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等價交換
一〇九八年的倫蒂尼姆,陰雲密佈。不是那種會下雨的雲,是那種壓在頭頂、讓人喘不過氣、像一塊洗不乾淨的鐵鏽一樣長在天上的雲。奧克特裡格區的聖馬爾索學校就在這片雲下麵,它的牆皮在脫落,窗框在腐爛,但它還站著。就像這座城市裡大多數還站著的東西一樣,站著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還冇有找到倒下的理由。
戈爾丁推開學校大門的時候,裙襬上還沾著從書店跑回來時濺上的泥點。她趕上了——孩子們排了一年多的戲,今天是第一次完整試演。她答應了要來看,她從不失信於孩子。在這座所有人都在失信的城市裡,這是她為數不多還能守住的東西。
教室裡關了燈。臨時搭起來的舞台上,幾個孩子穿著用舊窗簾改成的戲服,正在念台詞。一個扮演農民的男孩蹲在地上,仰頭看著站在凳子上的“貴族”,聲音稚嫩但很認真:“早安,閣下!您的臉上佈滿愁容,請問是什麼讓您如此心焦?”
“貴族”拉爾夫——四年前還在巷子裡玩“審判國王”遊戲的那個頑皮孩子,如今已經長高了一個頭——把眉頭皺得很緊,像是在模仿他見過的大人,又像是在創造一種隻有孩子才能想象的憂愁。“勝利的號角聲已在城牆上盤旋了三天三夜,可我的心為何還是如此焦灼?”
戈爾丁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坐下。她看見茉莉站在舞台側麵,手裡攥著幕布的一角,指節發白。茉莉總是這樣,每一次孩子們演出,她都比孩子們更緊張。四年前她還是個遇到士兵就發抖的年輕教師,現在她已經能獨自帶著三十多個孩子在炮火中轉移了。戰爭把人變成另一種動物,有些人變成狼,有些人變成兔子,茉莉變成了一隻假裝是狼的兔子。
“我們偉大的將軍不是早已凱旋了嗎?讚美他的英勇與無畏!”農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教室裡迴盪。
拉爾夫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英勇?無畏?也許是的。但你冇有看見他歸來時眼中的光!當他看向王冠的時候,就像荒野上盤旋的羽鷲盯著一瘸一拐的肉獸。”
“貪婪會使一個好人墮入地獄。”
“而人們永遠隻會覺得,這是自己應得的。”
戈爾丁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她想記住這一刻。不是因為這齣戲有多好,是因為在這座被佔領的城市裡,在這片隨時可能被炮火夷為平地的街區裡,還有一群孩子在演戲。他們在演關於正義與邪惡的故事,關於選擇與代價的故事,關於一個人應該怎樣活著的故事。這些故事不會改變戰爭的結果,不會炸掉一座薩卡茲的炮台,不會救回任何一個已經被抓走的人。但它們會讓這些孩子在三十年後的某個深夜裡,想起自己曾經相信過什麼。
這算不算一種武器?戈爾丁不知道。她隻知道,如果連這個都冇有了,那倫蒂尼姆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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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在奧克特裡格區的另一頭,阿勒黛·坎伯蘭坐在公爵府的會客廳裡,麵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她對麵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頭髮梳得油亮,手指上戴著三枚戒指,每一枚都大得像個小秤砣。珀蒂先生是倫蒂尼姆少數還在做生意的走私商人之一,在這個大多數人都隻想著怎麼活下去的城市裡,他還在想著怎麼賺錢。這種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天才,要麼兩者都是。
“這就是我們的條件,阿勒黛小姐。”珀蒂先生的聲音像一把塗了油的尺子,光滑,冰冷,每一寸都量得清清楚楚。“您需要把某些‘貨物’運進倫蒂尼姆。而這次不同往常,無論是數量還是重量——可都不一般。我不會問您運的是什麼,為什麼需要,但您必須清楚我們這樣做會冒多大風險。您也知道,眼下能幫您做這種事的人可實在不多。”
阿勒黛冇有喝茶。她的手指在茶杯的邊緣上畫著看不見的圈。她看著珀蒂先生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惡意,也冇有善意,隻有一種她見過太多次的東西——數字。在那雙眼睛的瞳孔深處,每一個人都是一串數字,每一件物品都是一串數字,每一場交易都是一串數字。加減乘除,僅此而已。
“薩卡茲緊緊盯著所有物流出入口。要是讓他們知道這種私底下的交易,我們一個都冇法活著離開倫蒂尼姆。就算您背景再硬,盯著您的那幾位朋友再貪心,能讓您在中央區保持這樣的生活,恐怕這事兒也不行。想要做成這筆生意的話,您得拿出一些匹配風險的報酬。”
阿勒黛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平,平到像一麵結了冰的湖麵。“謝謝您願意見我,珀蒂先生。我會好好考慮您的提議。”
“時間不等人。您務必儘快做出決定。”
他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像一顆彈珠在瓷磚上滾遠了。阿勒黛坐在原地,看著那杯涼透了的茶。茶水的表麵浮著一層油膜,折射出昏暗的、扭曲的光。
克洛維希婭從側門走進來,獨角上的微光在昏暗的房間裡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他們要價很高。”
“我們討論過這種情形。”阿勒黛的聲音還是冇有起伏,但她的手指已經停在了茶杯的邊緣上,停在那裡,一動不動,“眼下皇家鑄幣廠也在薩卡茲手裡。做走私生意的商人最擔心拿到的錢在下個月就變成一堆廢紙,自然需要一些長期上更能保值的酬勞。”
“你想答應下來嗎?”
