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理想的倒影
灰燼還在從空中飄落,像一場黑色的雪。
曼弗雷德站在製醇廠的廢墟上,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從硝煙中走出。他的第一反應是單膝跪地,但膝蓋隻彎下一半,就被那個輕輕的手勢阻止了。
“殿下……”他的聲音裡有罕見的遲疑。
特蕾西婭的目光越過他,投向遠處正在遠去的列車。那列車已經變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個黑點,載著她本該攔住的人。她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隻有眼睛裡映著某種曼弗雷德讀不懂的東西——那不是遺憾,也不是憤怒,而是更深的、沉在海底的情緒。
“很可惜,”她說,聲音輕得像風穿過廢墟,“我還是來晚了呢。”
曼弗雷德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卡茲戴爾,那時候他還敢直視她的眼睛,敢在她麵前說笑。那時候的卡茲戴爾隻是一片廢墟加上一遝設計圖,但他們眼裡還有光。
“您……”他開口,又停住。
特蕾西婭轉過頭看他,嘴角有極淡的弧度,像是一個未完成的微笑。她的臉頰上沾著一點灰燼,曼弗雷德下意識想伸手去擦,卻在半空停住。
“殿下,您的臉頰上……”
特蕾西婭抬手摸了摸,看了一眼指尖的灰。“啊……沾上了一些。”
“我還以為……”曼弗雷德冇有說完。他還以為那是淚。
特蕾西婭明白他冇說出口的話。她垂下眼睫,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我並不會流淚。”
曼弗雷德怔住。
“是啊,”特蕾西婭望著遠處的天空,那裡還有炮擊留下的煙痕,“我為什麼不會流淚?”
這個問題懸在空氣裡,冇有人回答。隻有灰燼還在落,落在她的白髮上,落在她的肩頭,像一場無聲的葬禮。
片刻後,特蕾西婭輕聲說:“曼弗雷德……我是真的很想見見那個孩子。”
曼弗雷德猛然抬頭。
“您——!”
“你覺得,一個死去的人,還會做夢嗎?”特蕾西婭的目光仍然望著遠方,“過去的幾個月裡,我常常夢見他們。我一遍又一遍地夢見那艘船,夢見我與那位不怎麼愛笑的醫生交談,夢見我與那位寡言少語的指揮官並肩站在甲板上,夢見……”
她的聲音變得更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每一個夜晚,我倚在床邊,講著薩卡茲與這片大地的故事,哄那個孩子入睡。”
那是巴彆塔的甲板,那是無數個平靜的夜晚,那是她與那個卡特斯小女孩之間的羈絆。在特蕾西婭“死去”後的四年裡,阿米婭繼承了那頂黑色的冠冕,也繼承了她留下的無數薩卡茲亡魂的情感。
曼弗雷德的聲音發緊:“將軍……知道這件事嗎?”
“他什麼都知道。”特蕾西婭終於收回目光,看向他,“但夢就隻是夢……不是嗎?”
曼弗雷德沉默了。他低下頭,不再去看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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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大廈·王庭密議】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卻照不暖室內的氣氛。
赦罪師站在特雷西斯身後,看著他俯瞰窗外的倫蒂尼姆。這座城市在他們腳下鋪展開來,街道如血管,建築如骨骼,而他們站在心臟的位置。
“攝政王殿下,”赦罪師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彙報天氣,“你還是讓她去了城牆邊。”
特雷西斯冇有回頭。“你清楚‘魔王’的威脅。”
“確實。”赦罪師往前走了一步,和他並排站著,“無論是曼弗雷德,還是大君,都未必能順利抓住那股力量的繼承人。要擊敗一個‘魔王’,最穩妥的人選自然是另一個。”
特雷西斯的手在身側握緊了一下,又鬆開。那個動作很輕微,但赦罪師看見了。
“你向我提出那個建議的時候,”特雷西斯的聲音冷下來,“不正是有此打算?”
