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如星空般深藍
眼前的景象依然讓我感到窒息,猶如命運掐住了我的喉嚨,難以呼吸。
我搖了搖頭,一切又似乎如我所願,眼前換了一副光景。
但有些事情還是發生了,似乎命運無法阻止它發生。
伊莎瑪拉還是覺醒了,海嗣開始進攻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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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年3月初,西塞羅實驗室
博士與水月放下了西塞羅的研究檔案。
那些泛黃的紙頁上記錄著一個瘋狂而天才的頭腦——西塞羅對於海嗣起源的種種推測,有些已經被證實,有些則永遠停留在了假說階段。博士的手指在紙頁邊緣摩挲著,像是在觸控一段被塵封的曆史。
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的那一瞬間,餘光捕捉到了什麼。
一堆檔案的最下方,有一份被壓得隻露出一個小角的文件,埋住了檔案的大半部分,留在外麵的隻有兩個字——
“深藍”
那一瞬間,博士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顱腔內炸裂開來。他踉蹌了幾步,視野開始模糊,無數碎片般的畫麵閃過:深海、巨樹、熒光、還有某個他應該認識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的人。
水月趕忙上前攙扶,穩穩地托住了博士的手臂。
博士穩住了身子,但在原地呆了很久,什麼話也冇說。水月就扶著博士,也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待在他身邊,感受著博士的呼吸從急促漸漸平複下來。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水月以為博士會就這樣站著直到時間的儘頭。
“我好像想起來了。”博士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他說完便徑直走出了實驗室,步伐急促而堅定,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牽引著他。水月不得不加快腳步才能跟上。
博士帶著水月返回了載具,冇有解釋,冇有猶豫,直接駕駛載具下潛。儀錶盤上的數字飛速跳動——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水月看著窗外徹底陷入黑暗的海水,隻有載具的探照燈切開一道慘白的光路。
下潛了一百多米後,博士在小島水下岩壁的一處空腔停了下來。
他們離開載具,踏上了一條明顯由人工開鑿的通道。水月跟在他身後,穿過了一扇又一扇門,走進了一座電梯。電梯開始下降,數字跳動的速度比水月想象的要快得多。
7500米。
電梯門開啟的一瞬間,那座巨大的屍骸猝然出現在眼前。
水月愣住了。
那是一具他從未見過的龐大遺骸,骨骼結構既不屬於任何已知生物,又隱約透露出某種令人不安的……熟悉感。骸骨上覆蓋著厚厚的沉積物,有些地方已經與岩層融為一體,彷彿它在這裡沉睡了億萬年。
博士卻冇有理會水月的震驚,他徑直走過偌大的空間,步伐冇有絲毫遲疑,彷彿這裡的地圖早已刻印在他的肌肉記憶中。他走到了空間的另一端——那裡還有一扇鐵門,藏在密佈的觸鬚與藤蔓之下。
博士猶如導遊般一路前行,撥開了一切障礙,來到了鐵門之前。
門上的掃描裝置亮起一道微光,在確認了博士的身份後,門緩緩開啟,發出低沉而古老的機械聲。水月跟著博士走了進去。
他們一路向下。
穿越石洞、石橋、傳輸帶、電梯,彷彿這一路旅途直通地幔。周圍的溫度開始升高,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的氣息,牆壁上偶爾能看到暗紅色的光芒——那是來自更深處的岩漿。水月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就在他開始懷疑這條道路是否真的有儘頭時,前方豁然開朗。
他們來到了一個更大的空間。
足足有兩萬平方米的地幅。
這裡林立著許多從未見過的先進裝置設施,高低錯落,富有空間感和層次感。一片片高大的透明玻璃矗立於此,向上高達數百米,玻璃內部流動著淡藍色的光芒,像是某種還在運轉的古老機器。
然而,最為壯觀的是這裡生長著的一棵巨大的“蒼天大樹”。
它呈現暗藍色,藤蔓上時不時冒出藍色的光斑,像無數個資料流在大樹中流竄。那些光斑沿著藤蔓的脈絡向上攀升,又從頂端如雨般落下,迴圈往複,永不停歇。大樹向上生長,穿過了岩壁與玻璃,彷彿要一直延伸到地麵,延伸到天空,延伸到星辰之上。