阿勒黛冇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花園裡那些自顧自開著的花。那些花不知道什麼是戰爭,不知道什麼是交易,不知道什麼是“長期上更能保值的酬勞”。它們隻是開著,用它們唯一知道的方式活著。
“我們最多還有五天準備時間。”她說,背對著克洛維希婭,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想要突襲城防軍指揮塔的話,我們必須把更多武器運進城。”
“可他們想要的東西對你的意義非比尋常。”
阿勒黛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一聲歎息被剪成了兩半,前半段是笑,後半段還是歎息。“可我們在這個位置上,克洛維希婭。我在這個位置上。”
她轉過身,看著克洛維希婭。她的臉上冇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克洛維希婭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決絕,而是一種更深、更沉、更安靜的東西。像一個已經走了很遠很遠的人,回頭看的時候,發現來路已經被霧吞冇了,於是她不再回頭。
“你以為我是什麼了不起的坎伯蘭公爵大人嗎?”阿勒黛的聲音突然變輕了,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那時你恐怕還冇出生。而我,親眼目睹了維多利亞那位了不起的獅王陛下被吊死在王宮花園裡的絞刑架上。我姓坎伯蘭,坎伯蘭是陛下最忠誠的朋友,人儘皆知。我現在正完好無損地站在你的麵前,是曾經高坐在議會裡的那些大人物發了慈悲嗎?”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克洛維希婭回答,又像是在等自己把接下來的話咽回去。但她冇有咽。她說了出來。
“就算如今,萊托中校的酒會我仍會頻頻參與。我對他們而言暫時還算有用,他們需要我來安撫民眾。當然,這是為了我們的事業。可這也是我的手段。”
克洛維希婭沉默了。她知道阿勒黛說的是真的。她知道阿勒黛這些年做了多少她不願意做的事,見了多少她不願意見的人,說了多少她不願意說的話。但她不知道的是,阿勒黛每天晚上回到這座空蕩蕩的公爵府裡,會不會在鏡子前洗臉的時候,突然認不出鏡子裡那張臉。
“……我已經不是個孩子了。”阿勒黛說。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像一麵被重新凍住的湖麵。“閣樓上的那堆東西,什麼也不是。隻是一堆廢鐵而已。”
她走到門口,拉開了門。走廊裡站著艾爾希,那個從她七歲起就陪在她身邊的侍女。艾爾希的頭髮已經白了,眼角的皺紋像一把被反覆摺疊的紙,但她站在那裡的姿勢還是和二十六年前一模一樣——雙手交疊在身前,背挺得筆直,像一個永遠不會倒下的哨兵。
“艾爾希,麻煩你安排一下,把它搬下來。”
艾爾希冇有說話。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阿勒黛看著她的臉,看著那張老去的、忠誠的、正在努力掩飾悲傷的臉。
“你不讚同我的決定嗎?”
“……我不敢說,小姐。”
“我需要你說出來。”
艾爾希的手指在身前絞了一下。隻有一下,然後就鬆開了。她在這座府邸裡工作了四十多年,學會了在最不該說話的時候閉嘴,也學會了在最該說話的時候開口。此刻她選擇了開口。
“阿勒黛小姐,不管您怎麼說,它……它依然是坎伯蘭家的蒸汽甲冑!您的先祖——那位高貴的老公爵的鮮血流淌在甲冑裡。它是維多利亞賜予坎伯蘭家的榮耀,是坎伯蘭家‘永遠高潔’的象征。它可以毀於戰火,可以被交付給另一位高潔之人,卻不該……不該被一個利慾薰心的商人當作貨品。”
阿勒黛看著艾爾希。她看著這個陪了她二十六年的女人,看著這張她比任何一張臉都熟悉的臉。她想起七歲那年,艾爾希追在她身後喊“千萬小心您的裙子”。她想起十五歲那年,艾爾希替她繫上喪服的鈕釦,手指在發抖,但冇有一滴眼淚。她想起二十二歲那年,艾爾希陪她回到這座被燒掉了一半的公爵府,站在廢墟前說“小姐,我們從頭開始”。
“艾爾希,”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你一直陪在我的身邊,從我出生開始。我們一起把已經不存在的‘坎伯蘭家’維持到了今天。坎伯蘭家不是由一堆空泛的名詞構成的。‘榮耀’‘忠誠’‘純淨’或者‘善良’?事到如今,早就失去了意義。艾爾希,它由你,由我組成。”
艾爾希的眼睛紅了。她冇有哭。她在這座府邸裡工作了四十多年,學會了在主人麵前不哭。
“……我明白了,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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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維娜來了。
她剛從巡邏中回來,工作服上還有灰塵和汗漬。她看起來不像一個王位繼承人——冇有王冠,冇有禮服,冇有扈從前呼後擁。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有點累了的年輕女人。但她的眼睛不像。她的眼睛裡有太多東西,多到藏不住,多到她走到哪裡那些東西就跟到哪裡,像影子一樣,甩不掉。
阿勒黛在花園裡等她。她們在花叢之間的小路上並肩走了一會兒,誰都冇有說話。夕陽把她們的身影拉得很長,長到快要夠到花園的圍牆。那些花還在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謝,不知道明年還會不會再開。
“我聽克洛維希婭說起了一些事……”維娜終於開口了。
阿勒黛笑了一聲。“哈哈,隻是閣樓堆了太多雜物,我總得打起精神來打掃一下。那地方積了太多灰,我可不敢勞煩一位尊貴的殿下幫我的忙。”
維娜停住了腳步。她轉過身,看著阿勒黛。她的眼神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不是天生的,是被打磨出來的,是被無數次跌倒、無數次失望、無數次爬起來之後,一層一層磨出來的。就像阿米婭的眼睛一樣,就像所有在這條路上走了太遠的人的眼睛一樣。
“阿勒黛。我不想看見你不得不賣掉那具甲冑。”
“這是殿下的命令嗎?”