赦罪師沉默了一瞬。“我也記得,當我第一次提議將她帶回來的時候,你差點殺死了我。‘令人作嘔’——你這樣說道。那樣的怒火,我很難忘記。”
“我的評價並未改變。”
“但我們依然需要她,不是嗎?”赦罪師的聲音裡多了一絲耐心,像是在說服一個固執的孩子,“隻有看到你們站在一起,將士們纔會願意相信,上一個混亂而黑暗的時代已經結束。他們不會再質疑你發出的每一個指令的正當性。薩卡茲的心中,以後都不會再有兩個不同的聲音。為此,我們也必須儘早將另一個‘魔王’握在手裡。”
特雷西斯終於轉過身。他的眼睛裡冇有怒火,隻有一種冰冷的、審視的光。
“那就去確保這一點。”他說,“將士們必須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戰爭上。他們該明白,自己追隨的是能率領他們走出困境的君王,而不僅僅隻是一股不確定握在誰手中的力量。”
赦罪師低下頭。“我知道。你向來瞧不上那頂黑色的冠冕。”
在薩卡茲的曆史中,“魔王”是揹負著無數族人亡魂與情感的統治者。那頂黑冠既是力量,也是枷鎖——它會將曆代魔王的情感與記憶傳遞給繼承者。特蕾西婭曾是上一任魔王,而阿米婭在切爾諾伯格事件後繼承了這一切。
“薩卡茲不該是任何人、任何力量的奴隸。”特雷西斯的聲音像刀鋒劃過石板,“如果‘魔王’的冠冕也是枷鎖——”
他頓了頓。
“那麼,打破它。”
赦罪師抬起頭,看著他。陽光從背後照進來,特雷西斯的輪廓像一尊雕像。
“你的理想也恰好是我的理想,”赦罪師說,“我會的,攝政王。”
門在身後開啟,血魔大君走進來。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一些,衣袍上沾著灰塵,像是剛從某處廢墟裡走出來。
“冇想到你回來得這麼遲,大君。”赦罪師轉過身。
血魔大君哼了一聲,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紅色的液體,舉到唇邊卻冇有喝,隻是看著那顏色在杯壁上緩緩流下。
“赦罪師,”他終於開口,“你冇告訴我,女妖也去了那裡。”
“啊……我還以為你會猜到。”
“女妖有時候真比食腐者還難纏。”血魔大君的眼睛眯起來,那裡麵有危險的閃光,“那小傢夥的天賦也有些驚人……不過,再有下次的話,我會把他的舌頭裝在水晶匣裡,作為給他母親的賀禮。”
赦罪師微微蹙眉。“攝政王殿下和食腐者之王不會喜歡你的這個計劃,大君。”
“那他們就不該知道。”血魔大君終於喝了那杯酒,放下杯子時,眼神落在赦罪師臉上,“還有曼弗雷德……他竟敢在我頭頂啟動那些城牆上的小玩具。我這一身塵土,一半都是因為他。或許我也應當給他一些教訓。”
赦罪師沉默了片刻,然後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我理解你的惱怒,大君。這樣吧,作為對這次情報缺漏的小小補償,我會向攝政王建議,將追捕‘魔王’的任務交到你手上。”
血魔大君挑了挑眉,那表情介於意外和滿意之間。“嗬,那傢夥果然失敗了。我早就跟特雷西斯說過,他就是個心慈手軟的廢物。”
“沒關係,這都在攝政王的計劃之內。”赦罪師的聲音裡有一種篤定,“就讓那些人為逃過一劫而歡慶吧。想要摧毀一個人的希望與信念,最有效的方式正是令它實現。”
血魔大君笑了,那笑容讓他年輕的臉顯得有幾分詭異。“哈……城內的貴族們的確又在蠢蠢欲動。你說得對,就讓他們再多做一些蠢事吧。等宴會到了最**,戛然而止的笑語轉變成驚叫,那樣的氣味……才最迷人。”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赦罪師。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但赦罪師隻看到其中一樣——隱瞞。
“告訴特雷西斯,”血魔大君說,“我等著下一次宴會開場。”
門在他身後關上。赦罪師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門,眼睛裡的溫度一點點降下去。
“……明明發現了什麼,卻有意隱瞞?”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這些小動作……攝政王恐怕無法容忍太久了。”
他的直屬衛兵從側門走進來,低頭等候命令。
“城外的公爵軍隊又有什麼動靜?”赦罪師問。
衛兵低聲彙報了幾句。赦罪師聽完,點了點頭:“這樣嗎……食腐者之王也快回來了。隻要他一回來,讓他立刻進城見攝政王。”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還有……你不是說,有一位維多利亞的貴族送回來了幾名信使?”
“是。”
“走吧,去見見他們。”赦罪師邁步向外走去,但衛兵冇有立刻跟上。
“首領,還有一件事。”
赦罪師停下腳步。“……哦?”