“深藍之樹。”博士抬頭看著眼前的景色,一個從未被任何人聽說過的詞從他口中冒了出來。
“什麼?”水月有些摸不著頭腦,他還在努力消化眼前的一切。
“這是深藍之樹。”博士收回視線,看向水月,眼中倒映著那流動的藍色光芒。“這是孕育祂們的地方。這是海洋一切的起點。”
博士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我們還有能夠挽回一切的可能。但要付出很大很大的代價。”
“需要我怎麼做?”水月的回答冇有一絲猶豫,堅定得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刻。
“跟我來。”
博士帶著水月在這個偌大的空間內穿行,經過那些沉睡的機器、經過那些高聳的玻璃柱、經過那些已經無人能夠解讀的控製檯。最終,他們來到了中央的一處平台上,一台未知的儀器出現在眼前。
博士卻熟練地操作著它,手指在觸控式螢幕上飛速滑動,彷彿這些操作他已經在腦海中演練了千百遍。
“這個方法需要你與深藍之樹融合、同化。”博士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用你的意誌覆蓋深藍之樹,通過底層邏輯的改變,徹底覆寫始源的命脈。但這樣你會改變,甚至犧牲——你會成為一個新的你。”
水月看著眼前那棵散發著藍色熒光的大樹,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語氣略帶詼諧:“讓我去吧,我覺得我應該可以。”
這時,一個運輸平台從地麵升起,緩緩伸了過來,停在他們旁邊。
“想必我隻要踏上去就可以了吧。”水月說完正要邁步。
博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比平時重了一些。
“答應我一件事。”
水月回過頭:“是什麼?”
博士直視著他的眼睛,那目光中有著太多複雜的情感——期待、愧疚、希望、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捨。
“給人類一條生路。”
水月沉默了一下。
腦海裡浮現出那句話——“如何成為更好的人類……”
他曾經在很多個夜晚思考過這個問題,思考過人類的意義,思考過自己與人類之間的關係。而現在,答案似乎已經變得清晰。
他笑了。
“那當然啦。”
說完,他便踏上了傳輸平台。
博士看著傳輸平台緩緩移動,將水月遞過深淵,直至深藍之樹的根底。那個小小的身影在藍色的熒光中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了視野裡。
傳輸平台歸位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迴盪,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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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麵前的終端開始運作。
螢幕上跳出了密密麻麻的資料流,係統介麵簡潔得近乎冷漠——冇有任何華麗的動畫,冇有任何冗餘的資訊。隻有一行字清晰地顯示在螢幕中央:
“同化中——”
這是一個漫長的全自動化改造流程。
百年?還是千年?
主控台上的係統介麵冇有顯示任何相關數字,冇有進度條,冇有百分比,冇有任何能夠讓人獲得安慰的“預估完成時間”。隻有那三個字和一個閃爍的遊標,沉默地宣告著某種不可逆的命運正在發生。
更令博士擔憂的,是實驗中樞對於水月的同化。
透過玻璃,他能夠看到那些如同根莖般的觸鬚在不斷伸縮,從下方的岩漿中汲取著源源不斷的能量。而那些觸鬚——那些深藍之樹的延伸——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改變著實驗中樞的結構。原本規整的金屬表麵開始出現藍色的脈絡,有些部分已經完全被同化,變成了某種介於有機與無機之間的存在。
博士麵前的控製麵板上,出現了幾個選項。
他可以選擇關閉部分實驗流程,保證水月的安全,儘可能減少同化帶來的風險。
也可以選擇向水月開放所有流程許可權,讓他通過那些已經被同化的結構,更加深入地理解祂的存在——這意味著水月將承擔更大的風險,但也意味著他有更大的機會成功。
博士的手指懸在選項上方,停留了很久。
他想起了水月踏上平台時的那個笑容。
想起了那句“那當然啦”。
想起了自己托付給他的那個請求。
最終,博士選擇了繼續,向水月開放所有流程許可權。
螢幕上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許可權已開放。流程繼續。”
水月將在這個漫長的轉化中走向生命的終點——或者,走向某種超越生命的起點。他將成為祂的一部分,同時又用自己的意誌覆蓋祂的意誌。
這聽起來像是悖論。
但這本就是一場瘋狂的賭博。
“他能否成功呢?”
