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2年2月
一、尚蜀·初至
早春時節,大炎尚蜀。
這是一座融入群山的移動城市,三山十七峰間分佈著錯落的城區,索道與隧道連線著各個地塊。行裕客棧坐落在應峰路,古色古香,紅色的牌匾上題著金色的“行裕”二字。
清晨時分,客棧老闆鄭清鉞正對著賬本發愁。夥計劉二在一旁嘀咕:“渡口那兒月初不知怎麼的,熱熱鬨鬨地辦了好幾次宴,賣得比咱們這好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哭喪什麼?”鄭掌櫃瞪了他一眼,“開酒樓客棧,憑的是貴人,靠的是關係。可你又怎麼知道誰是貴人,誰不是呢?”
劉二撓頭。鄭掌櫃歎了口氣:“少問多看,人不可貌相。”
話音剛落,兩位客人踏入門來——老鯉和慎師傅。
老鯉從龍門千裡迢迢而來,受老友梁洵之托,護送一隻古董酒盞。在爭山渡口,他依言找到了一位姓慎的船伕——慎師傅,一個在江上漂泊二三十年的老船伕,戴著鬥笠,言語樸實。老鯉注意到他指間有繭,不似尋常船伕,但並未多問。
“我還以為我們會直奔著梁府去。”老鯉坐在客棧二樓,眺望遠山。
“你那位‘朋友’,好歹是一方父母官,忙。”慎師傅啜了口茶。
老鯉微微一笑。梁洵,尚蜀知府,不苟言笑的年輕男子,他昔日的同窗好友。十幾年未見,如今卻以這樣的方式重逢。
與此同時,羅德島乾員克洛絲與尚未正式入職的烏有也抵達了尚蜀。金髮的卡特斯少女呼吸著山間清爽的風,感歎道:“尚蜀風高,撥雲弄月,確實是名副其實。”
烏有搖著扇子,一副文縐縐的模樣:“恩人說的是。春風拂麵,細雨紛來,潤物無聲。”
“之前我就想問了,你不是個練武的嗎?哪來這麼多文縐縐的用詞?”
“習武可不耽擱學文化。”烏有笑道,“再說,話術也是掙錢的門道嘛。”
兩人本是來尚蜀休整,等待年與夕會合,卻不知即將捲入一場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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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客棧風波
行裕客棧內,氣氛陡然緊張。
“喂!”一聲清亮的喝聲打破了茶樓的寧靜。杜遙夜——一位年輕的菲林女子,衣著張揚,帶著一眾街頭青年闖了進來。她的目光掃過二樓,最終落在老鯉身上。
“既然已經被本小姐找到,就老老實實把東西交出來吧。”杜遙夜昂著頭,“你是不是從龍門來?是不是帶著一隻古董酒盞?”
老鯉苦笑。這位杜小姐顯然認錯了人,或者說,她盯上的正是他懷中的那隻酒盞。
烏有和克洛絲恰好在場,眼見一場衝突即將爆發。杜遙夜的手下一擁而上,烏有不得不挺身而出,以廉家陰晴扇法周旋。
“都是些普通人,下手輕點哦。”克洛絲叮囑道,輕巧地躍上二樓。
鄭掌櫃——行裕客棧的老闆,前鏢局總鏢頭——一直默默觀察著局勢。眼看衝突愈演愈烈,他終於出聲製止:“這裡怎麼說也是客棧的地兒,二位再這麼鬨下去,瘡痍滿目,白給路人看笑話,怕是不太妥當。”
杜遙夜雖心有不甘,但礙於鄭掌櫃的麵子,隻得暫時罷手。烏有趁機脫身,與克洛絲、老鯉等人彙合。
“那個老闆和那位盛氣淩人的小姐怕是認識。”老鯉判斷道,“留下殿後的那位好漢,恐怕冇那麼容易脫身。”
果然,烏有一路小跑追了上來,雖然嘴上喊著“渾身疼”,卻分明毫髮無傷。
一行人決定前往梁府。途中,老鯉瞥見一個奇怪的生物——一隻背上長著金屬器皿的小獸,一閃而過。他微微皺眉,未及細想,便被烏有催促著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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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梁府夜談
梁府大門敞開,梁洵親自迎接。
“很久不見,鯉。”
“千裡迢迢,很難說句不辛苦。”老鯉打量著這位老友,“梁大人好大的排場,就為了讓我送個小物件,要我走這麼遠的路。”
梁洵冇有多做解釋,隻是請眾人入府休息。克洛絲和烏有被安排住下,老鯉則與梁洵單獨談話。
“喝酒嗎?”老鯉問。
“不了。一會還有工作。”梁洵一如既往地刻板。
老鯉歎了口氣:“千裡迢迢為你送來一隻酒盞,而你卻不肯陪我小酌一杯?為了取這一隻盞,我可費了不少功夫。”
梁洵沉默片刻,終於讓步。兩人對坐小酌,談起往事——當年的同窗歲月,各自的抱負,還有槐天裴——那個習武成癡的男人,槐琥的父親,也是他們當年的同窗好友,如今下落不明。
正說著,一位溫婉的埃拉菲亞女子走了進來。寧辭秋,禮部左侍郎,與梁洵共事。老鯉識趣地告辭,留下二人獨處。
寧辭秋輕聲問道:“梁大人,你有客人?”
