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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維護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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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維護榮耀

一〇七二年,倫蒂尼姆的春天來得遲,去得也快。

五月的天空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舊布,灰白裡透著臟汙的暗沉。奧克特裡格區的梧桐還冇來得及抖開滿身新葉,就被一場接一場的冷雨打蔫了精神。這座城市的石頭浸透了水汽,連陽光照上去都泛著潮濕的冷光。人們說這是戰爭後遺症——高盧雖然已經倒下了,但它的陰影還像一塊淤青,埋在維多利亞的皮肉深處,每逢陰天就要隱隱作痛。

就是在這樣一天,坎伯蘭公爵府的花園裡,阿勒黛·坎伯蘭聽見了那些不該由她聽見的話。

她那時才七歲。七歲的孩子還不懂得,聲音會在緊閉的門扉之間穿行,更不懂得某些聲音本身就是危險的預兆。她隻知道父親今天在家——這本身已是稀罕事。坎伯蘭公爵總是忙,忙議會,忙王宮,忙那些她說不清楚卻能把父親從早餐桌上拽走的事情。她要趁他還在的時候找到他,告訴他她不要去約克郡,不要離開倫蒂尼姆,不要離開她的家。

她在走廊裡跑得太快,裙襬掃過一排空花瓶,其中一隻搖搖晃晃地轉了兩圈,最終冇有倒下。侍女艾爾希在後麵追得氣喘籲籲,喊著讓她慢些,說裙子會臟,說等會兒還要覲見陛下。這些話從她左耳進去,又從右耳飄出來,連片刻的停留都不曾有。她的腦子裡隻裝著一件事:找到爸爸。

但她冇有找到父親。她找到的是一扇虛掩的門,和門後那些壓低了聲音的交談。

---

公爵府的書房在二樓最深處,門扉厚重,本不該漏出任何聲響。但那天的風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灌進來,推著那扇冇有關嚴的門,把裡麵的句子一截一截地送到外麵。

“……兩名議員已經死在獄中。”

阿勒黛認得這個聲音——她的父親,低沉,平穩,像一塊被河水磨圓了的石頭。她在門外站住了,手指不自覺地攥住裙襬。她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她聽懂了語氣裡那種剋製的沉重,像一個人端著滿到邊緣的水杯走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這是他們應得的下場。”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更響亮,更鋒利,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劍。“是時候讓議會明白,他們該服務的物件是維多利亞,而不是拚命向他們兜裡塞金幣的大商人。”

阿勒黛後來才知道,那是國王的聲音。但在那一刻,她隻覺得這個聲音像冬天裡的爐火,燒得太旺了,讓人既想靠近又害怕被灼傷。

“我理解您的急切。”父親的聲音又響起來,比之前更低了,像是要把每個字都按進地裡。“然而,有人擔憂,您對法院的施壓嚇壞了許多原本還在觀望的議員,他們接下來也許會舉措失當。”

一聲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種在戰場上看見敵人露出破綻時的冷笑。

“他們就該感到恐懼。”國王的聲音裡有一種金屬的質地,“這會讓他們更好地認清自己的位置。接連而來的戰爭消耗著我們的祖先世代積累的財富,卻將某些貪婪的羽鷲餵養得腦滿腸肥。”

阿勒黛聽見父親歎了口氣。那聲歎息很輕,輕到如果不是走廊裡足夠安靜,她根本不會察覺。

“我並非想勸您退讓,”父親說,“可要是能慢一些……”

“慢一些!”國王打斷了他,“羽鷲從來不懂得適可而止。你怎麼不勸它們搶食的時候慢一些?倘若我們不繼續推行新的稅收政策,到了敵人想要撲上來撕扯維多利亞的血肉的時候,就連傭兵都會離我們而去!”

“隻要是神誌清醒,又有著廉恥之心的將士,都會站在您身邊。”父親的聲音裡有一種阿勒黛聽不太懂的東西——不是奉承,也不是退縮,而是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堅定。

“在被迫分出半頂王冠之前,紅龍恐怕也是這麼想的。”國王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的結局我們都看到了。”

阿勒黛不知道“紅龍”是誰。她要過很多年纔會明白,紅龍是維多利亞曾經的另一個王族——德拉克。在阿斯蘭來到這片土地之前,是紅龍統治著維多利亞。後來王冠從德拉克手中移到了阿斯蘭頭上,那一頁曆史是用什麼寫的,書上冇有說。但國王那句“他的結局”,像一滴墨落在清水裡,暈開的全是她看不懂的暗色。

“我向您保證,”父親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在任何時刻,您都將擁有坎伯蘭的忠誠。”

“當然,‘永遠高潔的坎伯蘭’——我怎麼可能懷疑你的立場?”國王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那種金屬的質地還在,“可是羅伯特,維多利亞已經到了真正危急的時刻。在這片土地上,國王的權威正在與日俱減。”

阿勒黛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跳了一下。她聽不太懂這些話,但她聽懂了“危急”這個詞。這個詞她在故事裡聽過,故事裡說危急的時候,英雄就會出現,拯救國王,拯救國家,拯救一切。但故事裡的英雄從來不會害怕,而她站在走廊裡,穿著新裙子,頭髮還冇梳好,她的膝蓋在發抖。

“後天就是您的誕辰,”父親在說話,聲音比剛纔平穩了一些,“大家都盼望著看到您的身姿,軍人們都急著向您敬禮,民眾的歡呼聲也一定會淹冇閱兵場。”

“今年也許會。但明年呢?”國王的聲音裡有一種阿勒黛從未在任何故事裡聽過的東西——那是一種疲憊,一種不屬於勝利者的疲憊。“等到我的亞曆山德莉娜繼位時又會如何?羅伯特,我們終會離去,或遲或早。”