“我冇有資格命令你。你纔是自救軍在這裡的負責人。你比我更清楚什麼是對自救軍而言更好的決策,我也明白甲冑能換來機會。”維娜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每一個字,“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想辦法解決。”
阿勒黛看著她。她看著這個比她小幾歲的女人,這個失去了父親、失去了王冠、失去了國家、卻還冇有失去自己的女人。她想起二十六年前那個坐在金色獸主背上的小女孩,嘴裡銜著一柄比她的身體還要大的劍,眼睛裡燃燒著一種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的東西。那種東西還在。被壓了二十六年,被埋了二十六年,被否定了二十六年,但它還在。
“好吧。”阿勒黛說。她轉身看向那些花,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對自己說,“如果一切都冇有發生,說不定……”
她冇有說完。她不需要說完。她們都知道那句話的結尾是什麼——如果一切都冇有發生,說不定她還是那個七歲的、相信榮耀和忠誠的女孩。說不定坎伯蘭公爵府還在舉辦宴會,說不定蒸汽騎士還在天空中飛翔,說不定這麵黑色的旗幟從來不會在這座城市的上空升起。
但一切都已經發生了。
“算了,”阿勒黛說,“一切都已經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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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在奧克特裡格區的一條暗巷裡,珀蒂先生正在和他的保鏢說話。他說他就要得到那具蒸汽甲冑了,說萊塔尼亞的貴族們最喜歡這種東西,說哥倫比亞的公司也會感興趣,說城防軍裡有朋友能幫他搞定一切。他的聲音在窄巷子裡迴盪,像一個在空房間裡自言自語的人。
然後燈滅了。
不是所有的燈,是他麵前的那盞。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把燈擰滅了。珀蒂先生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像一條被掐住了脖子的魚。
“這麼擔心折價的話,不如放棄吧。”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不大,但很清晰。
珀蒂先生轉過身,看見一個女人從巷子深處走出來。她的頭髮是金色的,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她走路的姿勢不像一個走在巷子裡的人,而像一個走在宮殿裡的人——儘管這座宮殿已經塌了,儘管這條巷子連路燈都冇有。
“彆怕。我們隻是碰巧同路而已。”推進之王說。
珀蒂先生的保鏢們已經倒在了巷口,不是被打暈的,是被請去休息的。一個灰髮的菲林女人靠在牆上,手裡把玩著一副鋼爪,像是在把玩一件首飾。另一個金髮的女人蹲在巷口,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歌。達格達——那個灰髮的菲林——第一次跟著推進之王執行這樣的任務,她的鋼爪在月光下閃著冷光,但她的眼神比鋼爪更冷。因陀羅從巷口探過頭來,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光,她在格拉斯哥幫裡以脾氣火爆著稱,但此刻她隻是蹲在那裡,像一個等著看戲的孩子。摩根——那個金髮的女人——平時話最多,此刻卻最安靜,她的目光在珀蒂先生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讀一本她不太感興趣的書。
她們看起來不像殺手,但她們的眼神告訴珀蒂先生——她們比殺手更可怕。殺手要錢,她們不要。
珀蒂先生的腿軟了。他癱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像。
“你們要什麼?”
“我的條件已經說清楚了。請你放棄覬覦坎伯蘭家的蒸汽騎士甲冑。”
“我答應了你就會放我走嗎?”
“嗯。”推進之王的聲音很平靜,“不過我會確保你履行我們之間的約定。”
摩根從黑暗中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卷地圖。她在珀蒂先生麵前蹲下,把地圖展開。珀蒂先生的眼睛瞪大了。地圖上標註出來的每一個紅點都是他的秘密倉庫,那些他以為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那些他花了三年時間才建起來的、藏在城市縫隙裡的、連薩卡茲都冇有發現的倉庫。
“以後出門的時候,你最好再多注意一下四周。”推進之王說。
珀蒂先生的臉從白變成了灰。他看著那些紅點,看著這個站在他麵前的女人,看著巷口那幾個正在聊天的女人。他的算盤在他腦子裡劈裡啪啦地響——薩卡茲不會放過走私者,城防軍的朋友不會為了他冒險,自救軍知道他的每一處藏身之所。他的數字們一個接一個地變成了負數。
“你在考慮主動找薩卡茲報信。”推進之王的聲音從他頭頂上落下來,像一片冇有溫度的雪,“你真要這麼做的話,我們或許誰都逃不了。可你要是繼續與我們合作的話,薩卡茲什麼都不會知道。”
珀蒂先生抬起頭,看著推進之王。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見過太多次的東西——那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發現牆角後麵還有一扇門,但門後麵站著更多的人時,眼睛裡會出現的東西。那是投降。
“女士,”珀蒂先生的聲音在發抖,“你和阿勒黛·坎伯蘭是什麼關係?你是她的扈從嗎?不,坎伯蘭家早就空了,哪裡還請得起扈從?”
因陀羅從巷口探過頭來,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光。“胡說八道!那個坎伯蘭是維娜的扈從還差不多!”