“共事關係。”梁洵簡短地回答。
老鯉心中暗笑,這個木頭人,終於也有了牽掛。
然而寧辭秋早已注意到他帶來的那隻匣子。她曾在梁洵書房借書時,無意中看到過書架上的變化——那本不該放在高處的《三山談》被人挪動了位置,而原本放書的地方,多了一隻匣子。她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但並未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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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夜半竊盞
是夜,梁府遭竊。
一個雷姆必拓人——夜半,帶著她的長吻眠獸潛入書房,盜走了那隻酒盞。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老鯉早有防備——匣子裡的隻是一隻染黑的普通茶壺,真正的酒盞被他藏在了彆處。
克洛絲髮現異常,一路追了出去。夜市繁華,人聲鼎沸,她卻跟丟了目標,反而再次遇見了杜遙夜。
“是不是我說‘不關我事’,也冇用了?”杜遙夜警惕地看著她。
克洛絲輕笑:“換位思考一下嘛,剛到尚蜀,就碰上有人搶劫自己的朋友,還連搶兩次,說是巧合你信嗎?”
兩人劍拔弩張,一場交手在所難免。杜遙夜腿法淩厲,克洛絲以弩箭周旋。打鬥中,杜遙夜透露了重要資訊:委托鏢局取盞的人,連梁洵也得罪不起。
與此同時,老鯉與烏有分頭尋找克洛絲。途中,老鯉再次看見了那種奇妙的生物——器倀,那些長出腿腳的日常器物。它們越來越多,彷彿在追蹤著什麼。
烏有獨自一人時,遭遇了大群器倀圍攻。危急關頭,左樂與太合出現,替烏有解了圍。那些器倀似乎對左樂極為畏懼,紛紛化為普通器物——後來才知道,左樂身上帶著太傅給予的某種信物,能剋製這類巨獸遺澤。
“先生冇受傷吧?”左樂微笑問道。這是個麵容和善的少年,自稱“宮廷信使”,但烏有察覺他身份絕不簡單——能讓肅政院副監察禦史當扈從的“信使”,聞所未聞。
烏有道謝後,左樂請他轉告克洛絲:“麻煩轉告克洛絲姐姐,還請她再考慮考慮我所說的。買賣不成仁義在,哪怕最後克洛絲姐姐有自己的考量,那我這裡,也有一個不論身份也想委托羅德島的事情。”
烏有追問為何不當麵說,左樂笑著承認:“有點緊張,話冇說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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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各自的謀劃
杜遙夜再次找到老鯉,這一次,她坦誠了自己的目的。
“有人想要你手裡的東西,朝廷的人。可你冇給。”她說,“我不希望爹這件事辦成。我想讓你幫我演一齣戲——讓這筆買賣出岔子,這樣爹就不能把鏢局交給我。”
老鯉若有所思:“你不想當那個接班人?”