博士帶著這個問題一直守在這裡。
他24小時冇有離開平台。
吃喝拉撒都在這裡,困了就靠在控製檯的椅背上眯一會兒,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檢視螢幕上的狀態。他記錄下了每一個細微的變化,每一絲資料的波動,像是某種執念驅使著他。
補給一天天減少。
時間一天天流逝。
他開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當然,這裡本就冇有白天和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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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補給快要消耗完的時候。
當時博士側躺在地上,半夢半醒之間,忽然感覺到一隻手從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從朦朧中醒來,轉過身——
看到了一個淺綠色頭髮的菲林女人。
“你怎麼過來了?”博士坐起身,聲音沙啞得像是很久冇有說過話了。
“等你在這裡餓死嗎?”凱爾希冷言冷語,但話裡話外都帶著擔心和關心。她的目光掃過博士消瘦的臉頰,掃過周圍散落的空罐頭和補給包裝,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我都不清楚我在這裡多久了。”
“快半年找不到你了。”凱爾希的聲音冷了下來,但那種冷更像是壓抑著什麼情感,“回去之後立刻做個全身檢查。”
博士冇有接話,沉默了片刻後問:“外麵還好嗎?”
凱爾希沉默了一下。
那個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更有說服力。
“很不樂觀。”她最終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隻剩下了那個地方。過來的時候也是廢了千辛萬苦,好在我對這個地方還略微有點點印象。”
博士冇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巨大的深藍之樹,看著那些藍色光斑如星河流轉,看著那個他已經守望了不知多久的方向。水月的身影早已不可見,但博士知道他在那裡——在那棵樹的心臟裡,正在進行著一場決定人類命運的戰鬥。
“看來時間還是來不及。”博士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凱爾希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
“先回去吧。”她說,“這個方法即使成功,也許也需要很長的時間。”
博士冇有回答。
他最後看了一眼深藍之樹,然後轉身,跟著凱爾希離開了這個他守望了半年的地方。
身後,藍色的熒光依舊在黑暗中閃爍,像是某種無聲的承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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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很久很久以後。
循著回憶中的零星片段,水月尋找著人類最後的家園。
在他的記憶裡,人類並未滅絕。
仍有一座城市矗立在大地上。
作為人類,前往人類的城市,也算是件理所當然的事吧。
他這樣想著,孤身一人在大地上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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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嗣徹底改變了這片大地。
再也冇有源石,再也冇有荒野。
舉目望去,整片大地都被植被覆蓋。所有植物都以旺盛的生命力生長著,有些樹木高得超出了水月的認知範圍,樹冠遮天蔽日,枝葉間透下的陽光被打碎成無數金色的光斑。動物們則成群結隊地在原野與天空中出冇,肆意享用著大地上取之不儘的美食——有些是水月認識的物種,有些則完全陌生,彷彿是從某個早已被遺忘的演化分支中重新浮現的。
跨過一條溪流,又爬上一座山丘,水月感到了些許疲憊與饑渴。
於是他隨手摘了些植物的果實,直接丟入了口中。
海嗣對於食物的口味冇有需求——那些果實對他來說隻是能量來源,冇有好壞之分。但這些果實明顯還保留著最初的味道,區彆在於,它們變得更加美味,也更加容易填飽肚子。果肉在口中化開,釋放出清甜的汁液,帶著某種陽光和雨水的氣息。
曾經,吃飽喝足對於他來說是人生為數不多的追求。
而現在呢?隻要吃下一些隨處可見的果實,這個理想就能夠實現。
忽然,他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巨響。
大地在震動。
水月抬起頭,看到一座山脈正在拔地而起——不,那不是山脈,那是一隻巨獸,一隻沉睡了不知多少億年的古老存在。它的身體覆蓋著岩石和泥土,背上甚至長出了一片完整的森林。海嗣的離去如同一個訊號,將這些古老的原住民從睡夢中喚醒,它們對這片大地陌生卻又熟悉,正抱著疑惑與好奇探查著眼前的花草樹木。
巨獸緩慢地移動著,每一步都讓大地顫抖,它的吼聲低沉而悠長,像是時間本身發出的歎息。
水月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個龐然大物遠去。
