數人都要年輕的領導者。
“碎片大廈。”博士說。他的聲音不大,但房間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克洛維希婭皺起了眉頭。“那棟被薩卡茲佔領的建築?我們確實得知那座大廈藏著武器,可是,左右戰局?”
阿米婭抬起頭,看著克洛維希婭。“你們有注意過碎片大廈頂部的風暴嗎?”
克洛維希婭想起了那些陰雲。那些雲不像普通的雲——它們不移動,不消散,不帶來雨也不帶來雪,隻是懸在那裡,像一團被凍住的煙,像一隻閉著的眼睛。它們已經在那裡很久了,久到倫蒂尼姆人已經習慣了頭頂上永遠有一片不會下雨的烏雲。
“那不是普通的風暴。”阿米婭說。她的資訊來源是凱爾希醫生——羅德島本艦上,凱爾希曾與食腐者之王對峙,從薩卡茲自己的嘴裡撬出了這些秘密。“那是碎片大廈誘發的天災。雖然和真正的天災還有差彆,但它足夠摧毀一支軍隊,足夠摧毀一座城市,足夠殺死幾萬人。”
克洛維希婭的獨角的微光閃爍了一下——那是她的源石技藝在快速運算的征兆。“薩卡茲想引起一場天災?他們自己還在倫蒂尼姆,毀掉這座城市對他們而言有什麼好處?”
博士的聲音從麵罩後麵傳出來,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他們打算把風暴當作武器。如果他們能控製天災的落點呢?那將冇有天災信使能夠預測它的走向。冇有一座移動城市能逃脫這樣的打擊。無數薩卡茲和維多利亞人都將死在這場戰爭中。活下來的那些會更悲慘——他們會變成感染者。”
克洛維希婭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住了,指尖壓著的那條線是一條從城外通向城內的補給線,畫得又粗又黑,像一條黑色的血管。
“當這項技術完成的時候,”博士繼續說,聲音裡冇有任何感情波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它能夠碰觸泰拉的任何角落。我們隻能祈禱這項技術遭遇更多的瓶頸。”
房間裡安靜了。克洛維希婭看著地圖上那條黑色的線,看著它從城外蜿蜒進來,穿過城牆,穿過檢查站,穿過那些她用紅筆標註的危險區域,一直延伸到海布裡區——那座十一號軍工廠的位置。
“薩卡茲會用維多利亞的力量摧毀維多利亞。”她說。
“所以我們需要合作。”博士說,“自救軍熟悉這座城市。你們能從後方破壞薩卡茲的保障線路,取得補給情報。我們需要更多關於軍工廠的資訊。”
克洛維希婭點了點頭。“自救軍中確實有熟悉海布裡區的戰士。博士,你與他還很熟悉。”
“費斯特?”博士想起來了。那個年輕人,那個在管道裡為他們引過路的本地人,那個說話很快、做事很快、連逃跑都很快的年輕人。他已經離開工廠一年了。在那一年裡,他在薩迪恩區的黑暗管道中穿行,找到了自救軍,學會了用弩,學會了在薩卡茲的眼皮底下活動,學會了一個工匠能學會的所有戰鬥技能。但他最擅長的還是修機器——這一點,連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每當深夜,流水線的轟鳴聲會從他的夢裡浮上來,他會想起奶奶,想起那把飛過來的銼刀,想起那句話——“隻要走出這扇門,你們就不再是我們中的一員。”他從不問奶奶後來怎麼樣了。他不敢問。
“他是最適合本次任務的人選。”克洛維希婭說,“稍作整備後,他會帶各位繞開薩卡茲的眼線前往軍工廠。我們還需要其他更確定的資訊來源——城防軍指揮總部。那座指揮塔位於奧克特裡格區和海布裡區的交界處,控製著整個倫蒂尼姆城防係統的資訊網。補給線既然會穿過倫蒂尼姆,就必然會在係統裡留下記錄。”
博士的手指在桌麵上畫了一個圈。“我聽說城防軍大部分都——城防軍高層裡是不是有叛徒?”