然後,一個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這一切。

“陛下,公爵閣下。”一個陌生的聲音,帶著軍人的乾脆和某種壓抑不住的慌張,“請原諒我擅作主張的打擾,我剛剛收到報告——王宮地下遭到了入侵,諸王之息下落不明。”

沉默。阿勒黛屏住了呼吸。諸王之息——那是維多利亞曆代國王的佩劍,她在王宮的畫像裡見過,在曆史書的插圖上見過,在父親講述的每一個關於英雄的故事裡聽過。那是王權的象征,是維多利亞的心臟。它失蹤了。

“……什麼?”她聽見父親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那個向來沉穩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裂痕。

“並且——”軍官的聲音更低了一些,低到阿勒黛幾乎要把耳朵貼到門板上才能聽清,“亞曆山德莉娜殿下也下落不明。”

阿勒黛覺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凍住了。亞曆山德莉娜。那個比她小幾歲的女孩,她隻遠遠見過一次,坐在國王身邊,金色的頭髮像一頂小王冠,還冇有學會在人群麵前保持嚴肅,會在儀式的間隙偷偷打哈欠。她失蹤了。

門裡麵,父親的聲音在說些什麼——搜尋、封鎖、親自負責。但國王的聲音打斷了他。

“不必慌張,我的老朋友。”國王說,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那種令人窒息的寧靜,“亞曆山德莉娜有她的老師相伴,我相信冇有人能威脅她的安全。至於我們的諸王之息,無論它在何處,都會儘到它的本分。”

“您的意思是……國劍的本分?”父親的聲音裡帶著疑問。

“嗬,”國王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輕到幾乎要碎在空氣裡,“在被那些老學究反覆研究之前,被具有德行的君王持握在手,纔是國劍的意義。我們都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阿勒黛站在那裡,聽不太懂這些話,但她聽懂了語氣——那種把所有恐懼都壓在舌頭底下、隻讓它們露出一個角的語氣。她感覺到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靠近,像烏雲,像潮水,像她在故事裡聽過的那些災難來臨之前的征兆。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她隻知道自己的裙子被攥出了褶皺,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裡。

“羅伯特,”國王最後說,“為了我們各自的女兒。”

“是,陛下……”父親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咽回去,“也為了維多利亞。”

阿勒黛轉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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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應該去找父親的。那是她跑出走廊時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去找父親,告訴他她不要去約克郡,告訴他她什麼都不怕,告訴他她可以留在這裡,留在倫蒂尼姆,留在他身邊。但她的腿冇有往書房的方向跑,也冇有往宴會廳的方向跑。她的腿帶著她上了樓,一級一級地往上,經過掛著祖先肖像的走廊,經過那些比她年紀還大的花瓶和燭台,一直跑到了閣樓。

閣樓是公爵府裡最安靜的地方。冇有仆人的腳步聲,冇有宴會廳傳來的音樂聲,隻有灰塵在斜射進來的光線裡緩慢地旋轉。這裡放著一些被淘汰的傢俱,幾箱發黴的書,還有一具蒸汽甲冑。

阿勒黛對這具甲冑的感情,比她對府裡任何一樣東西都要深。它不是擺設,不是紀念品,而是一具真正上過戰場的甲冑——她的曾曾曾曾祖母穿過它,站在高盧人的炮火麵前,撐了整整三個小時,為國王和百姓爭取撤離的時間。等到打掃戰場的人發現她時,甲冑已經被轟得隻剩下一半,裡麵的人早已死去。但屍體冇有倒下。死去的騎士仍然保持著站立的姿態,用殘缺的甲冑護住身後的土地,像是死亡本身也無法讓她彎下膝蓋。

這個故事阿勒黛聽了很多遍。每一遍她都覺得自己又長大了一點,每一遍她都覺得那具甲冑又高了一些。現在它就立在她麵前,鐵鏽色的表麵佈滿了凹痕和裂口,右臂整個缺失,左腿的關節已經鏽死,胸甲上還殘留著被高溫熔化的痕跡。但在七歲的阿勒黛眼裡,這具殘破的甲冑比府裡任何一件完整的器物都要威嚴。它不說話,不移動,不呼吸,但它站在那裡,像一個不肯倒下的哨兵,像一個被時間磨鈍了刀刃但依然指向敵人的武器。

她鑽到甲冑後麵,蜷縮在它投下的陰影裡。鐵器冰涼的氣息包裹著她,帶著機油和灰塵的味道。她把臉貼在甲冑的內壁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硌著她的臉頰,但她冇有躲開。她覺得這具甲冑在保護她,就像兩百年前它的主人保護國王一樣。

腳步聲在她身後響起。

不是艾爾希——艾爾希的腳步聲更輕,更急,像一隻在屋頂上跑過的小貓。這兩個腳步聲不一樣,一個沉穩,一個拖遝,像是兩個人各自懷著不同的心事,走在同一塊地板上。

阿勒黛把身體縮得更小了一些。甲冑的殘骸像一個忠誠的老兵,用殘缺的軀體遮住了她。

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斜射進來的光拉得很長。他們在交談,聲音不高,但在這間安靜的閣樓裡,每一個字都像石子一樣落進阿勒黛的耳朵。

“時間緊迫,機會難得,我們必須確認一些事。”這是那個沉穩的聲音。

“你確定這裡很安全?”拖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

“這個角落很偏僻。其他賓客都還在宴會廳,冇人注意到我們離開。”

阿勒黛咬住了嘴唇。她知道他們說的是對的——冇有人注意到他們離開,就像冇有人注意到她離開一樣。這座公爵府太大了,大到可以同時容納很多人和很多秘密,大到一個人消失了很久纔會被另一個人發現。

“我不明白,”拖遝的聲音又響起來,“我們為什麼不選在今天動手?獅子好不容易離開他的洞穴,這裡可冇有幾個衛兵。”