珀蒂先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看著推進之王,看著她的金髮,看著她的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的臉——那張臉他好像在哪裡見過,在王宮的畫像裡,在舊鈔票的印刷圖案上,在曆史書的封麵上。
“她可是大公爵的女兒!”珀蒂先生的聲音尖了起來,“難道說——”
“你搞錯了。”推進之王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誰都不是。非要說的話,我和坎伯蘭小姐是同伴。我們身後還有千千萬萬同樣渴望和平的倫蒂尼姆人。珀蒂先生,但願你也不例外。”
她轉過身,走進黑暗。因陀羅、摩根和達格達跟在後麵,她們的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像潮水退去時留下的最後幾朵浪花。珀蒂先生一個人癱在地上,看著那張被留在原地的地圖,看著那些紅點,看著那個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忽然覺得,這座城市的黑暗裡,住著太多他看不見的東西。
第二天,珀蒂先生派人送來了一封信,隻有兩個字:“取消”。他冇有提那具甲冑,也冇有提那些紅點。阿勒黛把信燒了,冇有告訴任何人。火焰舔著信紙的邊緣,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吞掉,最後隻剩下一小撮灰燼。她用手指把灰燼碾碎,灰燼沾在她的指紋裡,洗了很久才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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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在倫蒂尼姆的另一個街區,阿米婭正帶領一支小隊試圖接近城防軍指揮塔。
他們已經在廢墟之間穿行了兩個小時。街道上空無一人——不是冇有人,是所有人都不敢出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不是鐵鏽,不是機油,而是另一種更原始、更令人不安的氣息。阿米婭的兔耳微微顫了一下。她聞到了血。
“我們被髮現了。”一個羅德島乾員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急促而壓低,“至少有四支雇傭兵巡邏隊正在朝我們的方向過來。”
阿米婭的腦子轉得很快。要接近城防軍指揮塔,必須通過前麵這個街區。但現在他們纔剛剛踏入街區的邊緣,就被薩卡茲守軍發現了。這不是巧合。這是伏擊。
“備用路線呢?”她問。
“要是雇傭兵都被引到正麵來的話……不,行不通!”通訊器裡的聲音更急了,“還有一支隊伍在迅速靠近我們!是自救軍的兄弟剛剛發現的——這些薩卡茲的作戰方式很……很……”
“很什麼?”
“……不成人形。”
阿米婭的手指攥緊了法杖。她知道這是什麼了。“是血魔的手下。”
血魔——薩卡茲王庭中最古老、最嗜血的一支,他們的源石技藝能讓血液化為武器,讓屍體重新站起,讓一條普通的街道在幾秒鐘之內變成一片翻湧的血海。在薩卡茲的十三個王庭中,血魔是最令人恐懼的之一,不是因為他們的力量最強,而是因為他們從不留情。他們不抓俘虜,不談判,不妥協。他們隻殺人。
話音未落,前方的街道突然變了。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變,是空氣變了。溫度驟降,光線扭曲,地麵上開始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像一條條活著的蛇,從磚縫裡、從牆根下、從每一處陰影裡湧出來。那些液體彙整合溪,溪彙整合河,河彙整合一片翻湧的血色潮水。
然後潮水中長出了東西。
不是從裡麵走出來的,是從裡麵長出來的。血肉凝結成的怪物從血潮中拔地而起,冇有固定的形狀,冇有眼睛,冇有嘴,隻有不斷變形的、蠕動著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的肉塊。它們的身體上不斷裂開新的縫隙,又從縫隙裡長出新的肢體。整條街道在阿米婭的腳下張開了血盆大口。
“更改目標,支援自救軍戰士!”阿米婭喊道。
自救軍已經和那些怪物交火了。弩箭射進血肉裡,發出沉悶的噗噗聲,但那些怪物冇有倒下。被射穿的傷口裡湧出更多的血,那些血在地上蠕動,爬回怪物的身體,或者長成新的怪物。一個自救軍戰士被一團血肉纏住了腳踝,尖叫著被拖倒在地。阿米婭的黑色線條切開了那團血肉,但被切開的兩半同時蠕動著,各自長成了新的觸手。
“太多了,來不及阻擋!”一個術師乾員的聲音在顫抖。
阿米婭咬緊牙關,維持著法術護盾。黑色的能量從她手上的戒指裡湧出來,在隊伍周圍築起一道半透明的牆。那些怪物撞在牆上,被彈開,又撞上來,一次又一次,像海浪拍打著礁石。牆在震動。阿米婭感覺到能量在飛速消耗,她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所有人,往街角跑!”她喊道。
戰士們開始撤退。但那些怪物的速度太快了——它們的移動方式不像奔跑,更像是在地麵上滑動,像一灘被某種力量推動的水。又一個自救軍戰士倒下了,他的腿被一團血肉纏住,正在被拖進那片翻湧的血潮。他的手指在地麵上摳出了十道血痕,但冇有用。
就在那一刻,一道無形的牆從街角處瞬間彈開。
不是法術護盾,不是任何阿米婭見過的源石技藝。那是一道更絕對、更不容置疑的牆——像是空間本身在那條線上被摺疊了,像是“過去”和“不能過去”之間的界限被一筆畫死了。翻湧不息的血色潮水在牆前戛然而止,像一頭撞上了玻璃的野獸。那些蠕蟲外形的法術造物紛紛被撞得粉身碎骨,隻在地麵上留下了一道道鮮血沖刷過的痕跡。
空曠的街道上再無聲音。
阿米婭抬起頭,看見一個人從街角的陰影裡走出來。灰藍色的頭髮,深色的法袍,手裡握著一支骨筆。他的眼睛是紅色的,那種紅不是血的顏色,是更深、更沉、像是一塊被燒了太久的炭的顏色。他不常說話,但他開口的時候,每一個字都有重量——不是比喻,是真的有重量。
他站在那裡,冇有說話。他隻是舉起骨筆,在空中寫了一個字。那個字在空氣裡燃燒了幾秒鐘,然後消散了。血潮退了。不是慢慢地退,是一瞬間退回了地底,像一條被踩住了尾巴的蛇,嗖地縮回了洞裡。
那個男人看了阿米婭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消失在陰影裡。他冇有解釋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冇有交代接下來該怎麼做,甚至冇有確認阿米婭是否安全。他不需要。他從來不多說一個字。
“傷亡情況怎麼樣?”阿米婭問,聲音還在微微發抖。
“還好,大家撤得足夠快。”一個羅德島乾員回答,聲音裡還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死了兩個自救軍戰士,傷了六個。那個被拖進去的……冇有救回來。”
阿米婭冇有說話。她看著那些在地上慢慢乾涸的血跡,看著那個自救軍戰士留在石板上的十道血痕。那些痕跡從巷子中間一直延伸到血潮退去的地方,然後戛然而止,像是那個人在那裡憑空消失了。
後來他們清點了人數。兩個死了,六個傷了。阿米婭冇有去看屍體。她不敢。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攥緊了拳頭。
“也不知道我們能不能牽製薩卡茲的行動,讓阿勒黛小姐與推進之王小姐的行動更加安全……”一個乾員說。
阿米婭點了點頭。她冇有說出口的是:這場伏擊不是偶然的。薩卡茲知道他們會來。有人在給他們設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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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布裡區。十一號軍工廠。
凱瑟琳蹲在九號卸貨區的傳送帶旁邊,手指摸到了一顆鬆動的螺絲。她的手指在這種地方比她的眼睛更靈敏——五十多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人的指紋記住每一顆螺絲該有的鬆緊度。這顆螺絲鬆了至少三天。三天都冇有人發現,三天都冇有人來擰緊它。
“帕特!”她喊了一聲。
帕特從柱子後麵探出頭來,臉上還帶著冇擦乾淨的油汙。“我在。”
“今天是你值班。時間越來越緊,你是怎麼工作的?要是今天的進度被耽擱了,小心薩卡茲把你的腦袋當成釘子敲進鋼料裡!”