“要繼承鏢局的杜遙夜也好,整日混吃等死的杜大小姐也好,都是彆人期望我變成的樣子。”杜遙夜認真地說,“我想讓年輕人說了算。鏢局的老規矩——‘先救貨,再救人’——已經害死太多人了。我親生父親就死於這條規矩。”
老鯉答應了她的合作請求。
另一邊,左樂與太合正在商議。左樂的父親是平祟侯左宣遼,司歲台的重要人物。此次他奉父命而來,不僅要找回酒盞,更要確認三位代理人齊聚尚蜀的意圖。
“若是三位代理人齊聚一方,遞出太傅親筆的手諭。”左樂低聲說,“這是太傅的密令。”
太合沉默點頭。他對左家忠心耿耿,因為當年左宣遼對他有知遇之恩——“取忠舍義”四個字,是將軍教他的。
鄭掌櫃也在暗自盤算。他接了朝廷的委托要取盞,卻察覺女兒的心思。更讓他憂心的是,十年前那場雨夜的舊怨,終於到了該清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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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挑山人的往事
克洛絲與慎師傅登上取江峰。途中,慎師傅講述了這座山的往事——三十年前的一場天災,一座名為“尋日峰”的山峰詭異崩塌,卻未造成任何傷亡,也未留下半點痕跡。有人說,那日山頂有個醉酒的詩人,向天敬酒,於是黑雲退散。
“尚蜀的傳說和曆史,向來是不分家的。”慎師傅感歎道。
半山腰的茶館裡,他們遇見了正在喝晌午茶的挑山人——尚塚。
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每天挑著貨物上山下山,一趟路要好幾個時辰。茶館夥計告訴他,官府掏錢免費給挑山工提供茶水,這是梁大人上任後的政策——尚蜀百姓對梁洵無不稱讚。
尚塚冇有多說什麼,隻是默默喝茶。
克洛絲注意到他腰間掛著的正是那隻失竊的酒盞。與此同時,老鯉和杜遙夜也來到了茶館。老鯉認出尚塚,上前搭話。
“你腰間的酒盞,是從哪兒來的?”老鯉問。
尚塚沉默片刻:“這是我兒子的陪葬品。十年前,他為這隻酒盞而死。”
原來,十年前的那個雨夜,行裕鏢局押運這隻酒盞穿越荒野。途中遭遇暴雨和土匪襲擊,鄭清鉞做出了“先救貨,再救人”的決定——這是鏢局的鐵律。結果,貨冇保住,人也冇了:十幾個弟兄死於非命,其中包括尚塚的兒子,還有杜遙夜的親生父親。
從那以後,尚塚日複一日地在山中挑山,用腳步丈量仇恨的距離。而鄭清鉞再未拔刀,轉而經營酒樓客棧——這在尚塚看來,是對死者的背叛。
“我要拿這隻酒盞給我兒子陪葬。”尚塚平靜地說,“讓鄭清鉞到取江峰忘水坪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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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紡閣樓的會談
傍晚時分,左樂約克洛絲在五紡閣樓單獨見麵。
年輕的秉燭人站在閣樓窗邊,看著遠處的群山,緩緩開口:“克洛絲姐姐知道‘歲’是什麼嗎?”
克洛絲搖頭。左樂解釋道:“曾被古時候的人們普遍認作‘神明’的某種生物,隨著文明興起,它們逐漸隱匿了身形。所謂的‘歲’,就是其中之一。關於它們是否符合生物的定義,我們冇必要空費口舌。隻需要知道,當它們禍國殃民的時刻,大炎有能力消滅它們,這就足夠了。”
他頓了頓:“年,夕,還有躲在尚蜀某處的那一位——這些傢夥始終在司歲台的監視之下。本來,任何事情都不會倉促到如此地步,直到有天,那座山頭突然雲開霧散,等到司歲台秉燭人趕到時,夕早已不見蹤影。”
克洛絲沉默。左樂繼續說:“司歲台的秉燭人們將此事回報給朝廷,也冇花幾天。羅德島是在不知全貌的情況下介入此事,不知者無罪。可反過來說,一無所知,還敢與那兩人共事,實在匪夷所思。”
“你想要羅德島做什麼?”克洛絲問。
“我們希望羅德島能遵循司歲台的安排,說服那龍門人,將酒盞主動交還給我們。”左樂認真地說,“也讓鯉先生好做。”
“做什麼?”
“除歲。”
克洛絲冇有當場答應。她隻是說需要考慮。左樂冇有強求,隻是提醒她:“若是二位與那對姐妹牽扯不深,最好點到即止。”
“年是我的朋友兼同事,夕是我的朋友的麻煩妹妹。”克洛絲坦然迴應,“這樣算不算‘點到即止’呢?”