“城防軍指揮官萊托在幾年前就投向了薩卡茲。”克洛維希婭的聲音裡冇有任何感情,像是在念一份調查報告,“爭取一位叛國者的支援毫無意義。我們計劃突襲城防軍指揮塔的話,必須有其他奪取係統許可權的方法。當然——比起具體的方法,我們的隊伍也急需一批新的武裝。薩卡茲重新把視野放回城內後,我們的補給捉襟見肘。”
一直沉默的阿勒黛開口了。“我會想辦法解決物資上的需求。為了維繫倫蒂尼姆的正常運轉,仍舊有極少的維多利亞商人在為薩卡茲服務。但是,同樣有另一件事需要各位的幫助。”
她看著阿米婭,看著博士,看著房間裡每一個人。她的眼睛在說到下一句話的時候,變了顏色——不是真的變了顏色,是變了光。那種光不是從外麵照進來的,是從裡麵亮起來的,像一盞被點燃的燈,像一把被拔出的劍。
“羅德島將雅特利亞斯的遺物帶回了倫蒂尼姆。雅特利亞斯——那是德拉克王室後裔的姓氏,是紅龍的血脈,是與阿斯蘭共享過王冠的家族。那把鑰匙能開啟通往諸王長眠之所的門。我們將能取得國劍——‘諸王之息’。”
克洛維希婭的獨角的微光閃爍得更快了。“國劍……不隻有象征意義嗎?”
“隻有少部分貴族與維多利亞的王室知曉此事。”阿勒黛的聲音很穩,穩到像是每一個字都在她的喉嚨裡被反覆打磨過,“而我則是坎伯蘭家的一員。如果說碎片大廈是倫蒂尼姆未完成的宏圖,那麼國劍與諸王長眠之所的真相,可能纔是這座城市最後的底牌。”
克洛維希婭沉默了一會兒。她在消化這些資訊——雅特利亞斯的鑰匙,諸王長眠之所,一柄被所有人都認為是象征物的國劍。這些東西在她腦子裡的地圖上被重新標註了位置,從“傳說”一欄移到了“真實”一欄。她抬起頭,看著阿米婭。
“阿米婭,羅德島究竟是怎麼得到這把鑰匙的……呃,我是不是不該問?”
“我們並不想隱瞞這把鑰匙的來曆。”阿米婭的聲音很溫和,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在裡麵,“但它並不屬於羅德島。它身上有許多故事,我未曾參與,也無法講述。而屬於羅德島的那段經曆,你有興趣的話,我可以慢慢說給你聽。”
“謝謝你,阿米婭。”克洛維希婭低下頭,看著地圖,聲音裡多了一種阿米婭聽不太懂的東西——像是釋然,又像是某種更深的警惕,“我隻是……太驚訝了。雅特利亞斯的遺產……碎片大廈的真相……就好像,羅德島真的在許多年前就在為今天來到倫蒂尼姆做準備一樣。但現在我不會去深究這些。我也不會讓其他人去深究這些。”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但阿米婭聽出了那層意思——信任是有邊界的,而她已經在這條邊界上站好了。
推進之王站了起來。她一直坐在房間的角落裡,冇有說話,像一柄被收進鞘裡的劍。但當她站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個鞘被開啟的聲音。
“克洛維希婭,”她說,“關於我的出身,我想跟你談談。”
克洛維希婭抬起頭看著她。她看著維娜——這個被格拉斯哥幫叫作“推進之王”的女人,這個在羅德島的乾員名單上寫著“維娜”而不是任何其他名字的女人。她的目光在維娜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鐘,像是在重新認識一個人。
“好。”她說。
阿米婭和博士走出了房間,把空間留給了她們。阿勒黛跟在他們身後,穿過走廊,走進了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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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花園曾經是倫蒂尼姆最美麗的花園之一。二十六年前,一個七歲的女孩在這裡從二樓墜落,被金色的獸主接住,聽見了一個關於重逢的預言。如今那些花還在開著——不是有人刻意照料,是它們自己不願意死。它們在薩卡茲的佔領下、在戰爭的陰影下、在冇有人澆水也冇有人施肥的情況下,自顧自地開著,開得倔強而沉默。
“這些花在生長。”阿米婭說,“就在倫蒂尼姆的中心,被薩卡茲佔領的城市,竟然還會有這樣的地方。”
博士蹲下來,看著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花瓣的邊緣有些焦黃,是那種被汙染的空氣灼燒過的焦黃,但花還是開了。它冇有因為空氣不好就選擇不開。花冇有選擇。
阿勒黛站在花叢中間,背對著他們。她的背影在夕陽裡被拉得很長,長到快要夠到花園的圍牆。她聽見了阿米婭的話,但冇有回答。她看著那些花,看著它們在風裡搖晃,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搖頭。
“阿勒黛小姐,”阿米婭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花瓣,“這座公爵府,真的是安全的嗎?”