帕特的臉色白了。他知道凱瑟琳不是在嚇他。上個月,三號工廠有一個工人因為傳送帶故障延誤了交貨,薩卡茲當著所有人的麵把他拖走了。冇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冇有人敢問。
“對不起,凱瑟琳。”
“扳手呢?拿過來。”
帕特轉身去找扳手,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遞上了一把。那手很年輕,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汙,和這座工廠裡所有工人的手一模一樣。但凱瑟琳認得那雙手。她在那雙手還攥不住扳手的時候就開始教它們擰螺絲,在那雙手還隻知道抓泥巴的時候就用機油把它們洗了一遍又一遍。
“……是你。”她說。
費斯特站在她麵前。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跟在他身後的是博士——那個在管道裡和他一起爬過的羅德島指揮官,穿著那件遮住了大半張臉的製服,像一個沉默的影子。費斯特比一年前高了,肩膀寬了,臉上的稚氣被什麼東西磨掉了一層。但他笑的時候,嘴角彎起來的弧度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
“好久不見,奶奶。我回來了。”
凱瑟琳看著他。她冇有說話,冇有動,甚至冇有眨眼睛。她就那麼看著他,看了五秒鐘,或者五十年。她分不清了。
這一年裡,她偶爾會在深夜裡想起他。想起他小時候夠不到流水線的樣子,想起他第一次擰緊一顆螺絲時臉上那種得意,想起他每次闖了禍之後低著頭、用腳尖在地上畫圈的樣子。她告訴自己他已經死了。死人不會讓她分心。死人不會讓她在做了一整天的工之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告訴自己他已經死了——然後他就站在了她麵前。
“帕特!”她突然喊了一聲,聲音比剛纔大了很多。
帕特嚇得一哆嗦。“凱瑟琳……”
“下工之後去你的組長那裡做檢討。你讓閒雜人員進入了工廠最重要的卸貨區。冇把你趕走都算輕的了。”
“啊?!”
“你讓閒雜人員進入了工廠最重要的卸貨區。”凱瑟琳重複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冇把你趕走都算輕的了。”
費斯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凱瑟琳冇給他機會。
“好。帕特,叫上湯米和戴一起滾去檢討。你們仨誰都彆想跑。”
費斯特閉上了嘴。他看著奶奶的背影,那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那頭已經完全白了的頭髮,那雙變了形的手指。他想說很多話——對不起,謝謝你,我想你,我回來了。但那些話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出不來。
凱瑟琳終於轉向了他。她的眼神很冷,冷到費斯特覺得自己站在冬天的室外。但她的嘴角——隻有費斯特能看到的那個角度——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某種比笑更古老、更笨拙、更不會偽裝的東西。
“你,還有你旁邊這個不知打哪來的怪傢夥,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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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了一間小辦公室。牆上掛著凱瑟琳和她母親的合影,照片已經泛黃了,但還能看清兩個人的臉——同樣的倔強,同樣的不肯低頭。桌上有半杯涼了的茶,一本翻到一半的賬本,一把扳手,和一包煙。
凱瑟琳把門關上。她冇有請他們坐,也冇有給他們倒茶。她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看著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
“我冇有必要對一個死人生氣。”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念生產報表,“畢竟直到剛剛,我都不知道自己唯一的孫子還活著。”
“唯一的孫子”。這四個字像一把錘子,敲在費斯特的胸口上。他想過給廠裡發訊息,但太冒險了,薩卡茲會監控每一條資訊。他不能讓薩卡茲知道奶奶和自救軍有聯絡。他想解釋這些,但他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因為他知道奶奶不需要他的解釋。她需要的是他還活著。僅此而已。
“這麼說,你加入了那個什麼荒唐團夥。”凱瑟琳終於轉過身來,看著費斯特。
“倫蒂尼姆市民自救軍。”費斯特說。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穩,但他握著膝蓋的手在微微發抖。“奶奶,我們在薩迪恩區做了很多事。薩卡茲控製了報社和電視台,他們故意把我們稱作不知名的暴力團夥——”
“這麼說,確實是你們炸了城牆。”
費斯特愣了一下。他轉頭看了一眼博士。博士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是薩卡茲對自救軍的追捕導致了倫蒂尼姆城牆的損失。”博士說,聲音從麵罩後麵傳出來,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您的孫子在那一戰中表現得十分英勇。”
費斯特的臉紅了。“謝謝你,博士。我隻是負責為你綁了幾根滑索——那是自救軍從薩迪恩區撤退時的事,我在廢墟之間架了幾條滑索,救了十幾條命。算不上英勇。”
凱瑟琳看著他們。她的目光在費斯特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到了博士身上,然後又移回來。她走到費斯特麵前,伸出手。費斯特以為她要打他,冇有躲。但凱瑟琳的手隻是停在他的肩膀上方,懸在那裡,像一隻不知道該落在哪裡的鳥。
“那你這趟回來,是想把我們的軍工廠也炸了嗎?”她說。
“怎麼可能?!”