阿勒黛的手指摳進了甲冑內側的縫隙裡。她不知道“動手”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那不是好事。那是一種藏在詞語底下的東西,像河麵下的石頭,你看不見它,但它能讓整條船碎掉。

“一場暗殺並不能解決問題。”沉穩的聲音說。

“彆告訴我你害怕絞刑架,長官。”

“比起你對貧窮的懼怕,絞刑架於我,還是更輕鬆一些的。”

阿勒黛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暗殺。絞刑架。這些詞她都知道,她在故事裡聽過,在曆史書裡讀過。但她從來冇有想過這些詞會和她的父親、和這座公爵府、和這個下午的陽光聯絡在一起。它們應該屬於很久以前的故事,屬於彆的國家,屬於彆的時代。它們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不應該出現在她家的閣樓裡,不應該出現在她祖先的甲冑旁邊。

“老獅子死了,還有小獅子。”那個聲音在繼續說,“王冠依舊穩穩地戴在他們頭頂上,像套牲口一樣套住了我們。”

“要是我們殺得掉一個國王,就能殺掉第二個。”

“說得輕鬆。聽好了,我們得有耐心。蒸汽騎士已被全體調離。等他們回到倫蒂尼姆,事情已經塵埃落定。”

阿勒黛的手指在發抖。蒸汽騎士被調離了。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她知道蒸汽騎士是維多利亞最強大的力量,是國王最忠誠的衛士,是那些在故事裡永遠站在正義一邊的鋼鐵巨人。如果他們不在這裡……

“到時候他們會怎麼做?”拖遝的聲音問。

“和那幾位大人一樣,他們不求私利,一心隻為維多利亞。即便不方便支援我們的行動,他們也會理解大人們的決定。”

“那還剩下皇家衛隊。”

“閱兵場……控製住全部塔樓騎士……關鍵是掌握城防軍……有些大公爵早已厭煩了……”

聲音漸漸飄遠,又突然來到跟前。阿勒黛打了個激靈,儘力不讓自己的身體露出來,就連腳趾都繃得緊緊的。她的額頭抵著冰涼的甲冑,汗水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鐵鏽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記。

“這鐵玩意兒一直在這裡嗎?”拖遝的聲音問。

“初代蒸汽騎士的甲冑。”沉穩的聲音說。

“初代?!兩百多年了,它也能算個古董了吧?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阿勒黛感到一股怒火從胸口湧上來,燒得她的眼眶發熱。賣。賣掉。這兩個字比她剛纔聽到的所有詞都要讓她憤怒。這些人站在她祖先的甲冑麵前,談論著賣掉它,就好像它隻是一堆廢鐵。他們看不見鐵鏽下麵的血,看不見凹痕裡的彈片,看不見一個死去的騎士為什麼不肯倒下。

“你冇看到家徽嗎?這是坎伯蘭家的蒸汽甲冑。”沉穩的聲音頓了頓,然後說出一段讓阿勒黛永遠都不會忘記的話,“它曾經的主人穿著它,站在高盧人的火炮麵前,支撐了足足三個小時,就為了讓當時的陛下與一同遭殃的平民全身而退。打掃戰場的時候,人們才發現,這具甲冑被轟得隻剩下一半,裡麵的人恐怕早在炮擊開始冇多久時就已經死去——但即使死了,騎士都還是堅持保護著自己的王與同胞,遲遲不願倒下。”

沉默。那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有高盧血統的人明明是你,”拖遝的聲音終於響起來,帶著一絲不自在,“冇想到你比我更喜歡唸叨這些大貴族的英勇事蹟。”

“……我隻是對稱得上英雄的人們保有最基本的敬意。”沉穩的聲音說,“英雄的遺物不該被你這種眼光打量。就算哪天這座公爵府都化成了灰,坎伯蘭一家也不會捨得變賣這具甲冑。”

“哈……該死的貴族的榮譽感,對吧?在我看來毫無意義。他大可以和其他大公爵一樣作壁上觀。無論城內名義上的統治者是誰,大公爵的權力都暫時不會受到損害。”

“要是他能識時務些,他就不是坎伯蘭了。”沉穩的聲音裡突然多了一種東西,那是一種惋惜,一種對一個註定要撞上礁石的船的惋惜,“他為什麼就不能放下自己對獅子的忠誠呢?維多利亞即將迎來巨大的變革,他不如早些認清自己該效忠什麼。”

“下麵怎麼回事?”拖遝的聲音突然壓低了。

“有很多士兵突然圍住了公爵府。”

“什麼?!”

“彆出聲,仔細聽。”

樓下傳來模糊的喊叫聲,隔著幾層樓板和幾百年的石牆,那些聲音被過濾得隻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王宮地下……入侵者……劍……失竊……封鎖奧克特裡格區的主要街道……不得進出……”

阿勒黛聽見那兩個人在低聲交談,聲音太輕,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然後她聽見了一聲輕微的歎息——不是她的,是那個沉穩聲音的主人發出的。那聲歎息裡有一種她聽不懂的東西,像是遺憾,又像是決絕。

然後,她聽見了父親的腳步聲。

不是從門裡傳來的,是從她的記憶裡傳來的。那個聲音穿過二十多年的時光,穿過這個下午所有的恐懼和憤怒,清清楚楚地響在她的腦子裡:

“阿勒黛,偷聽可不是什麼好習慣。聽父親的話。隻有卑鄙小人纔會躲在暗處謀劃彆人的生死。他們也許能以此牟利,但這種竊來的勝利必不會長久。”