“她回來了。”衛兵的聲音壓得很低,“閃靈。她帶著那個叫夜鶯的薩卡茲,已經進了城。”
赦罪師沉默了很久。
閃靈,那個他曾親自教導的弟子,那個背離了王庭的叛徒。三年前,她帶著夜鶯逃離倫蒂尼姆,在羅德島的庇護下隱姓埋名。如今,她回來了。
“……她竟然,”他終於開口,聲音裡有種奇怪的東西,像是懷念,又像是彆的什麼,“選擇在這時候回來。”
衛兵等著他的指示。
“傳信去皇家科學院。”赦罪師說,目光望向窗外某個方向,那裡是倫蒂尼姆的平民區,“我們是時候……來一場久違的家庭聚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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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蒂尼姆·平民區巷道】
城市的另一頭,兩個身影正穿過狹窄的巷子。
夜鶯走得慢,閃靈就陪著她慢。她們的腳步踏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麗茲……你感覺怎麼樣?”閃靈側過頭看她,“會不會趕路趕得太快,有些累?”
夜鶯搖了搖頭。“……還好。”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若隱若現的塔樓上,那裡是倫蒂尼姆的中心。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恍惚的神色,像是看見了什麼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如果有哪裡難受的話,一定要告訴我。”
“嗯……”夜鶯的手按在胸口,“胸口好像悶悶的。”
閃靈沉默了一瞬。“因為離家越來越近了嗎?”
夜鶯停下腳步。
她轉過頭看著閃靈,那雙眼睛裡有一種罕見的清醒。
“不,那不是家。”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閃靈……隻有你和臨光身邊,纔是家。”
閃靈怔住了。她看著夜鶯,那張蒼白的臉上此刻有了一點血色,那雙向來迷茫的眼睛裡此刻有了焦點。夜鶯曾是赦罪師的“作品”,她的記憶被篡改、被剝奪,她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不知道自己是誰。但她知道一件事——閃靈是她的家人。
“我本來並不想讓你回到這裡……”閃靈的聲音有些發澀。
“但是,我想。”夜鶯說,“我想陪著你,而且……我想找回那些我失去的東西。”
她抬起手,指著遠處的塔樓。
“我……我能感覺到,它們就在這裡。”
閃靈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卻在微微顫抖。
“是的,夜鶯。”閃靈說,“我們會找到它,它也會讓你好起來。你一定會好起來。”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像是在許諾什麼。
“到那時候……我們就回羅德島。當然,也可以去卡西米爾……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你也會跟我一起去,對不對?”夜鶯看著她,那目光裡有種孩子般的期待。
閃靈冇有立刻回答。
風吹過巷子,捲起幾片枯葉。遠處傳來城防炮的低沉轟鳴,像是這座城市的心跳。
“是的,麗茲。”閃靈終於說,“任何時候,隻要你希望……我都會在你身旁。”
夜鶯看著她,嘴角彎起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那是一個笑容,雖然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閃靈看見了。
她們繼續向前走去,身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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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迪恩區·地下安全屋】
安全屋裡,洛洛的哭聲終於停下來。
她蜷縮在角落,肩膀還在輕輕抽動,但已經冇有聲音了。費斯特蹲在她麵前,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把手輕輕放在她肩上。
“我們……都活下來了嗎?”洛洛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是的,”費斯特說,“看樣子,我們終於能喘口氣了。”
洛洛抬起臉,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費斯特從來冇見過她哭,這個女孩在戰場上從不掉淚,哪怕受傷也不吭一聲。但此刻她哭得像一個孩子。
“我隻是……隻是想起了比爾,”洛洛吸了吸鼻子,“一想到他,我就……”
費斯特的手在她肩上收緊了一點。“老比爾……唉。”
洛洛用力抹了一把臉,站起來。“不,不行,我不該這樣。戰鬥還冇結束。”
費斯特拉住她的手腕。“冇事的,洛洛,我們現在很安全。我們可以停下來,想一想老比爾,想一想其他朋友……在下一場戰鬥開始之前,這是我們的權利。”
洛洛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她隻是點了點頭,把眼淚咽回去,重新挺直了背。
那個揹著父親仇恨的女孩,那個發誓要記住那張悲憫麵孔的女孩,此刻站在昏暗的安全屋裡,像一株在廢墟上重新挺直的小草。
另一個角落,維娜正在和一個陌生的女人對視。
那女人年紀不大,二十多歲的樣子,穿著簡樸但乾淨的衣裙,站姿筆直,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那不是街頭能養出來的氣質,那是從小在某種環境裡浸泡出來的東西。
“終於見到你了。”那女人說。
維娜冇有動。“你是……”
“阿勒黛·坎伯蘭。叫我阿勒黛就好。”女人的聲音很溫和,但眼睛裡有一種審視的光,“我是克洛維希婭的朋友,倫蒂尼姆市民自救軍在奧克特裡格區——也就是大家所說的中央區的負責人。”
維娜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坎伯蘭?”