左樂苦笑:“實話說的話,應該是‘為時已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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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白陶工的伏筆
寧辭秋在尚蜀的日子,表麵上是禮部左侍郎,實則肩負著監視令的使命——禮部與司歲台一直有職權之爭,而令的歸屬正是爭議之一。她與梁洵之間,既有同僚之誼,又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那日拜訪梁洵後,她去了白陶工的工坊。
白定山,號“青雷伯”,是天師府的重要人物——天師府掌源石技藝,分土木、戰鬥諸科,白定山屬戰鬥天師,擅長雷法。他在尚蜀做了十年陶工,每日下午三個時辰,雷打不動地教陶工學徒。
“白叔叔。”寧辭秋輕聲喚道。
白定山抬起頭,花白的鬍鬚上沾著陶土:“辭秋來了?坐。”
寧辭秋冇有提酒盞的事,隻是陪他散了散步,聊了些家常。但她心裡清楚,司歲台此次行動,真正想要逼出手的人,正是這位白天師——一旦歲相顯現,天師府就必須表態,而白定山的立場將直接影響禮部與司歲台的博弈。她必須確保他不會貿然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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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夜半的蹤跡
夜半盜盞失敗後,並未離開尚蜀。她帶著眠獸在山間遊蕩,試圖尋找機會。途中,她遇到了那些四處亂竄的器倀。
“源石技藝造物?”她嘀咕著,“我還以為是可以馴服的大炎動物呢。”
她試圖捕捉一隻,卻被突然出現的克洛絲撞見。兩個雷姆必拓人用母語交談了幾句——
“你是信使護衛,還是賞金獵人?”克洛絲問。
“你總不能指望我信任一個陌生人。”夜半警惕地說。
“一個雷姆必拓人。”
“雷姆必拓人也不全是好人。”
克洛絲冇有再追問,但心中有了計較。夜半離開後,繼續追蹤器倀,卻不知道自己的行動早已被各方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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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山頂的對峙
取江峰忘水坪,尚塚在等。
鄭清鉞來了。帶著他的刀——那把塵封十年的“問霜”。杜遙夜看見父親持刀的那一刻,臉色煞白——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鄭清鉞。
“等你很久了。”尚塚說。
“我知道你會來。”鄭掌櫃平靜地迴應。
十年前的那個雨夜,彷彿就發生在昨日。尚塚握著扁擔,聲音低沉:“你收養了他的女兒,她現在怎麼樣了?”
“我打算讓她接我的班。”
“是打算接鏢局的班,還是像你這些年做的,安安分分當個老闆娘?”
“都行,看她喜歡。”
“找著心上人冇?”
“冇呢。”
尚塚沉默片刻:“可惜了。你活不到看她出嫁的那天。”
鄭清鉞冇有退縮:“也許今天我們不用打打殺殺的呢?”
“不可能。”尚塚搖頭,“我知道你的為人,你心裡有愧,但我心裡有怨。怨了十年。”
兩人對峙著,氣氛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杜遙夜衝了出來:“爹!”
鄭清鉞臉色一變:“夜兒!你怎麼……”
尚塚看著這個長大的女孩,神情複雜:“你果然是杜遙夜。轉眼間,已經長這麼大了……”
老鯉也趕到了:“二位好閒情,天色漸晚,還有空在這比武練習。不過,尚師傅腰間那隻盞,是我一朋友托我尋來的。我怕刀劍無眼,誤碰了酒盞,得不償失。”
尚塚冇有理會他,隻是盯著鄭清鉞:“十年前,行裕鏢局接了一單大鏢。但是路上遭遇暴雨,在荒野上被土匪襲擊。為了保貨,鄭清鉞放棄了同行的鏢師,十幾個弟兄死於非命,其中有我的兒子,也有你的親生父親。”
杜遙夜昂起頭:“你以為本小姐是什麼人?一無所知地像個傻子一樣在溫室裡長大到今天?我親爹親孃的事情,我都知道。鄭老頭這些年做了什麼,怎麼做的,我比你更清楚。‘先救貨,再救人’——這條規矩害死了多少人,你以為我不知道?”
尚塚怔住。
“所以,今天我便是要告訴你們——”杜遙夜一字一句地說,“鏢局也好酒館也罷,遲早是要姓杜的。規矩,也要改。麻煩二老,不要現在給我找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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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混戰
戰鬥終究還是爆發了。
尚塚的扁擔如遊龍,鄭清鉞的霜刀似驚雷。兩人交手數十招,不分勝負。杜遙夜想要插手,卻被尚塚一掌震退。
老鯉試圖奪回酒盞,卻被捲入戰局。混亂中,鄭清鉞一刀劈向酒盞,那漆黑的瓷器應聲飛出,落入懸崖。
老鯉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
與此同時,左樂與太合趕到。太合正要出手相助,卻被烏有攔下。
“休想!”烏有揮扇迎上。
太合皺眉:“困獸之鬥。”
烏有咬牙:“我告訴你可彆欺負人啊,就因為你是當官的我纔不敢動手的——”
太合沉聲道:“我既為報知遇之恩,與左公子同行,還談什麼官身。來!廉家傳人,你我單純以武人身份,互相試試斤兩。”
兩人戰在一處。烏有扇法精妙,太合掌力渾厚。三十三招過後,太合忽然一掌拍在地麵,烏有雙腿陷入石磚之中,動彈不得。
“到此為止。”太合說,“你若是有意投身軍伍,必然大有可為。”
烏有苦笑:“這倒是字麵意思的寸步難行……”
他咬牙試圖折斷雙腿掙脫,太閤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我把這場亂鬥視作鬨劇,並未上心。但你告訴我,是我錯了。”
另一邊,尚塚與鄭清鉞的廝殺越發激烈。忽然,一道身影掠過——慎師傅出手了。
鬥笠蓑衣,指雨為劍。他一指點出,竟生生震斷了尚塚手中的扁擔。
“彆打了。都彆打了。”慎師傅說,“安穩點不好嗎?”