她不想被抓個正著,尤其是被這些壞人抓住。這會讓父親失望,也會令坎伯蘭之名蒙羞。

她的手指觸控到了窗戶的邊緣。隻要能翻窗出去,她就能躲開這兩個人的視線,沿著水管爬下去。裙子已經臟了,艾爾希一定會不高興的。但隻要能不被抓住……

她探出身子,踩上了窗台邊緣那塊突出的石頭。然後她的腳滑了。

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像是天地都跟著在她眼前旋轉起來,她的腦袋暈暈的,手腳都冇了力氣,該抓住的該踩住的都落了空,整個人從二樓直直地跌了下去。花園的景色正在瘋狂地砸向她的腦袋,那些修剪整齊的灌木、那些剛冒出花苞的玫瑰、那些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石板,都在她眼前急速放大。

她閉上眼睛,等待撞擊。

但她冇有撞到地麵。一塊又軟又厚的墊子輕輕托住了她,溫柔得像春天裡的第一陣暖風,把她從墜落中接住,輕輕地放在地上。

不,不是墊子。

阿勒黛睜開眼睛,看見了金色的毛髮。

那毛髮像太陽一樣熠熠生輝,每一根都在灰暗的天光下燃燒著,像是把陽光都吸到了自己身上。那不是一匹馬,也不是任何她見過的生物。它比馬更高大,更威嚴,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芒。在它身邊還有好幾隻同樣的生物,它們站在花園裡,像是從神話中走出來的存在,威風凜凜,連空氣都在它們麵前退讓。

阿勒黛後來才知道,它們是獸主——傳說中與阿斯蘭王族共生的古老存在,常人不可見,隻在某些特定的時刻出現在某些特定的人麵前。但此刻,她隻覺得自己的膝蓋在發軟。

領頭的那隻獸主正平靜地注視著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冇有敵意,也冇有好奇,隻有一種她從未在任何生物眼中見過的東西:那是一種超越了時間的存在纔會擁有的平靜,像山,像海,像她祖先那具不肯倒下的甲冑。

阿勒黛曾經被父親帶著覲見過好幾次國王陛下,也見過許多掛在王宮牆上的曆代阿斯蘭王肖像。但這還是頭一回,她忍不住想在那樣的注視下低下自己的頭顱——因為眼前的他們看起來比任何一位國王都要威嚴。

可是坎伯蘭不會輕易低頭。阿勒黛努力把頭抬得很高很高,這才發現,最中間的那隻金色生物背上馱著一個人。那是一個比她還要稚嫩的孩子,穿著華貴的禮服,慵懶地坐在那金色的背上,像是坐在王座上。她口中銜著一柄劍,一柄比她的身體還要大得多的劍,劍身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

阿勒黛認出了那柄劍。她見過它的畫像,在王宮的走廊裡,在曆史書的插圖上。那是諸王之息。維多利亞曆代國王的佩劍,據說已經失蹤了幾個小時的國劍。那個女孩是亞曆山德莉娜。

一個渾厚的聲音在阿勒黛頭頂響了起來,不是從耳朵裡傳來的,而是直接在她的腦子裡響起來,像是有人在她靈魂的最深處敲了一下鐘:

“阿勒黛·坎伯蘭。終有一日,你會與維娜再次相逢。”

維娜。那是亞曆山德莉娜的小名。隻有最親近的人纔會這麼叫她。

花園裡的歡呼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快看啊,那是亞曆山德莉娜殿下!”“我們的殿下——她找到了諸王之息!”“天佑維多利亞!天佑吾王!”軍人、貴族、仆從,人們擁向花園,看向抱著王權象征的王女殿下。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有人在互相擁抱。有人說這是奇蹟,有人說這是神蹟,有人說這是上天賜予維多利亞的吉兆。

阿勒黛看見那些金色的生物在歡呼聲中漸漸變得透明,像是被陽光融化了一樣,一點一點地消失在空氣裡。領頭的那隻最後看了她一眼,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然後它也不見了。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侍女艾爾希,艾爾希正捂著嘴,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你也看不見他們嗎?”阿勒黛問。

“他們?您是指什麼?”艾爾希困惑地看著她,又看了看花園中央,“亞曆山德莉娜殿下嗎?殿下隻有一個人在啊。”

阿勒黛冇有再說話。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臟了,破了,艾爾希一定會不高興。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嵌著甲冑內側的鐵鏽。她把手指攥緊,讓那些鐵鏽嵌進掌心的紋路裡。

她記住了一些東西,在七歲的這一天。她記住了那些金色的存在,記住了那個叫維娜的女孩,記住了一個聲音在她腦子裡留下的預言。她還不太明白這些意味著什麼,但她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

晚宴開始了。音樂聲從宴會廳裡飄出來,輕快的,華麗的,像是要把下午所有的陰霾都掃走。阿勒黛站在花園的角落裡,看著燈火通明的窗戶裡那些晃動的人影。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舉杯,有人在笑。他們都在談論下午的“奇蹟”,談論亞曆山德莉娜殿下如何找到了失蹤的國劍,談論這是上天賜予維多利亞的吉兆。

冇有人提到閣樓裡那兩個密謀的人。冇有人提到被調離的蒸汽騎士。冇有人提到“暗殺”和“絞刑架”這些詞。冇有人提到那些正在靠近的、她看不見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阿勒黛小姐——”艾爾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您的裙子怎麼了?您冇事吧?”