阿勒黛點了點頭,那動作裡有種篤定。“……女兒。”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情。“父親去世的時候,我也還隻是個小孩子而已。我隻記得他每次劍術比賽結束後,非要用汗津津的鬍子蹭我的臉——二十多年過去,這是僅剩的一點回憶了。”
維娜沉默了一會兒。“我聽說,坎伯蘭公爵……是被其他反對王室的公爵們謀害的。”
“父親是為了他的理想,”阿勒黛說,“走上了他心中唯一正確的道路。我很佩服他,這也是為何我會在這裡。”
她的目光落在維娜臉上,那裡麵有某種維娜熟悉的東西——是期待,也是審視。
“伊莎貝爾來找我的時候,我真的很驚喜,”阿勒黛繼續說,“不僅僅由於她是曼徹斯特伯爵的繼承人——雖然伯爵一直是我們最堅實的後盾之一。隻是,我本以為塔樓騎士已經全部犧牲……伊莎貝爾的歸來對我們很多人來說,都是莫大的鼓舞。”
她頓了頓。
“當然,最讓我驚喜的,還是……你。”
維娜冇有躲開她的目光。“你知道我是誰?”
阿勒黛笑了,那笑容裡有種放鬆。“哈哈,我原本並不清楚,不然怎麼能叫‘驚喜’?這麼多年,我們冇有停止過尋找你的下落,但從未有過任何線索。有很多人認為你早已死去……可我不相信。”
“我還以為,想找我的人裡,大部分是想殺了我。”
“或許……”阿勒黛的笑容淡了一點,“可即便這部分人裡,也有相當多已經改變了主意。你也看到瞭如今的倫蒂尼姆——人們早已失去了自由。任何維多利亞人,哪怕是依然保留著封號的貴族們,也都要麼成了薩卡茲的奴隸,要麼正在為了能活到第二天而戰戰兢兢。試問誰冇有想過,假設冇有當年那場突如其來的絞刑,倫蒂尼姆還會不會是今日的光景?”
維娜沉默了很久。
阿勒黛就站在那裡等,不急不躁,像是一個等待答案的人。
“你真覺得我在這裡,就能改變現狀?”維娜終於開口。
“至少我們多了一種可能性。”阿勒黛說,“雖然你看起來仍在思索,但我知道你已經下定了決心。你派伊莎貝爾來聯絡我,難道不正是說明,你做好了帶領我們抗擊薩卡茲的準備?”
維娜冇有否認。“我不否認,我確實做出了一個決定。但是準備……準備是永遠做不完的。”
“這倒冇錯。”阿勒黛笑了,那笑容裡有種真誠的喜悅,“我們該開始了,阿勒黛小姐……阿勒黛。請再介紹一下我們目前的情況吧。你要補的功課有點多。”
阿勒黛的笑意更深了。“太好了,我喜歡你的乾勁。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她向後退了一步,微微欠身,那動作裡有一種古老的禮儀。
“歡迎回家,亞曆山德莉娜……殿下。”
維娜站在那裡,冇有動。但她的眼睛裡有光,那光像是被什麼點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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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蒂尼姆·某處隱秘角落】
同一時刻,城市的另一個角落,兩個女人正在對視。
凱爾希站在陰影裡,看著對麵的人。海蒂站在幾步之外,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一幅畫。
“凱爾希……”海蒂開口,聲音有點抖,“呼,凱爾希。想見你一麵,還是很難啊。”
凱爾希冇有動,但她的目光柔和了一點。“你出來的時候,有冇有人跟著你?”
“放心,”海蒂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這一路上的痕跡我都仔細處理過。連這都做不好的話,我怎麼能做你的信使呢?”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凱爾希說,“你的父親也會為你驕傲。”
海蒂的眼眶紅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哈哈……其實,在過去很多次,我以為我會失敗的時候……我都忍不住想,如果你在的話,你會怎麼做。我也想過,等我帶著大家一起挺過去,你又會怎麼說……但是此時此刻,你真的站在我麵前,我突然覺得,我想象中的那些言語都無所謂了。”
凱爾希看著她,那目光裡有種海蒂從未見過的東西——也許是欣慰,也許是彆的什麼。
“海蒂,”她說,“你確實準備好了。”
海蒂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情緒壓下去。“嗯……至少……我會一直準備著。我們都會。”
她頓了頓。“對了,你急著去見阿米婭嗎?”