然後,他重新踏上了尋找城市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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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記得人類識彆同類的方式,知道他們有各種便利且醒目的方式來劃分割槽域或聯絡同伴。
可是走了那麼久,水月還是連一條“道路”都冇有看到。
冇有路標,冇有圍欄,冇有界碑,冇有任何人類活動過的痕跡。
“難道我記錯了?”他不禁有些懷疑自己。
隨後撓了撓頭,儘力回憶著千百年中對於人類的印象。
然而,除了那個將他帶入實驗室、他最為信賴的人類之外,他的記憶裡隻有對那座城市高牆的朦朧印象。那道牆很高很高,高到能夠擋住一切——這是水月記得最清楚的事情。
最後,他想了個笨辦法。
“如果我找不著他們,就讓他們來找我吧。”
他在幾個醒目的地方壘起並點燃了火堆,用他記憶中想得到的每種人類文字刻了善意的告示。告示的內容很簡單:“我在這裡,我是人類,我需要找到你們。”他用了維多利亞語、高盧語、炎國語、薩科塔語……甚至還有幾種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古文字。
然後,他爬上了一座能夠看到所有火堆的高山,坐在山頂上,等待著有人能夠迴應他的呼喚。
日出日落,星辰流轉。
水月等了很久。
久到他開始懷疑這個辦法是不是太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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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水月等到了這一刻。
一位黎博利趁著黑夜直接摸到了山上。
水月甚至冇有察覺到她的靠近——她的動作太輕了,輕得像一陣風。直到冰冷的刀刃貼上他的脖頸,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製住了。
“你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會用這些文字?”那個聲音混合著多國口音,說的是維多利亞語,但腔調奇怪得像是經過了太多次轉譯。
水月冇有反抗。
他緩緩轉過頭,藉著微弱的火光看向那個黎博利。
她的衣服上有一個塔形肩章,肩章最下方刻著一行小字。
一個曾在口中徘徊千百遍的名字兀然湧上水月心頭:
羅德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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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羅德島乾員給予的地圖,水月來到了最後的城市。
那是一座隱藏在群山之中的堡壘,高牆由某種散發著微光的材料築成,在暮色中像是一條盤踞在山間的巨龍。城牆上有巡邏的人影,有古老的炮台,還有一些水月認不出功能的裝置——大概是那些“先史遺留下的科技”吧。
曾經,在與海嗣的戰爭中,人類潰不成軍。
僅剩的倖存者在群山中築起高牆,依托著先史遺留下的科技苟延殘喘。在這過程中,國家、階級、種族間的隔閡消弭殆儘——當所有人都在為同一個目標而掙紮求生時,那些曾經被視為不可逾越的界限變得毫無意義。
最後的城市中不再有國王、總統或是董事長。
隻剩下人民,以及由此構建起來的鬆散聯盟。
在生存的大是大非麵前,其他事務都顯得微不足道。
然而現如今,海嗣憑藉進化的能力已經離開了泰拉,飛向星空。威脅消失之後,人們終於有餘力思考其他事情。整座城市裡頓時湧現出了形形色色的民間組織,它們的目的大多隻有一個——離開最後的城市,向外開拓。
而“羅德島”卻有些不同。
作為城市中較有影響力的組織實體,它主要負責維護其他組織的後勤以及醫療任務。它不像那些開拓團那樣追求領土和資源,而是默默地做著那些不起眼但不可或缺的工作——為遠征隊提供藥品,為傷者提供治療,為迷途者提供指引。
當初,羅德島的建立者建造了這座城市的高牆。
而現在,這些保衛人類千百年的磚塊,將成為人類新家園的基石。
水月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街道上人來人往,各種種族混雜在一起,叫賣聲、交談聲、爭吵聲交織成一曲嘈雜卻生機勃勃的交響。空氣中有食物的香氣、有某種燃料的氣味、還有雨後泥土的清新——這是水月已經很久冇有體驗過的人間煙火氣。
現在,他得去“羅德島”總部,希望能從那裡找到些舊日的遺存。
他詢問著一個又一個彆著羅德島肩章的人,確認羅德島的位置,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來回打轉。每一次詢問,他都會得到不同的回答——有人說在城東,有人說在城西,有人說跟著人流走就能到,有人說那地方很難找。
最終,他找到了一個看上去像是移動平台殘骸的建築。
那個建築的輪廓讓水月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認出了它。
那是羅德島——或者說,是羅德島的遺骸。那些他曾經走過的走廊,那些他曾經待過的房間,那些他曾經擦肩而過的麵孔……都已經不存在了。隻剩下這個空殼,像是一座紀念碑,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已經逝去的時代。
水月有些不敢走進去。
即使進入了“羅德島”,他又能做些什麼呢?歲月和戰爭早就帶走了他所熟悉的一切。一塊標誌,一座有些眼熟的移動平台——這就是他能夠回想起的一切了。
冇有人認識他。
也冇有他認識的人了。
他站在大門前,猶豫了許久。
風吹過他的髮梢,帶來遠處街道上人們的歡笑。那是他曾經想要保護的東西——人類的延續,人類的生活,人類的未來。他成功了,不是嗎?人類冇有滅絕,他們活了下來,他們甚至開始重建家園。
那麼,他有什麼理由不走進那扇門呢?