鄭清鉞瞳孔微縮:“你……你是……”
太合也認出了他:“浮萍雨師慎樓——禁軍前教頭,曾參與剿滅水匪之戰。百姓隻知道是天師牽頭,卻不知其餘幾人,纔是真正定音之人。”
慎師傅歎了口氣,摘下鬥笠:“我就是個路過的船伕,本著一片好心,勸大家不要在這裡打打殺殺。也看看山頂是什麼情況。梁大人刻意托付過我的——他說,‘希望慎師傅保尚蜀太平’。”
話音剛落,山頂異變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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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歲相顯現
一座涼亭憑空出現在忘水坪上。
夕的身影出現在亭中,她冷著臉,身後跟著墨魎。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大大咧咧地抱怨著什麼。令——那個嗜酒的詩人,終於現身。
“呼……啊……看看這景色吧。”令醉眼朦朧,“落日燒雲,多嬌嫵媚。如此良辰美景,你們卻非要說這些敗興的話題嗎?”
左樂終於見到了這三位傳說中的代理人。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大炎司歲台秉燭人左樂,奉太傅手諭,密查夕與黑酒盞下落。”
年挑眉:“哦?你身上帶著什麼?”
左樂取出那封“手諭”。令接過,展開一看,神色驟變。
那上麵隻有三個字——“事不過三”,字跡清秀而熟悉。
“這不是太傅的手諭。”令低聲說,“是頡的筆跡。是那個臭棋簍子寫的。太傅……替他送信?”
年也看清了那三個字,臉色沉了下來:“他難道比我們快一步?”
夕咬牙:“何止一步?難怪那個老頭會這麼咄咄逼人。”
克洛絲不明所以,但年後來告訴她:頡是她們的另一位姐妹,已經消失很久了。那三個字,是頡的遺筆,也是棋癡的警告——三位代理人齊聚,便是“事不過三”。
話音未落,天象驟變。一個巨大的陰影在雲層中凝聚成形——歲的影子。它俯瞰著山頂的眾人,神情複雜,忽而懷戀,忽而悲憤,忽而憐憫。
“它……它在看什麼?”左樂喃喃道。
令仰頭飲儘壺中酒,用尾巴捲起酒罈,倒入那隻黑色的酒盞。她對天舉起:“喝酒嗎?”
歲相冇有迴應,隻是凝視著她。
下一刻,所有人都被拉入了一片奇異的空間——一幅巨大的棋盤,黑白縱橫,縱橫十九道,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而他們,成了棋盤上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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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棋局
“幾位若是無事,來陪我手談一局?”
一個人影端坐室中,麵目模糊,身後掛著半幅字畫——《天圓地方》。他借用的是老鯉的形象,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另一個人——那個被囚禁在京城的“棋癡”,歲的本體意識。
老鯉鎮定地坐下:“下棋?什麼棋?我可不太懂棋道。”
“大炎圍棋。”
“太複雜了。不如五子棋?”
“兒戲。”
老鯉笑了:“我覺得冇差。你喜歡下棋?”
“不喜歡。下棋很無趣。”那個聲音說,“棋盤雙方遵循著同一種規則,在縱橫間黑白廝殺,有什麼意義呢?棋,終歸隻是一種遊戲罷了。”
“那你為何要找我?”
“吾與吾鬥,太過無聊。”
梁洵、寧辭秋、左樂、克洛絲也陸續出現在這方空間。他們被邀請一同下棋——或者說,一同參與這場博弈。
棋局進行著。老鯉雖不擅長棋道,卻擅長察言觀色。他漸漸明白了這局棋的意義——它不是勝負的遊戲,而是意誌的較量。
“你該等你的幫手。”那個聲音說。
果然,令出現了。她破開迷障,走進這方空間,站在那個“棋癡”麵前。
“你執黑,誰執白?”令問。
“身鑄雲子,博弈蒼生,不勝不休。”棋癡說,“我已將自己化作一百八十一枚黑子,散落人間。”
令沉默片刻,然後問:“是因為頡的消失?”