“我冇事。”阿勒黛說。她聽見宴會廳裡傳來一陣新的歡呼聲,有人在為國王的健康舉杯,有人在為殿下的歸來鼓掌。她抬起頭,看向閣樓的方向。那扇窗戶黑著,冇有燈光,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那具甲冑還在那裡,站在黑暗裡,像一個不肯倒下的哨兵。

“艾爾希,”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會離開倫蒂尼姆。這裡是我的家。就像每一位坎伯蘭都做到的那樣,我會繼承它,守護它,直到我的生命終結為止。”

艾爾希冇有說話。她隻是替阿勒黛理了理淩亂的頭髮,把她被撕裂的裙襬攏了攏,然後用一種阿勒黛還讀不懂的眼神看著她——那裡麵有心疼,有憂慮,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悲傷。

阿勒黛那時不明白那種悲傷從何而來。她要過很多年纔會明白,艾爾希看見的不是一個七歲女孩的誓言,而是一條路的起點——而那條路的儘頭,並不在她能看見的地方。

她要過很多年纔會明白,那個下午她偷聽到的一切,那些她聽不懂的詞語,那些她看不懂的眼神,那些她看不見的陰影,都是曆史這本書的第一頁。而她,她的父親,那個叫維娜的女孩,這座城裡所有的人,都已經被寫進了這本書裡,冇有人能翻到後麵去看結局。

她要過很多年纔會明白,那個聲音在她腦子裡留下的不是預言,而是一個承諾,一個關於重逢的承諾——而重逢的意思,往往是先要分開。

---

二十二年後,一〇九四年的倫蒂尼姆已經冇有國王了。

當年的阿勒黛·坎伯蘭已經二十九歲,她的父親在那場未遂的政變後死於非命,公爵府在大火中化為灰燼,她本人則流落異鄉,再冇有人知道她的下落。而當年那個坐在金色獸主背上的小女孩亞曆山德莉娜——如今人們更習慣叫她維娜——也已經二十六歲了。她冇有成為女王。國王死後,維多利亞的王位空懸了二十二年,各大公爵各據一方,議會形同虛設,倫蒂尼姆名義上還是首都,實際上早已冇有人能代表這座城市說話。

這座城市在漫長的歲月裡一點一點地變了樣子。議會廣場上的雕像被推倒了一半,剩下的那些長滿了青苔,冇有人記得它們代表誰。奧克特裡格區的大宅子換了許多主人,新來的貴族們不再談論榮耀和責任,隻關心哪條街的商鋪還能收上稅來。海布裡區的軍工廠倒是日夜不停地轟鳴著,隻是生產出來的武器不再運往王室的軍械庫,而是堆進了大公爵們的貨倉。

聖馬爾索學校在奧克特裡格區的一條小巷裡,夾在一家倒閉的紡織廠和一間永遠關著門的禮拜堂之間。學校的房子很舊,牆皮一塊一塊地往下掉,窗框上的漆早就褪成了說不清的顏色。但這裡的教室每天都會亮燈,每天都有孩子坐進來,用粗糙的紙和快用完的鉛筆,學著讀書和寫字。

戈爾丁在這所學校裡教書。

她的祖父來自高盧,那個曾經與維多利亞爭奪泰拉霸主地位的國家,那個在戰爭中被碾碎、被吞併、隻存在於曆史書裡的國家。但她從不在課堂上提起這些。她教孩子們維多利亞的文法,維多利亞的曆史,維多利亞人該讀的詩。她告訴他們,不管你的祖父從哪裡來,隻要你在這座城市長大,你就是倫蒂尼姆人。

這是她的信念,也是她的謊言。她知道自己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是穩的,表情是平靜的,冇有人能看出破綻。但每當夜深人靜,她坐在那間小辦公室裡批改作業的時候,她會想起祖父講過的那些高盧故事——那些被維多利亞的勝利碾碎的故事。她不去想它們是不是真的,她隻是覺得,一個人身上流著的血,不是靠換一個城市就能改變的。

那天下午,她和助手茉莉在學校後麵的空地上,看孩子們排練一齣戲。那是她從書店新買的戲劇集裡選出來的——不是什麼經典,隻是些簡單的、適合孩子扮演的小故事。她想著讓孩子們在文學課上多點樂趣,少睡些覺。

但她冇有料到孩子們會自己改編劇本。

“……陛下,您是自尋死路。您擋住了維多利亞前行的步伐。”拉爾夫站在台階上,手裡舉著一根樹枝當劍,聲音尖利地喊著台詞,“整座城市的機器都因您的一聲令下而停止了轉動,您還想從苦惱的人們兜裡搶走他們買麪包的最後一個便士。”

“殺、殺了你們!我、我還有那些閣樓騎士!”安娜站在另一頭,扮演被審判的國王,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還是很認真地在念台詞。

“是塔樓騎士。”拉爾夫糾正她,然後繼續念,“他們大多投降啦。那些不投降的頑固分子,也很快就會跟您一樣,被我們和——我們所代表的,倫蒂尼姆的怒火審判。”

“誰、誰能審判一個國王?”

“以前並冇有人,以後或許也不會有。陛下,您是自尋死路。”

戈爾丁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個不到十歲的孩子,用他們稚嫩的聲音,念出這些關於審判國王的台詞。她的手指攥緊了手裡的書本。她不知道這些孩子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些話——是從街頭巷尾的傳聞裡,是從大人們的竊竊私語裡,還是從那些在小酒館裡上演的粗製濫造的戲劇裡。她隻知道,這些話不應該從一個孩子的嘴裡說出來。

茉莉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兩個孩子:“是誰教你們玩這種殘忍的遊戲的?”

“斜巷子裡的大人們都這麼玩。”拉爾夫理直氣壯地說,“鞋匠湯姆帶我們去看的,他還衝著台上的人大吼大叫,說什麼‘不許你們侮辱國王陛下,他是個偉大的好人’。”

“那個混賬湯姆!”茉莉的聲音提高了,然後又壓了下去,“不,我不該在孩子們麵前表現得這麼粗魯……可是他怎麼能帶小孩子去酒館?”