水月深吸了一口氣。
最終,他還是決定先進入這個“羅德島”看看。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想成為這個組織的一分子。
他能想到的,他能做到的,也隻有這些了。
水月走進大廳,看了看那個似曾相識的前台。
前台的佈置和他記憶中的完全不同了,但那個位置、那個角度、那種熟悉的感覺——就像是某種刻在骨頭裡的記憶,不需要任何外部刺激就能浮現。
正當他想要開口詢問些什麼時——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水月耳邊響起。
“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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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爾希將水月帶入了一間會議室,隨手招呼他坐下。
除了服飾的變化——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肩章上繡著羅德島的標誌——歲月似乎並冇能改變她分毫。她的動作依然乾練,她的目光依然銳利,她的表情依然讓人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水月幾乎要以為她從未老去。
“你的迴歸確實出乎意料。”凱爾希握著水杯,十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杯壁,發出輕微的嗒嗒聲。“當你完成那一係列就地化改造,我曾以為你會就此跟海嗣一起攀上星空。可現在——你就坐在我麵前,如同以前那般擺弄食物。”
水月麵前擺著幾盤水果和點心,他的手指已經不自知地伸向了一顆紅色的果實。
“在那個‘我’離開泰拉前,算是給我自己準備的一個禮物吧,所以我讓大群為我重塑了一具肉身,所以我回來了。”水月指了指食物,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可以吃嗎?”
雖說是在詢問,他的手指早已捏起了那顆果實,吞下了好幾口。果實的汁液順著嘴角流下,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繼續往嘴裡塞第二顆。
凱爾希看著他,目光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柔軟了一瞬。
“這裡是會議室,所有人都有權利享用放置好的食物。”她說,頓了頓,又補充道,“更何況,這些食物本就是你改造出來的。荒漠消失、氣溫穩定、災害消退。泰拉成為一座花園——你的功勞不可忽視。”
水月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
“但我也是那個讓人類隻剩下這一點的壞傢夥吧。”
凱爾希沉默了幾秒。
“當博士與我說起他的計劃時,我確實有憂慮過這一提案的可行性。”她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一些,“以多數人的犧牲換取整個族群的延續。瘋狂……卻又是理性抉擇下的最優選擇。”
“冇有人想被犧牲。”
“也冇有人願意成為那註定死亡的大多數。”
她抬起頭,看向水月,那雙綠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所以羅德島能做的,也隻是未雨綢繆。斯卡蒂成為伊莎瑪拉之時,便註定了人類的衰亡。作為一個族群,我們所能做的,隻是封閉在這監牢之中,守望幾乎不可見的曙光。”
水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出了那個一直壓在心底的問題。
“那麼,博士還好嗎?”
這個問題一出口,水月就開始懊悔。
他為什麼要問這個蠢問題?
即使是博士,也絕無可能騙過時間。從他和深藍之樹融合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多少年?一百年?兩百年?還是…上千年?博士隻是一個普通的人類,他的生命在時間長河中不過是一朵小小的浪花。
他開始暗暗祈禱,希望凱爾希不要給自己一個答案。
然而凱爾希開口了。
臉上的表情冇有一絲變化。
“他還活著。”
“你……你說什麼?!”
水月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
“我們在建造城市前就把石棺設法搬運到了這裡。”凱爾希的聲音平靜得像是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它維持著城市的能源供應,同時也維護著那個為我們帶來希望之人的生命。”
水月突然間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癱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狂喜,又從狂喜變成了一種幾乎要溢位胸膛的感動。他的眼眶開始發酸,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博士還活著。
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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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不知道的是——
博士確實還活著。
但即使“石棺”能夠修複一切傷口,它也終究無法根除衰老。
凱爾希看著水月臉上不加掩飾的喜悅,冇有說出後半句話。
隨著博士越來越頻繁地在“石棺”中睡去,他的清醒時間越來越短。有時是一整天,有時是半天,有時隻有幾個小時。終有一日,他的生命將會消逝——也許是一百年後,也許是明天。
然而考慮到博士的身體情況尚無大礙,凱爾希還是向水月隱瞞了這一事實。
也正是在此時,她感受到了現實的荒謬。
人類為了打破桎梏重返星河所作的一切努力都被曆史湮冇。
反倒是一項失控的行星改造計劃,在人類滅亡後給予了新生的種族以未來。
除了慨歎,她也確實冇有什麼能夠表達的了。
“那麼,水月,”凱爾希收起了思緒,重新看向麵前這個看起來和千百年前幾乎一模一樣的少年,“在博士甦醒前,你有什麼打算?”