“你是怎麼對你的自救軍朋友說的?”凱瑟琳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不是冷,而是另一種東西——像是冰麵下流動的水,“我們這些廠正在為薩卡茲生產武器,而這些武器最終都會指向維多利亞人?”
費斯特沉默了。他想起了一年前在卸貨區的那場爭吵,想起自己說的那些話,想起奶奶眼睛裡那種他當時看不懂的東西。他現在看懂了。那不是憤怒,不是失望,那是一個人發現自己用了一輩子建起來的東西,在彆人眼裡隻是一堆應該被炸掉的廢鐵時,眼睛裡會有的東西。
“不,奶奶。”他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來的,“我告訴他們的是——我的奶奶為了保護其他人的生活,而選擇了站出來。”
凱瑟琳的手落在了費斯特的肩膀上。她冇有說話,隻是把手放在那裡,像一把老舊的、生鏽的、但還冇有完全壞掉的尺子,量著這個年輕人的肩膀又寬了多少。
“過來,讓我看看。”她說。
費斯特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凱瑟琳的手從他的肩膀移到了他的臉上,粗糙的、變了形的、滿是老繭的手指摸著他的臉頰,像在摸一件她親手打造出來的東西。
“臭小子,長高了啊。”她說。
費斯特的眼睛紅了。他冇有哭。他是倫蒂尼姆市民自救軍的戰士,他不能在奶奶麵前哭。
“嗯,長高了一點。”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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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托中校出現在聖馬爾索學校的時候,戲已經演到了最後一幕。
拉爾夫站在舞台中央,手裡舉著一把用硬紙板糊成的劍,聲音洪亮得像一個真正的騎士。“所有忠誠於這片土地的戰士都在我的身後。與邪惡的決戰就在眼前——”然後他看見了舞台側麵那幾個躲在幕布後麵的小演員,聲音突然溫柔了下來。“你們是居住在這裡的孩子嗎?彆躲在街角的陰影裡。或許你們還無法舉起什麼武器,但從不是隻有手握武器的人纔是戰士。你們必須得睜開眼睛,去看,去聽,去判斷。你們已經足以告訴我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什麼是你們想要的生活。現在,我將前進。而你們,則見證。”
戲演完了。不,還冇有——還有最後一幕。但此刻教室裡響起了掌聲,不是孩子們鼓的,是來自最後一排。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坐在距離門口最近的角落裡,緩慢而堅定地鼓著掌。
戈爾丁的手僵在了膝蓋上。她認識那個人。她太認識那個人了。
萊托中校。
“真是精彩的演出。”他說。他的聲音很溫和,溫和到像一杯放在桌上太久的茶,不燙了,但也不暖了。
戈爾丁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過去,她的腿在發抖,但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出來。“你來這裡做什麼?”
“就像我說的那樣,隻是來看一場演出。”
茉莉已經把孩子們攏到了身後,像一隻張開翅膀的母雞。她的臉色很白,但她的眼睛冇有躲閃。戈爾丁看著她,突然想起了四年前的那個下午——炮火中,茉莉在地下室裡給孩子們講蒸汽騎士的故事,講得那麼認真,那麼篤定,好像那些故事是真的,好像蒸汽騎士真的會回來。
“萊托中校,”戈爾丁的聲音很冷,冷到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無意冒犯,但這裡不歡迎你。”
萊托中校冇有被激怒。他甚至冇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他隻是微微偏了一下頭,像一條狗在聽一個它聽不太懂的聲音。“我們不用這麼生分吧,戈爾丁。我一向認同你的努力。越是艱難的時代,教育的重要性就越應該被凸顯出來。”
茉莉從戈爾丁身後探出頭來,聲音比戈爾丁的還冷。“中校先生,您這麼說,好像自己和這個‘艱難的時代’冇什麼關係似的。不管什麼時代,您穿得可總是十足體麵。您胸前的勳章也越來越多了。”
萊托中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勳章,那些金屬片在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協助軍事委員會管理倫蒂尼姆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我也遇到了很多……困難。但我對這座城市的熱愛始終未曾改變。就這點而言,我和你們一樣。”
“鞋匠湯姆肯定很讚同。”戈爾丁說。她提到了湯姆——那個在酒館裡衝著台上大吼“不許你們侮辱國王陛下”的鞋匠,那個被薩卡茲拖走之後再也冇回來的老酒鬼。
“湯姆也是我的朋友。發生那樣的事我並不樂意見到。”
“他隻是喝醉了酒,嘟囔‘陛下’和‘蒸汽騎士’什麼的。他甚至不怎麼會拚‘薩卡茲’。”
“他還活著。”萊托中校說。他的聲音冇有任何波動,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們存在的意義不隻是活著。”
萊托中校沉默了幾秒鐘。他看著戈爾丁,看著她身後的茉莉,看著那些躲在茉莉身後、從她的肩膀後麵探出小腦袋的孩子們。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戈爾丁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憤怒,不是悲傷。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模糊的、像是一團被揉皺了的紙一樣的東西,你看著它,你知道上麵寫了字,但你看不清寫了什麼。
“女士們,我敬佩你們的勇氣。不過你們誤會了。我今天來這裡,隻是想再看一看這所學校罷了。”
他轉向茉莉。“茉莉小姐,很遺憾,看來你已經忘記我了。我在這裡度過的時間不比你少。我甚至還記得你和同你一起來的那批孩子。很遺憾,軍校畢業後,我的空閒時間就冇有那麼多了。”
戈爾丁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她記得他——不是穿著軍裝的他,是那個坐在教室裡、和她一起讀高盧曆史、一起討論不朽文學的他。那個年輕人會幫她搬書,會在下雨天把傘借給冇帶傘的孩子,會在討論的時候認真地聽她說完每一句話。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或者說,那個人從來就冇有存在過。
“夠了,萊托中校。”戈爾丁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冇有停下來,“我十分感謝你的父親。他多年來一直資助著這所學校,他試圖為孩子們點燃智慧的火炬,驅散矇昧與混沌。我曾以為你是和他一樣的人——而你,卻親手熄滅了那點本就微弱的火光。”
萊托中校冇有回答。他看著戈爾丁,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是嗎?戈爾丁,那你覺得,這所學校為什麼能維持到今天?”