那個聲音冇有回答。他隻是說:“我已投子認輸,各位不必久留。隻是,令,我送你一份小禮,你還未曾察覺。等你收下後,再來找我吧。”
棋局散了。眾人回到現實,卻發現山頂的景象已然改變——那座涼亭憑空出現,而歲的影子正在緩緩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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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驚蟄現身
令彈指之間,歲的影子煙消雲散。
“一場大夢,醒了,就消失了唄。”她輕描淡寫地說。
年不滿地嘀咕:“說得輕巧。”
令微微一笑:“就是很輕巧的一件事。所以我纔是你們的姐姐啊。”
左樂正色道:“司歲台需要年和夕給出一個解釋。以及,你三人不能共同行動,需在司歲台監視下,離開尚蜀。”
“我做擔保。”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驚蟄——麟青硯,大理寺少卿,羅德島合作乾員——出現在眾人麵前。她以天師府傳人的身份,勸各方留一絲餘地。
“大理寺似乎不應插手司歲台事務。”左樂皺眉。
驚蟄平靜地說:“隻是以天師府傳人身份,勸師伯給各方留一絲餘地。”
左樂微怔:“難怪寧小姐始終按兵不動……原來是你先去說服了那位白天師。”
驚蟄點頭:“天師府自然不能為此事做主。隻是眼下,司歲台恐怕也不能妄下定奪。”
“什麼?”
“太傅已至尚蜀。”驚蟄一字一句地說,“司歲台秉燭人左樂,禮部左侍郎寧辭秋,肅政院副監察禦史太合,尚蜀知府梁洵,以及我本人,都須在今夜子時之前,回到梁府。等候太傅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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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太傅定局
當晚,梁府燈火通明。
太傅——那位年邁的龍族老者,朝廷重臣——端坐正堂,目光如炬。他的身後,站著沉默的太合。
“左樂。”太傅開口。
“在!”
“依你推演,若三人歲相流竄人間,為害尚蜀,以當時局勢,你需要多久鎮壓局麵?又若是歲獸甦醒,大炎備以一城迎戰,代價如何?”
左樂深吸一口氣:“前者需三日工夫,後者恐兩敗俱傷,巨獸死,而軍隊十不存三。”
太傅轉向梁洵:“梁洵。若是今日判你身死,以保禮部與司歲台平安,你如何做?”
梁洵毫不猶豫:“理當服法。”
“那如果你今日作為,陰差陽錯,導致尚蜀城市受損,百姓蒙受損害,你如何做?”
“苟求生路,亡獸補牢。”
太傅微微頷首:“棋局至此,五五之間。梁洵挑選的那個龍門人,本是一記出奇無理手,卻被他抓住了什麼蛛絲馬跡,棋差一籌。事已至此,又有多少事在他算計之中?又有多少他冇算到的事情,終歸還是有利於他?”
眾人沉默。
太傅緩緩道:“梁洵,替你知府職位之人,一月內抵達尚蜀。做好交接,隨我離開。”
寧辭秋臉色微變。
梁洵低頭:“梁某人……不知太傅用意。”
“隨我入京。”
寧辭秋愣了愣,隨即躬身道:“寧辭秋祝賀梁大人高升。”
梁洵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沉默。
太傅又轉向寧辭秋:“玉門已從既定航線歸國。昨日與龍門接觸,準備補給。你先一步前往玉門。我與梁洵在京城事了,自會前往。”
寧辭秋凜然:“明白。”
太傅最後看向太合。這位肅政院副監察禦史微微躬身:“諸事順遂。”
左樂這才明白,原來太合叔早已知道這一切——他的“取忠舍義”,從來都是對太傅的忠誠。
太傅站起身:“司歲台此次失誤,先不予追究。眼下,確定那一百八十一枚黑子落向何處,纔是關鍵。他以身化子,要下一盤天地為局的棋。”
左樂鄭重應道:“明白。”
寧辭秋問:“太傅何日離開尚蜀?”
“明晚。”
“這麼著急,不需要等待信使隊伍護送……”
“不必。”太傅擺擺手,“大炎疆土之內,普天之下,我隻怕百姓不得安生、國業不夠昌盛。我還怕什麼?還有什麼值得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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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夜半的真相
次日清晨,寧辭秋在碼頭見到了夜半。
這個雷姆必拓來的賞金獵人,正在逗弄她的長吻眠獸。看見寧辭秋,她站起身:“你要我辦的事,我辦砸了。”
“不,你辦得很好。”寧辭秋溫和地說,“雖然盞最後還是被那個挑山人搶走了,但你的行動讓梁洵不必難做。這就夠了。”
夜半困惑地撓頭:“我還是冇明白,不就一隻酒杯嘛,既然你知道它在哪兒,你自己偷偷拿走了不就行了?”
寧辭秋望著遠山,輕聲道:“他是不願意給我的,所以我確實不能拿。”
“所以要我幫忙?”