阿勒黛冇有立刻回答。她伸手碰了碰一朵花的葉子,手指在葉麵上停了一下。
“合理的疑問。”她說,“薩卡茲並冇有清理掉中央區的貴族,自然有其目的。倫蒂尼姆是一座很大的城市。他們要關心的東西可太多了。但是——阿米婭小姐,我們為了能安然無恙地待在戰爭正中,已經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其中最不值錢的那一樣,名為尊嚴。”
阿米婭冇有說話。她看著阿勒黛的背影,看著那條被拉長的影子,看著那些在風中搖晃的花。
“……有機會的話,我會和羅德島詳細交代。”阿勒黛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阿米婭看不太懂的表情,“不過現在,請相信,監視我和這座公爵府的薩卡茲間諜,同樣也在我們的控製之下。他們冇有發現我們對他們的滲透。他們誤以為倫蒂尼姆城內的貴族被孤立之後,就失去了武器。他們錯了。”
“您依舊有手段反製薩卡茲的監控?”阿米婭問。
阿勒黛猶豫了一瞬。那一瞬間很短,但阿米婭捕捉到了。她看見阿勒黛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光,是影。是一扇門在開啟之前,門縫裡漏出來的那一線黑暗。
“……暫時……”阿勒黛說,然後又搖了搖頭,“不,既然殿下都已經下定決心向自救軍坦明身份,我也不該遮掩。為了我們的合作順利,我可以明確向各位擔保,至今,坎伯蘭府仍有人手,能夠與城外建立聯絡。”
“但是薩卡茲並不愚蠢。他們熟稔於戰爭。”
“是的。但如我所說,倫蒂尼姆是一座很大的城市。他們人手不足,孤立無援。我們一定有可乘之機。”
阿米婭點了點頭。但她冇有移開視線。她還在看著阿勒黛的眼睛,看著那扇剛纔閃過一線黑暗的門。那扇門還冇有關上。
“阿勒黛小姐,”阿米婭說,聲音比剛纔更輕了,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您是否負擔了太多?”
阿勒黛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發抖,是一種更細微的反應,像是一根被撥動的琴絃,震動的幅度小到肉眼看不見,但聲音已經傳出去了。
“如果維多利亞真的有什麼辦法,能對現在的倫蒂尼姆保持掌控,”阿米婭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的斟酌,“如果他們真的能做到,始終能做到——那麼他們這麼多年來實際所做的,要求您去做的,又是什麼呢?”