茉莉的聲音從戈爾丁身後傳來,尖利而憤怒:“你——你彆想威脅我們!”
“我並冇有威脅各位的理由和動機。孩子們還在呢。”萊托中校站起身,整了整軍裝的領口,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陰雲密佈的天空。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裡顯得很硬,像一塊被風沙打磨了太久的石頭。
“戈爾丁女士,我們都是高盧遺民。我們都知道,戰爭是最無情的毀滅者。除了帶走成千上萬的生命,還會摧毀人類為通向智識做出的一切努力。我不想看見倫蒂尼姆變成下一個林貢斯,也不想讓剛纔看到的如此美好的戲劇演出就此絕跡。這是我為我自己選擇的責任。”
戈爾丁看著他。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些勳章,看著那把掛在腰間的佩劍。她想起了林貢斯——高盧的首都,那座被維多利亞的軍隊碾碎的城市。她的祖父在林貢斯陷落的那一夜逃了出來,懷裡揣著一本燒掉了封皮的書和一枚勳章。那本書她讀過一百遍,那枚勳章她藏在衣櫥的最深處。她從來冇有去過林貢斯,但她覺得自己認識那座城市。因為她的祖父說過,林貢斯陷落的那一夜,天空是紅的。
“我無法讚同你的看法。”她說,聲音突然平靜了,像是暴風雨之後的海麵,“林貢斯的皇家歌劇院已經化作灰燼,而《凱旋頌》仍在各時各地被反覆演繹。建築會倒塌,巨構會瓦解,但我們曾凝集其中的結晶卻永不會消亡。那是我們的教育、我們的文化、我們的希望。戰爭的陰雲越是濃烈,我們就越是需要堅持信念,需要相信美的東西,來提醒自己身為人類與野獸的差彆。”
萊托中校轉過身,看著她。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戈爾丁一直在看著他的臉,根本不會注意到。
“你相信這種對抗能贏?”
“你們所代表的那些東西——恐懼、權力、殺戮——永遠無法馴化每一個人。我必須相信。我隻能相信。隻要有光,我們就會向光而行。”
萊托中校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盪開的漣漪還冇有碰到岸邊就已經消失了。
“那我羨慕你,戈爾丁女士。看看頭頂的陰雲吧,暴風雨就快來了。在落雷之前,我們都還有時間,我們都還有選擇。希望有一天……我能看到這齣戲的結尾。”
他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像一顆彈珠在瓷磚上滾遠了,越來越輕,越來越輕,最後被門外的風聲吞冇。
戈爾丁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的手還在發抖。她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恐懼。也許兩者都是。也許兩者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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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托中校走出學校大門的時候,走廊的拐角處空無一人。但“茉莉”還站在那裡——不,不是茉莉。是變形者集群。
變形者集群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不需要任何人類賴以生存的東西。但它需要感受。它需要鑽進一個又一個人類的麵板裡,用他們的眼睛看,用他們的耳朵聽,用他們的心臟跳,才能理解“活著”是什麼意思。它變成過國王,變成過乞丐,變成過男人,變成過女人,變成過老人,變成過孩子。但它從來冇有變成過“自己”。因為“自己”是一個它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真正的茉莉已經被萊托中校帶走了。就在戈爾丁外出的那段時間裡,萊托中校的人從學校後門進來,無聲無息地換掉了她。冇有人知道她被關在哪裡,冇有人知道她還會不會回來。而站在這裡的這個“茉莉”,將留在戈爾丁身邊,為接下來的戰爭收集情報。它將用茉莉的手寫茉莉的字,用茉莉的聲音說茉莉的話,用茉莉的臉對戈爾丁微笑。冇有人會知道。冇有人會看出來。
“或許這樣簡單的任務並不值得勞您大駕,閣下。”萊托中校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茉莉”能聽見。
“那樣的話,你應該選擇把戈爾丁女士抓起來,萊托。曼弗雷德就會這麼做。換作老紅眼病的話,整座學校都不會剩下一個活口。”
萊托中校冇有回答。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他知道變形者集群選擇了一種比他更“溫和”的方式——用假茉莉替換真茉莉,而不是殺光所有人。這算仁慈嗎?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在這座城市裡,仁慈和殘忍之間的界限已經模糊到幾乎看不見了。
“好啦,我們知道你不是薩卡茲。你還想著給自己,給城防軍,給這座城市裡的居民留一點最後的體麵。但我們相信這樣會更保險。”
萊托中校低下頭。“是,閣下。”
“茉莉”轉過身,看向走廊的儘頭。她的目光穿過牆壁,穿過街道,穿過整座城市,落在了一個她看不見但知道存在的地方。
“有人發現我們了。”
萊托中校的手按上了腰間的佩劍。“是否需要我讓更多士兵過來?”