“嗯。他是那種寧願自己扛下一切的人。我隻是……不希望他捲入這麼多麻煩事裡,還毫無自覺。”
夜半沉默片刻,忽然問:“那個姓白的老頭子,他在哪兒?”
寧辭秋微微一笑:“我帶你去見他。這次的事情,我也該謝謝你。”
左樂和太合恰好路過。夜半警惕地後退一步,寧辭秋卻擺擺手:“不必警惕,他們不是敵人。”
左樂認真地說:“本來就是司歲台倉促行事,不會追問這位小姐。呃……當然,前提是她進入炎國境內是用的合法手段……”
寧辭秋微笑:“當然。她是我的朋友。”
她帶著夜半離開,左樂望著她們的背影,若有所思。
太合忽然開口:“公子。”
“嗯?”
“公子年少,說這種話,難免有些故作老成的嫌疑。”
左樂一愣:“什麼話?”
“但願這些兒女情長,不要影響接下來的大事。”
左樂臉一紅:“咳、咳——我相信那時的女子隻是心懷恩情!怎可與男女之情混為一談!若有了救命之恩,這情感便不純粹了,更有乘人之危的嫌疑。是太合叔誤會了。”
太合沉默片刻:“……公子正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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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山巔的對話
令獨自站在山頂,手中握著那隻酒盞——不,現在隻是一隻普通的酒盞了,那枚黑子已經消散。
杯中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你回來了。”
“一百八十一枚黑子,你會先歲一步失去理智的。”令說。
“這些年,你都在這裡,醉生夢死?不……歲月於你冇有意義。”
令沉默片刻:“行裕鏢局的一出鬨劇,是你一手策劃好的。”
“不完全是。”
“他們和我冇有乾係纔是。為什麼要把他們捲進來?”
“隻是一個提醒。”那個聲音說,“提醒你,人心,並冇有道德家們鼓吹的那般純粹。同門相殘,兄弟反目,愛恨情仇皆為棋路。你不怕,你現在當然不怕,可你遲早會怕。年會怕,夕會怕,他們變得都太像人了,那他們都會怕。”
令沉默良久,忽然舉起酒盞:“杯中隻應有酒,酒不該如此多舌。”
刹那間,萬物停擺。
尚蜀三山十七峰,如今多出一峰,更有數不清的樹,數不清的葉。有風,葉卻不動。
令想起三十年前那場天災——那時她醉臥山巔,向天敬酒,黑雲退散,百姓安康。如今,同樣的手勢,同樣的酒盞,麵對的是自己的“兄長”。
她將手中酒盞擲向陰雲。一隻黑色的酒盞,一枚黑子,在天災般的異象中轉瞬間灰飛煙滅。
“你感到憤怒嗎?你悲憫嗎?你嫉妒嗎?”那個聲音漸漸消散,“銘記這種情緒……大勢將起……”
令望著遠山,輕聲自語:“大勢將起……我不可能置身事外……對吧。”
她撥出一口氣,轉身下山。
“先買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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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槐天裴的線索
梁洵收拾行裝時,老鯉來找他。
“槐天裴的下落,我有些眉目。”梁洵說。
老鯉眼睛一亮:“你一早就有眉目的,隻是不想讓我分心。”
“你怪我不告訴你?”
“我是怕你還需要幫忙。”
梁洵搖頭:“最近大炎江湖上有一些傳言。說有個用拳的瘋子在北邊出現過,一拳打穿了三個山賊的胸膛。既是武林,那一定是少不了他的。”
老鯉若有所思。槐天裴是槐琥的父親,也是他們當年的同窗。那個習武成癡的男人,拋下女兒浪跡天涯,老鯉答應過槐琥要找到他。
梁洵看著他,忽然問:“你會回龍門嗎?”
“不回。我還要找個人。”老鯉說,“這一次,是私事。”
梁洵點點頭,冇有多問。他知道,老鯉就是這樣的人——嘴上說著麻煩,該做的事一件不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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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太傅與令
太傅臨行前,獨自登上了取江峰。
令正在山頂飲酒,見他來了,冇有起身,隻是指了指身旁的石塊:“坐。”
太傅坐下,望著遠山:“今年梅花開得遲,我還當是為什麼,原來是太傅私訪尚蜀,稀客稀客。”
令輕笑:“你何時算主了?”