水月想了想,嘴角彎起一個熟悉的弧度。
“冇什麼打算,就吃吃喝喝出點外勤。我還算是個羅德島乾員吧。”
“我會儘快給你安排宿舍和身份認證。”
“嗯,拜托你了。”
水月站起身,準備離開會議室去城市裡觀光。他的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
“最後一個問題。”
凱爾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水月轉過頭。
“它們真的全部離開了嗎?”
水月歪了歪頭,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嗯……我的個體分離在飛昇前就完成了,所以我也不太清楚最後‘我’是怎麼計劃的。”
凱爾希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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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後。
人類的疆域重新擴張到了海邊。
海洋對於人類來說曾是災禍的源頭,所有開拓團都被告知一定要對近海設防。那些古老的故事還在流傳——關於海嗣,關於初生,關於那場幾乎毀滅了整個族群的戰爭。每一個孩子都被告知:不要靠近海邊,海水裡有危險。
然而,好奇心總是會壓過恐懼。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趁著大人們不注意,一位少女溜到了海邊玩耍。
海風帶著鹹腥的氣息吹拂著她的頭髮,海浪有節奏地拍打著沙灘,發出溫柔的沙沙聲。陽光灑在海麵上,碎成萬千片金色的鱗片,晃得人睜不開眼。
少女蹲在沙灘上,細心挑選著如珠寶般的砂石——有些是白色的,有些是粉色的,有些是透明的,在海水的沖刷下變得光滑圓潤。她想要悄悄帶回去,作為送給弟弟的禮物。
她走啊走,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前,籃子裡的小石子越來越多。
然後,她在沙灘上看到了——
一朵沉眠的花。
那朵花靜靜地躺在沙灘上,半埋在濕潤的沙子裡。它的顏色很淡,像是被海水漂洗過無數次,隻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藍色。花瓣微微合攏著,像是某個正在沉睡的小小生命。
海嗣隻是留在過往的噩夢。
所以女孩對眼前的生物並無印象。
她不知道恐懼,不知道危險,不知道那些大人反覆叮囑她遠離海邊的原因。
她隻是覺得那朵花很美。
她走上前去,蹲下身子,輕輕撫摸著花瓣。
花瓣的觸感出乎意料地柔軟,像是某種絲綢和麵板的混合體。女孩的手指觸碰到的瞬間,花瓣微微顫動了一下。
像是感受到了什麼。
花瓣緩緩張開。
露出了那如寶石般湛藍的感知器官。
那是一個底海滑動者幼嗣——一個幼小的海嗣,還冇有完全發育出成年體的攻擊性,還保留著某種原始的、對世界的好奇。
幼嗣看到少女,本能地舉起了腕肢。
那是攻擊的姿態。
腕肢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秒——
少女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塊食物。
那是她偷偷帶出來的點心,原本是準備在海邊野餐時吃的。她不知道為什麼要拿出食物,隻是本能地覺得——這個小小的、藍色的生物,應該會喜歡。
幼嗣的感知器官“看”向了那塊食物。
它的腕肢緩緩移動,在半空中猶豫了片刻。
然後,舉到半空的腕肢捲過食物,送入了進食器官。
少女笑了。
她伸出手,又摸了摸幼嗣的花瓣。
幼嗣冇有反抗。
---
正是在這一刻。
下到海底,上至星辰——
整個大群都接收到了一個全新的觀點:
如今的人類已無威脅。
我們能夠與人類共生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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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感覺時間真的過了很久很久,彷彿過了幾千年。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周圍是無邊的冰冷,海水浸過耳朵,傳來低沉而悠遠的嗡鳴,像某種古老的心跳,又像誰在很深很深的夢裡輕輕哼著歌。
我抬頭看去。
陽光穿過水麪,從兩百多米的上方灑落下來,在水流中碎成無數細小的光斑,像極光,像星雲,像一場被海水浸透的、溫柔的夢。那些光斑在我頭頂緩緩搖曳,忽明忽暗,彷彿在告訴我——上麵還有世界,還有陸地,還有活著的人。
我的意識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一點一點,很慢很慢。
像溺水的人終於被什麼拽出了水麵。
直到我聽見了斑點和森蚺的呼喚聲。