戈爾丁冇有說話。她看著拉爾夫和安娜,看著他們臉上那種天真的、毫無自覺的殘忍。他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不知道那些台詞意味著什麼,不知道“審判國王”這四個字背後有多少血和火。他們隻是覺得好玩,隻是覺得大人們玩的遊戲一定很有趣。他們還冇有學會分辨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殘忍的,所以他們隻是模仿,隻是重複,隻是把這個世界扔給他們的東西再扔回去。

“拉爾夫,你怎麼麵紅耳赤的?”戈爾丁走過去,聲音平靜。

“呃,那是因為……因為……”

“我們在做遊戲,女士。”安娜搶著說,“這個遊戲可好玩啦。”

戈爾丁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好,我知道了。早些回寢室吧,彆忘了做今天的功課。還有,拉爾夫,雖然茉莉小姐隻比你們年長幾歲,但她也是你們的老師。”

兩個孩子跑開了。茉莉看著他們的背影,歎了口氣:“冇想到您冇有批評他們。”

“我不怪他們。”戈爾丁說,“孩子們隻是還未能理解什麼是殘忍。他們有渴望學習的天性。要是不能從書本和我們身上學到什麼是正確的東西,他們的視線自然而然會投向其他方向。”

茉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戈爾丁轉身走進教室,把手裡的書本放在講台上。她看了一眼窗外——街道上很安靜,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那種沉默。

然後她聽到了遠處傳來的異響。

那聲音一開始並不大,像是不小心引爆的蒸汽鍋爐,又像是孩子們喜愛的機械羽獸劃過半空時的嗡嗡聲。但隨著房屋與地麵的震動感越來越明顯,所有人都被一種本能的恐慌包裹了。仰賴諸王的庇佑,倫蒂尼姆從來冇有遭遇過天災,他們麵臨的無疑是另外的威脅——許多年長者反應過來,二十多年前的噩夢又回來了。

戰爭的預兆。

就在人們沉默的間隙裡,轟隆聲更密集了起來。戈爾丁快步走到窗前,看見遠處的天空被炮火映得發紅,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平線下麵燃燒。議會廣場的方向升起了濃煙,被風吹散,又被新的炮彈聚攏。

茉莉從門外衝進來,臉色蒼白:“戈爾丁女士,不好了!外麵——外麵打起來了!”

“我知道。”戈爾丁說,聲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靜,“茉莉,你去把孩子們都集合起來,彆讓他們跑到街上。我去一趟書店。”

“現在去書店?”

“亞當斯先生那裡有幾本書,我需要取回來。”戈爾丁已經拿起了外套,“孩子們不能停課。尤其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

她不等茉莉回答,就推門走進了街道。

---

書店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麵的燈還亮著。戈爾丁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亞當斯正在手忙腳亂地把書架上的書往箱子裡裝。

“亞當斯先生,您今天歇得真早。”

“女士,您還冇聽說嗎?”亞當斯抬起頭,額頭上全是汗,“今天早上,卡登區的公爵辦事處發生了一場騷亂。有一名辦事處的官員被打死了。據說他是斯塔福德公爵的侄子,一週之前剛剛進入倫蒂尼姆。”

戈爾丁的手指停在一本書的書脊上:“……可憐的人。警察抓到謀殺犯了嗎?”

“問題就在這裡。”亞當斯壓低了聲音,“有目擊者說,那個嫌犯逃進了城防軍的營地。”

戈爾丁的手冇有動。城防軍的營地。那意味著什麼,她很清楚——城防軍要麼在包庇那個嫌犯,要麼那場騷亂本身就是一場更大行動的一部分。無論哪種情況,都不是好兆頭。

“還有,”亞當斯的聲音更低了,“我聽說有一位公爵已經在昨天秘密進入了倫蒂尼姆。”

戈爾丁轉過頭看著他。自國王駕崩後,維多利亞由各大公爵分治,議會形同虛設。法律禁止大公爵在冇有議會許可的情況下進入首都——這條法律已經二十二年冇有人認真執行過了,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意味著:一位公爵秘密入城,隻能是衝著戰爭來的。

“我得走了。”戈爾丁抱起幾本書,“這些我先拿走,其他的改天再來取。”

她推開門走進巷子,沿著牆根快步走。身後傳來士兵們的喊叫聲,但她冇有回頭。她轉過一個拐角,走進一條更窄的巷子,然後她看見了一個靠在牆上的人。

那是一個年輕女人,一隻手捂著肩膀,指縫間有暗紅色的液體在滲出來。她的衣服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布料邊緣浸透了血,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戈爾丁認出了她——海蒂,那個偶爾來書店買書的年輕女人,那個會在讀書會上和彆人爭論文學潮流的女作家,那個寫出“被流行文化牽著鼻子走的媚俗之作”的人。

“跟我來。”戈爾丁冇有多問。

她把海蒂帶回學校,在辦公室裡翻出急救箱。海蒂坐在椅子上,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弩箭的箭頭還嵌在肉裡。戈爾丁用鑷子把它夾出來的時候,海蒂的額頭冒出了冷汗,但她咬著嘴唇,一聲也冇有叫。

“你還會這個。”海蒂說,聲音有些啞。

“每年學校收到的捐贈都很有限,我們雇不起那麼多人手。很多時候我還得兼職校醫。”戈爾丁把針線穿好,開始縫合傷口,“看你走在路上的時候一聲不吭,我還以為你感覺不到疼痛呢。”

“你可彆嘲笑我了……”海蒂的聲音裡有一絲苦笑,“在倫蒂尼姆,隻有來到你麵前,我才能真正鬆口氣。”

戈爾丁冇有說話。她把最後一針縫好,用乾淨的布條纏住傷口,然後在水盆裡洗了洗手。窗外遠處的街道上,又有士兵跑過的聲音,夾雜著幾聲模糊的喊叫。她走過去把窗簾拉上,在窗邊站了片刻,然後回到海蒂麵前坐下。

“士兵們在追你。”這不是疑問。

海蒂冇有否認。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肩膀,像是在斟酌該說多少。

“我本來就不該跟你回到這裡。”她說,“戈爾丁,我不想把你和你的孩子們扯進麻煩裡。”

“所以,士兵們在追的人的確是你。他們真的是斯塔福德公爵的人嗎?”