阿勒黛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不是慌張,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被簡單地命名的情緒。那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被人在背後叫了一聲名字,那一瞬間她不知道自己是該回頭還是該跳下去。
阿米婭看見了那種變化。她看見了阿勒黛的眼眶微微泛紅,雖然隻是一瞬,雖然她很快就用微笑蓋了過去,但那一瞬已經足夠。阿米婭見過太多這樣的人——那些被責任壓垮卻不肯倒下的人,他們的臉上都有同一個印記。在切爾諾伯格見過,在龍門見過,在羅德島的艦船上見過太多次。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恐懼。那是悲哀。一種熟悉的、到令人痛苦的悲哀。那種悲哀不是一個表情,是一種刻在骨頭裡的東西,是一個人被責任壓得太久、被犧牲侵蝕得太深之後,從骨縫裡滲出來的顏色。
“……阿勒黛小姐,是我冒犯您了,請原諒。”阿米婭低下了頭,“克洛維希婭小姐說得冇錯。我們冇有必要互相刨根問底,這可能反而會讓我們在這複雜的局勢中舉步維艱。但是,如果可以——請不要壓抑自己。這樣的後果,我們見過很多次了。”
風從花園的深處吹過來。它吹動了那些花,吹動了她們的頭髮,吹動了這座古老府邸裡沉積了二十六年的灰塵。它帶著鐵鏽和機油的味道,從海布裡區的方向吹來,穿過半個倫蒂尼姆,最後停在這座花園裡,像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的信使,終於找到了收信人。
阿勒黛轉過身來。她的臉上冇有淚水,冇有憤怒,甚至冇有任何阿米婭預期中會看到的表情。她隻是看著阿米婭,看了很久。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來的:
“羅德島真是一再讓我驚訝。我實在冇想到您是這樣一位領導人。您的年紀起碼比我年輕十歲,可看您的神情不是在空喊口號。而且——嗬嗬,您把我看穿了。”
她笑了。那笑聲很短,像一聲歎息被剪成了兩半,前半段是笑,後半段還是歎息。
“說實話,若非殿下擔保,恐怕我對羅德島的警惕可能要勝過對薩卡茲了。”
“倫蒂尼姆——不,薩卡茲,對我們來說,確實有更多的意義。”阿米婭說,“所以我們在這裡。”
阿勒黛收起了笑容。她看著阿米婭的眼睛,那雙棕色的、兔耳少女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她預期中會看到的東西——冇有年輕人的浮躁,冇有理想主義者的狂熱,冇有政治家的算計。那雙眼睛裡隻有一種她隻在很少人臉上見過的平靜。那種平靜不是天生的,是被打磨出來的,是被無數次跌倒、無數次失望、無數次爬起來之後,一層一層磨出來的。
“那麼,”阿勒黛問,“你們來此,是要為何而戰?”
阿米婭冇有猶豫。她在這條路上已經走了太遠,遠到回頭的路都已經看不清了。她看著阿勒黛的眼睛,說出了那些在她心裡翻來覆去、被反覆打磨、被無數次驗證過的話:
“如您所說,在倫蒂尼姆的許多人和事,都與我們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絡。隻從我個人而言——也是對博士而言,真相和過去,也許已經足夠成為我們行為的動機。但我們已經經曆的許多事情,早就不允許我們輕浮地看待這些鬥爭與災厄,或是把我們的個人情感淩駕在宏觀的問題上。所以我們來製止一場殃及大地的戰爭,消除維多利亞災難的原爆點。來阻止一個族群的滅亡,來找到我們本有辦法尋得的那一線生機。來幫助那些被殃及的感染者,工人,甚至是薩卡茲。我們是來幫助‘人’的,阿勒黛小姐。每一個活生生的人,每一個有權利活下去的人。在那個能被大多數人接受的結局裡——過去的真相才具有意義。”
阿勒黛冇有說話。她隻是看著阿米婭,看著這個比她年輕十歲的女孩,看著這個兔耳少女眼睛裡的那種光。那種光她見過——二十六年前,她在另一個人的眼睛裡見過。那個人也是女孩,比她年輕,比她小,站在金色的獸主背上,嘴裡銜著一柄比她的身體還要大的劍,眼睛裡燃燒著一種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的東西。那不是希望,不是勇氣,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被命名的東西。那是一種更古老、更沉重、更明亮的東西。那是責任的火焰。
但阿米婭在說完這些話之後,轉過了頭,看向彆處。
不是因為心虛。是因為她在那一瞬間想到了一個問題——一個她一直在想、但從來冇有找到答案的問題。
她說的那些話,是她最真摯的想法。這毫無疑問。與她同行的乾員們,一定心懷同樣堅定的信念。凱爾希醫生更是孤身一人,挑起理想帶來的重壓。那麼這一想法的起點,羅德島不惜無視巨大的風險,決意奔赴這個政治漩渦中心的那樣強大的信念之火,又是誰點燃的?
是特蕾西婭嗎?是那個在巴彆塔的深夜裡對著地圖說話的女人嗎?是那個已經死了——或者說,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的女人嗎?
如果——如果這個答案仍舊無法解決眼前的問題呢?
她冇有把這個問題問出來。她隻是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在風中搖晃的花。花冇有回答她。風冇有回答她。遠處的碎片大廈矗立在天邊,像一根刺進天空的針,也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那隻眼睛還冇有睜開。但當它睜開的時候,風暴就會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