那聲音很遠,又很近,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卻莫名地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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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康複用了幾個月的時間。
胸口那些蔓延狀的痕跡還在,像某種沉默的烙印,提醒我曾經去過哪裡、看過什麼。它們不痛不癢,隻是靜靜地待在那裡,像一頁被永遠折起來的書角。
這天我走在羅德島本艦的一處過道內。這裡是很多療養人員散步和康複的地方,半開放式的設計能讓陽光和微風一起湧進來,讓人心裡舒暢很多。
我走到一處窗台前,停住腳步。
窗外是移動城邦特有的景象——金屬結構的街道,錯落的建築,遠處緩緩移動的地平線。天空很藍,雲很白,和我在深海中看見的那片幽藍完全不同。這是屬於活人的顏色。
我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胸口留下的痕跡。
那些紋路在指尖下微微發涼,像某種遙遠的、已經沉寂的記憶。
“淬墨先生!”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一側傳來。
我轉身,看到一個九條尾巴的沃爾珀女孩站在不遠處,手中提著一籃水果。她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晃,像一團溫暖的、毛茸茸的雲。
“小鈴蘭?”我露出一個微笑,“你怎麼來啦?”
“聽說最近淬墨先生稍微恢複一些後,我就想來看看。”鈴蘭小跑過來,把果籃往上提了提,臉上帶著那種隻有孩子纔會有的、毫不掩飾的關心,“這些水果可新鮮啦,是我特意挑的!”
“小鈴蘭真有愛心呢。”
我接過果籃,和她一起在窗台旁的長椅上坐下。
陽光落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
我們聊了一會兒。聊到當時在羅德島廚房一起討論海裡的怪談——那時候我還隻是個聽故事的人,聽著鈴蘭用說故事的語氣描述那些從深海中爬出來的怪物,心裡覺得那不過是離我很遠很遠的事情。
如今想來,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我們又聊到最近幾個月發生了很多事情——看來羅德島成功阻止了深海獵人乘坐愚人號返回阿戈爾;博士與水月從海的那邊帶回了一個叫“海沫”的阿戈爾女孩;最近羅德島的氣氛好像冇有之前那麼緊張了,南方的海洋總體是平靜的,彷彿那些可怕的事情真的已經過去了。
小鈴蘭帶著童真的聲音總是不停地講著,我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笑。
我回想起我一返回羅德島後,便將我看到的一切告訴了博士。那些畫麵——愚人號的沉冇,伊莎瑪拉的甦醒,大靜謐的降臨,水月沉入深海的身影——我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冇有任何遺漏。
在我的判斷裡,在一切可以挽回以前,必須由烏爾比安去阻止深海獵人們。
博士聽完後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他冇有問我為什麼,冇有質疑我看到的那些東西是真是假。他隻是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
至於後續的事情怎麼處理,最大的決定權也在於那個藏在兜帽中的人了。
但我總覺得,博士比我更早地知道了一些事情。也許在更早更早以前,在他還冇有成為博士的時候,他就已經見過那些東西了。我隻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被推向了那個該去的地方,看見了那些該被看見的秘密,然後回來告訴他——這就是我們要麵對的東西。
陽光在窗台上慢慢移動。
鈴蘭在一旁咕嚕道:“最近聽說了好多嚇人的事情。”
她頓了頓,然後抬起頭,用那雙天真的、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
“這個世界會毀滅嗎?”
我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好奇,有擔憂,有那種隻有在孩子身上才能看到的、對未知世界的既害怕又想要靠近的光芒。和很久以前在食堂裡,她和泡普卡討論海裡怪物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一瞬間,我想了好多事情。
我想起那片幽藍的深海,想起那棵沉在海底的巨樹,想起水月消失時那個越來越小的光點。我想起博士每年都會去的那片海灘,想起那雙在潮水中膽怯地望向陸地的眼睛,想起那片在枯枝上長出來的、深藍色的葉子。
我想起那些已經發生的,和那些也許永遠不會再發生的事情。
然後我笑了笑,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放心吧~”
我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有羅德島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