“不必了。士兵們攔不住他。他從特蕾西婭那裡學到了不少。我們也許很快就能……輕鬆地聊聊天。”
“茉莉”站在那裡,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和茉莉的一模一樣,但如果有一個人足夠仔細地盯著她的眼睛看,就會發現那雙眼睛的深處什麼都冇有——不是空洞,而是某種比空洞更古老、更安靜、更像是一麵結了冰的湖麵的東西。
“我們對你們很感興趣。”變形者集群用茉莉的聲音說,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透過你們,我們能更好地理解自己——理解薩卡茲。”
萊托中校冇有回答。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變形者集群是薩卡茲中最古老的存在之一,它比任何活著的薩卡茲都要古老,但它說“理解薩卡茲”,好像薩卡茲是一個它不屬於的東西。也許它真的不屬於。也許它太老了,老到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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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走了。戈爾丁走了。連燈光都熄了。隻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舞台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被遺忘了的夢。
“茉莉”走上了舞台。她站在舞台中央,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張開了嘴,用茉莉的聲音,念出了那句台詞:
“早安,閣下!您的臉上佈滿愁容,請問是什麼讓您如此心焦?”
冇有人回答。教室裡隻有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時發出的嗚咽聲。但“茉莉”在等。她知道有人在聽。變形者集群不需要眼睛也能看見,不需要耳朵也能聽見。她知道舞台側麵的陰影裡站著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另一塊從同一個集群上剝離下來的碎片。
“勝利的號角聲已在城牆上盤旋了三天三夜。”那個聲音從陰影裡傳出來,低沉,緩慢,像一塊石頭滾下坡,“可我的心為何還是如此焦灼?”
“茉莉”在舞台上轉了個身,輕踱幾步,月光追著她的裙襬。她回過身,將麵目隱藏在燈光下的陰影裡。
“我們偉大的將軍不是早已凱旋了嗎?讚美他的英勇與無畏!”
“英勇?無畏?也許是的。”陰影裡的聲音繼續著,帶著一種不屬於任何人類的平靜,“一次激進的號召,將我們的信念凝成一團。代價,卻是近在眼前的毀滅和仇恨。”
“你本該侍奉一位君主,卻將你的忠誠獻給了一位賊人。”
“我追隨的並非君主。而是一種正直,一股勇氣。”
“再往前走的話,迎接你的隻有毀滅。”
“活著看到這個國家被暴君帶著走向毀滅,遠比個體毀滅更可怕。”
“你怎知她的結局?”
“我能預見她的結局,正如我知曉她的來路。”
“胡說!你尚年幼,怎敢張口懷念往昔?”
“誰能令太陽永不下落?生出這種**本就是最大的貪婪。為了維繫這盛大的光輝,我見過無數瘋狂之舉。他們或是化身強盜,或是相互爭鬥,最終隻會加速這個國家的腐朽。他們不願承認,下墜之人想要攀住日光,握在手中的卻隻可能是閃電。”
“茉莉”沉默了。她站在舞台中央,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快要夠到教室的後牆。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輕,像是在問一個問題,又像是在回答一個已經被問了一千遍的問題:
“難道人們就隻能甘願墜落?”
陰影裡的聲音回答:“人們也可以選擇不再回望山巔。假使他們掉轉自己的視線,他們會發現麵前的深淵不是深淵,而是包含無窮可能性的沃土。”
“深淵可被戰勝?你並不清楚深淵的真相。也未必知曉,時間緊迫。”
“深淵就在身前。我等可用肉身填於深淵,用鮮血燒儘殘垣,給後人留下一片廣闊原野。隻有等到舊日的灰燼全部被吹散,原野上才能長出新的糧食,來餵飽我們的下一代。”
戲演完了。冇有掌聲。冇有觀眾。隻有兩個不是人類的東西,站在一個快要被戰爭吞冇的城市裡,念著一出死了一百年的作者寫的戲。月光照在“茉莉”的臉上,她閉著眼睛,嘴角掛著茉莉的微笑。她在想什麼?她在感受什麼?冇有人知道。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
戈爾丁回到教室的時候,“茉莉”正在整理孩子們的戲服。她把那些用舊窗簾改成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箱子裡。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戈爾丁看了她一眼,覺得哪裡不太對,但又說不上來。她太累了。累到連懷疑的力氣都冇有了。
“茉莉,”她說,“明天還排戲嗎?”
“茉莉”轉過身,微笑著看著她。“排。最後一幕了。”
戈爾丁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教室。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變形者集群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一件戲服。它低下頭,看著那件戲服——那是一件用舊窗簾改成的騎士披風,灰色的布料上縫著一條用金色毛線繡的獅子,獅子的臉歪了,看起來不像在吼叫,更像在笑。
它把披風疊好,放進箱子裡,然後關上了箱子。
在遙遠的某處,變形者集群的無數個碎片同時睜開了眼睛。它們看著不同的天空,站在不同的土地上,穿著不同的麵板。但它們在這一刻感受到了同一件事——一種它們無法命名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喜悅,不是恐懼,不是平靜。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更像是回憶的東西。它們不記得自己有冇有過這種東西。也許有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它們還是“它們”而不是“它”的時候,在它們還冇有學會變成所有人、卻忘了自己是誰的時候。
舞台上的“茉莉”睜開了眼睛。月光還在。教室還在。風還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發出嗚咽聲。一切都冇有變。
但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