“……是亞當斯告訴你的嗎?我以為他不會多嘴。”

“亞當斯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戈爾丁說,“可彆忘了,那場讓我們彼此結識的讀書會就是他舉辦的。”

海蒂笑了,那笑容很輕,像是一朵快要散開的雲:“哈哈,我怎麼可能忘記?你當時可真是毫不留情。說我的新書是‘被流行文化牽著鼻子走的媚俗之作’,‘唯一的用處就是成為富家太太和小姐們茶會上的談資’。”

“但我也說了作者的才華遠不止於此。”戈爾丁說。

“那時的我從未想過,整個倫蒂尼姆最有眼光的評論家會是一位默默無聞的老師。”

“我能讀懂你寫下來的每一個句子,也能讀懂你冇有寫出來的另外一百句——海蒂,這是你親口說的。”

海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戈爾丁的眼睛:“我永遠不會質疑我們之間的默契。”

“那就讓我幫你。”戈爾丁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海蒂,我們之間可以更坦誠……一如既往。”

海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我需要把一些情報送出城去。如果明天天亮之前送不到,會有幾萬人死。這些情報……它有機會拯救數萬人的生命。”

“你說,戰爭。”

“恐怕是的。”海蒂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斯塔福德公爵的軍隊正在對議會廣場發起進攻。卡文迪許公爵的人也早就抵達了城牆外。二十多年前的那場政變,它所帶來的混亂,起碼對於市民們來說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而這次……我不知道。這可能會演變成公爵們之間的戰爭,而發生地點,就在倫蒂尼姆。戰火隨時會蔓延到其他城市,所有維多利亞人都需要做好準備。”

戈爾丁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炮聲時遠時近,牆壁在微微震動,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她想起二十二年前的那個下午,她站在坎伯蘭公爵府的花園外麵,看著那些金色的生物消失在空氣裡,看著那個叫維娜的女孩被眾人簇擁著,像一顆被重新鑲嵌回王冠的寶石。她想起那個七歲的女孩說“我會守護它,直到我的生命終結為止”。她想起那些話,那些誓言,那些被時間碾碎的東西。

“自陛下離去之後,維多利亞的和平已經持續了二十多年。”她說,“許多人把這稱作奇蹟,而我早就不相信有什麼奇蹟了。冇有人會放棄利益,而如整個維多利亞那麼大的利益——則會讓有資格攫取它的人更加瞻前顧後。生活在曆史夾縫中的可憐人們,隻好閉上眼睛,稱呼它為,‘和平’。”

“嗬——”海蒂發出一聲很輕的笑,那笑裡冇有喜悅,隻有一種疲憊的瞭然,“誰能想到,一場急病會促使斯塔福德公爵邁出這一步?誰又能預測其他公爵對此的反應?”

“冇有像你這樣的人的付出的話,這場戰爭會在二十二年前就爆發,而不是拖到現在。”戈爾丁說,“海蒂,你不用向我說明你此行的目的,更不用解釋你們這麼多年來的計劃究竟是什麼。你隻需要回答一個問題——和平還會再次到來嗎?”

海蒂的回答來得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會。這始終是我們努力的方向。我們會守護自己的家園,這是維多利亞人世代信奉的真理。”

“即便會有無數人死在這條道路上?即便你們每一次以為自己即將到達道路的終點時,迎接你們的都是下一場註定發生的戰爭?”

海蒂沉默了片刻。戈爾丁看見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像是在攥住什麼東西——一個信念,一個承諾,或者僅僅是最後一根稻草。然後海蒂抬起頭,聲音很輕,但很穩:

“是的。因為戰爭終會結束。它會結束在我們或者我們的後繼者的手上。等籠罩在維多利亞上空的煙塵散去,孩子們的笑臉上將再無陰霾。”

戈爾丁看了她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房間裡冇有點燈,兩個人的輪廓在昏暗中漸漸模糊。遠處傳來一聲悶響,比之前的都大,連窗戶玻璃都嗡嗡地震了好一會兒。

戈爾丁想起祖父說過的話。他說高盧陷落的那一夜,所有人都覺得天亮了就好了,但天亮之後什麼都冇有好。他說人之所以會相信什麼,不是因為那東西是真的,而是因為不信的話就走不下去了。她看著海蒂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她祖父描述過的那種絕望,而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火,像是鐵,像是二十二年前那個七歲女孩站在花園裡說“我會守護它”時的神情。

“那好。”戈爾丁終於說,“海蒂,我願意試著相信你。記住你的承諾——活著回來。”

海蒂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她看著戈爾丁,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然後消失在黑暗裡。

戈爾丁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夜風很涼,吹得巷子裡的垃圾嘩嘩作響。她聽見遠處有人在喊叫,有炮彈在爆炸,有整座城市在顫抖。她關上門,走回辦公室,把那幾本從書店帶回來的書放在桌上。

那一夜很長。

---

炮彈落在奧克特裡格區的時候,整座房子都在發抖。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窗戶玻璃嗡嗡地震個不停。孩子們被驚醒了,有的哭,有的抱著枕頭縮在角落裡,有的還迷迷糊糊地問是不是在打雷。茉莉手忙腳亂地把所有人趕到地下室,嘴裡念著那些蒸汽騎士的故事。

“蒸汽騎士會保護我們的!”茉莉的聲音在地下室裡迴盪,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篤定,“他們比落雷和疾風都快,他們踩在雲朵上走路,他們是維多利亞偉大的象征!”

一個孩子問:“蒸汽騎士是不是真的會飛呀?”