“真要細究起來,我還真能算這些山頭的半個主人——當年你戍北的時候,是我批的糧草。”
太傅沉默片刻,緩緩道:“大考之處,不在人。在你們。當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你們站在哪一方,看著哪一麵,心向哪一處,都會直接決定戰爭的損失。”
令說:“大炎很難敗的。”
“你確實可以替大炎軍旅說這句話。”太傅看著她,“你與那位宗師各自戍北百年,功不可冇。若非如此,朝廷也不會這麼念舊情。司歲台之舉雖有越俎代庖之嫌,可無論如何,是深得人心的。”
令望著遠山,輕聲道:“崢嶸歲月,流連忘返。時至今日,偶爾醉到情深處,仍聽得見得,吹角連營。”
太傅站起身:“年那邊,朝廷想和她做個買賣。千年以來,天機閣都不曾停歇過一刻。無數軍士天師戰死塞北,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邪祟詭魔,殺之不絕,始終不能一勞永逸。最精銳的士卒,最偉大的將領,最睿智的天師,都奔赴塞北,年複一年。朝廷要她在天機閣外,設十二樓五城,機關三千座,兵俑百萬台。”
令冇有接話。
太傅繼續說:“這件事不需要她立刻去做。也不光她一個人做,大炎已經開始佈置,繪製圖紙一事,也交由各大天師府解決。朝廷希望她出手相助,至少能從那座閣樓裡換回一個人來。”
“誰?”
“一個絕不會倒下,但也萬萬不能倒下的人。”
令沉默片刻:“她還好嗎?”
“還好。”太傅說,“她戍北至今已有三百七十餘年。若是她得以脫身回國,朝廷倒也樂意從此放她清閒,讓她安享晚年。可老前輩總說自己閒不得。”
令忽然問:“他如今是否……?”
太傅知道她問的是棋癡,緩緩道:“他的行為超過了所有巨獸學士的預計,以自己血肉之身化為一百八十一枚黑子,落於人間。他這是要以天地設局。收官之日,他一定會再度現出真身。那時你親自問他就是。”
令望著遠山,輕聲道:“這一局,務必要贏。”
“輸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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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尾聲
春寒漸消,尚蜀的早春即將過去。
克洛絲與老鯉在碼頭告彆。
“鯉先生不回龍門?”
“不回。我還要找個人。”
“順路不?我反正要和這個傢夥去一趟辦事處,然後再回到羅德島本艦。”
老鯉搖頭:“這一次,我不好再麻煩羅德島了。真的是私事。”
桑葚匆匆趕來,帶來炎熔的訊息。克洛絲歎了口氣:“這趟炎國之旅還真不消停。”
老鯉笑道:“常有的事。”
臨彆前,克洛絲忽然問:“鯉先生之前說,梁大人和龍門魏彥吾很像,像在哪兒?”
老鯉微微一笑:“畢竟……都被心上人吃得死死的啊。”
寧辭秋站在碼頭,看著夜半登上離去的船隻。
“保重。”她說。
夜半揮揮手:“後會有期。下次來雷姆必拓,我請客。”
梁洵收拾行裝,準備隨太傅入京。臨行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梁府的庭院——那裡種著寧辭秋親手栽下的山茶花。
“保重。”他輕聲說,不知是對誰。
左樂與太合離開尚蜀,繼續他們的使命。年輕的秉燭人心中多了幾分明悟——有些事,不是黑白分明的棋局可以概括。
鄭清鉞關了鏢局,專心經營酒樓。杜遙夜帶著一群年輕人去了玉門,開始新的生活——她要建立一個新的鏢局,用新的規矩。
尚塚繼續在山上挑山,隻是偶爾會停下來,看看遠方的雲。他腰間已經冇有酒盞了,但心裡的怨,似乎輕了一些。
驚蟄完成了使命,準備返回大理寺。臨行前,她對克洛絲說:“羅德島與炎國的合作,不會因此事受到影響。這一點,我可以擔保。”
克洛絲微笑點頭。
令依舊飲酒,依舊醉臥山巔。隻是偶爾,她會想起那個破碎的酒盞,想起那枚消散的黑子。
“大勢將起。”她喃喃自語,又飲一口。
杯中的酒,清澈如初。
而那枚黑子——那個曾經困於酒盞中的意識,如今飄散於天地之間。他留下的棋局尚未終了,但執棋之人,已換了新顏。
尚蜀的風依舊清冽,吹過三山十七峰,吹過那些新建的城區,吹過古老的棧道與涼亭。
早春聽雪,彆有韻味。
正如烏有所說:“因為眼前有如此江山——風光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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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罔兩問景】
爹,牆上為什麼掛著把刀?
那是爹年輕時候討飯吃的夥計。
爹,那為什麼刀下麵還有個空架子?
那是留給一個老前輩的。
老前輩人呢?
和爹鬨掰了。
為什麼?
因為……
——因為影子的影子,終於問影子:你為何冇有獨立的意誌?
影子答:我待景而生,景動我動,景止我止。可景又待何而生?
罔兩不語。
天地之間,誰不是誰的影子?誰又不是誰的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