“老師說他們隻是移動得太快,加上噴出來的蒸汽,看起來就像踩在雲朵上。”茉莉的聲音裡有一種奇異的溫暖,像是在講述一個她自己都快要相信的童話,“老師的老師見過更厲害的。那一年維多利亞剛剛戰勝了高盧,為了給當時的陛下慶祝誕辰,幾十名蒸汽騎士全部回到了倫蒂尼姆。甲冑們身披維多利亞的旗幟,當他們齊步從聖王會西部大堂的台階上走下來的時候,就像有一麵巨大的旗幟鋪展開來一樣——然後所有人都聽到了比雷聲更響亮的吼叫。在場的人都說,那是我們的旗幟上,維多利亞的象征活了過來。因為自那一天起,維多利亞正式超越高盧,成為泰拉大地上最偉大的國家。”

戈爾丁站在地下室的入口處,聽著茉莉的聲音,聽著孩子們的呼吸聲,聽著遠處炮彈的轟鳴聲。她的手指撫過祖父留下的那枚高盧勳章——那是她藏在衣櫥最深處的東西,她從不拿出來,也從不扔掉。此刻她把勳章攥在手心裡,金屬的邊緣硌著她的掌心,讓她想起二十二年前那個七歲女孩把甲冑的鐵鏽攥進掌心的樣子。

一個孩子問:“戈爾丁老師,您認識蒸汽騎士嗎?”

戈爾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查爾斯·林奇。他在奧克特裡格區生活過。鞋匠湯姆是他的老朋友,所以才總是喜歡唸叨陛下與蒸汽騎士的故事。他是陛下生前選中的最後一名蒸汽騎士——也是至今為止最後一名蒸汽騎士。”

孩子們安靜了。他們不知道“最後”這個詞意味著什麼,不知道它背後有多少冇有說出來的故事。他們隻是安靜地聽著,等著故事繼續。

但戈爾丁冇有再說話。她在角落裡坐下,背靠著潮濕的牆壁,閉上眼睛。她聽見外麵的炮聲在漸漸稀疏,聽見孩子們的聲音在漸漸安靜,聽見自己的心跳在漸漸平穩。

她想,明天早上,這座城市會變成什麼樣子。

黎明來的時候,炮聲停了。

戈爾丁從地下室走出來,推開了學校的大門。街道上冇有人,隻有碎玻璃和磚塊散了一地,像是被巨人隨手扔下的積木。空氣裡有一股焦糊的味道,混著灰塵和濕漉漉的晨霧,嗆得人嗓子發疼。遠處議會廣場的方向,幾棟樓的屋頂塌了,露出歪斜的房梁,像一排被打斷的肋骨。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很多人同時邁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整齊劃一的聲響。那聲音從聖王會西部大堂的方向傳來,穿過議會廣場,淌過碎片大廈的陰影,一路向奧克特裡格區蔓延過來。

戈爾丁站在門口,冇有動。

隊伍轉過街角的時候,她看見了那些士兵。他們的製服不是維多利亞城防軍的藍色,也不是大公爵軍隊的紅色。那是黑色的,深淺不一的黑色,像一塊塊剛從火堆裡扒出來的炭。他們頭頂上的角在晨光裡投下奇怪的影子,有的彎,有的直,有的像樹枝一樣分叉,但冇有一個人的角是完整的——每隻角上都纏繞著源石結晶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詛咒刻進了骨頭裡。

薩卡茲。

戈爾丁認識這個種族。曆史書上說他們是戰爭中的雇傭兵,說他們為出價最高的人賣命,說他們的雙手沾滿了泰拉大地上每一個國家的血。但她從來冇有親眼見過這麼多薩卡茲站在一起,排成佇列,踏過維多利亞的街道。

隊伍很長,長到她看不見儘頭。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騎馬的軍官,金色的頭髮在黑色的隊伍裡格外顯眼。他冇有看路邊的房子,也冇有看躲在窗戶後麵偷看的人,隻是直視著前方,像是這條街道、這座城市、這片土地,都已經在他的地圖上被重新標註了名字。

戈爾丁退回門裡,把門關上。她的手指在門閂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扣上。

茉莉從樓梯上跑下來,臉色蒼白:“戈爾丁女士,外麵——”

“是薩卡茲。”戈爾丁的聲音很平靜,“他們不會待太久的。雇傭兵打完仗就會走。”

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但她需要這麼說,需要讓茉莉相信,需要讓樓上那些還在發抖的孩子們相信,需要讓自己相信——這座城市的命運不會在一夜之間被改寫,蒸汽騎士的故事不會成為絕唱,和平不會在二十二年的謊言之後,終於露出它猙獰的真麵目。

但薩卡茲的軍隊冇有離開倫蒂尼姆。

一天冇有,一週冇有,一個月也冇有。人們在議會廣場上紮了營,在碎片大廈的陰影下架起了炮台,在奧克特裡格區的街道上設立了檢查站。後來人們才知道,這些薩卡茲並非為任何一位公爵服務——他們有自己的主人,自己的計劃,自己的野心。他們不是雇傭兵,他們是佔領者。

至於蒸汽騎士——那些比落雷和疾風都快、能在雲朵上行走的鋼鐵巨人——再也冇有人見過他們。

戈爾丁偶爾會在深夜裡想起海蒂,想起她說“和平還會再來”時臉上的表情。她不知道海蒂有冇有把情報送出去,不知道那幾萬人的命有冇有被救回來,不知道海蒂還活著冇有。她隻知道,有些誓言比人的命長,有些路比人的一生遠。

她還常常想起二十二年前那個七歲的女孩,站在坎伯蘭公爵府的花園裡,對著她的侍女發誓:“我會繼承它,守護它,直到我的生命終結為止。”那個女孩後來怎麼樣了,戈爾丁不知道。她隻聽說坎伯蘭公爵在那場未遂的政變後死於非命,公爵府在大火中化為灰燼,他的女兒從此流落異鄉。

但戈爾丁總覺得,那個女孩會回來。就像那具殘破的甲冑一樣,站著,不肯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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