“我確認過,她目前很安全。”凱爾希說,“很久冇回倫蒂尼姆了,我還有一些事需要處理。”
“那就好。”海蒂說,“有一個人……她一直在等著見你。”
她的話音剛落,一個身影從陰影裡衝出來。
W站在凱爾希麵前,眼睛裡冒著火。她的衣服上還有硝煙的痕跡,手上纏著繃帶,整個人像一柄剛從火裡抽出來的刀。
“凱爾希,”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解釋一下。”
凱爾希看著她,麵無表情。“你還活著。”
“你還是這麼冷靜。”W咬著牙,“我竟然無法判斷,在來之前,你究竟知不知道……算了,比起我的問題的答案來說,你是不是個怪物壓根無關緊要。”
她向前逼了一步。
“特蕾西婭……那真的是特蕾西婭!你怎麼能讓她的身體落到特雷西斯手裡?!”
四年前,巴彆塔覆滅的那個夜晚,特蕾西婭在爆炸中“死去”。W一直認為是博士和凱爾希導致了那場災難,認為是他們選擇了犧牲特蕾西婭。如今,特蕾西婭的身體出現在倫蒂尼姆,被特雷西斯利用——W的憤怒,是對舊日傷口的撕扯。
凱爾希冇有回答。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W,眼睛裡有一種W讀不懂的東西。
那沉默像一堵牆,把所有問題都擋在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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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駛向中央區的列車】
列車的震動漸漸平息,阿米婭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博士走到她身後,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阿米婭。”他的聲音從防護服裡傳出來,帶著一點電子音特有的失真感。
阿米婭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驚醒。“啊……抱歉,博士,我冇注意到你走近。”
“自從下了列車,你就心事重重的。”博士說,“你在車上到底看見了什麼?”
阿米婭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攥緊,又鬆開,又攥緊。那個動作重複了好幾次,像是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掙紮。
“我冇有辦法瞞著你……也不該瞞著你。”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博士,我看見了……她。”
博士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等著她說下去。
“博士……洛洛小姐說的,原來真的是她。”阿米婭的聲音有點抖,“在四年前,特蕾西婭小姐已經死去了。雖然關於這件事情背後的真相,凱爾希醫生、W小姐或許和我有不同的看法……但有一個事實,我們都不會弄錯。那一天,我們的確失去了她。”
她轉過身,看著博士。那雙兔耳朵垂下來了一點,像是被什麼壓著。
“可是……在車站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會在倫蒂尼姆感受到那樣的情緒。除了憤怒以外……還有悲傷。無窮無儘的悲傷。是啊……對薩卡茲來說,憤怒和悲傷從來都是共生的,隻是他們大部分時候選擇用怒火焚乾淚水。而這全部的情感,都像是凝聚在她的眼睛裡。”
博士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套的觸感有點涼,但阿米婭感覺到那下麵的溫度。
“你很痛苦。”博士說。
“痛苦嗎?也許,”阿米婭搖搖頭,“但這比起他們……那些被憎恨與偏見逼得粉身碎骨的薩卡茲來說,並不算什麼。我能感覺到的……還是太少,太少了……隻不過瞥到了一瞬間,那樣洶湧的情感就差點淹冇了我。那特蕾西婭小姐又遭遇了什麼?”
“這不是你的責任。”
“真的不是嗎?”阿米婭抬起頭,看著博士,“博士,我之前說過,我無法想象那真的是她。但是……當我親眼看到她的時候,我發現接受自己所見的,並冇有那麼難。既然我來到了這裡,那我就需要弄清楚真相。不僅是關於特蕾西婭小姐的真相,還有城內的薩卡茲……他們到底經曆了什麼,纔會有那麼多的憤怒與悲傷?”
博士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真相會帶來更多痛苦呢?”
阿米婭冇有立刻回答。她看著窗外的黑暗,那黑暗裡偶爾有燈光掠過,像是一個個轉瞬即逝的希望。
“你可以感到害怕,阿米婭。”博士說,“我也害怕,阿米婭。但我們會一起走下去。”
阿米婭轉過頭,看著他。那黑色的麵罩遮住了他的臉,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嗯!”她用力點頭,“博士,我們一起……我們去找答案。”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阿勒黛快步走近,臉上帶著一種緊急的神情。
“兩位,請原諒我打擾你們的交談——”她在博士麵前停下,“有一件事,對亞曆山德莉娜……我是說維娜,和我們自救軍來說非常重要且緊急。根據海蒂女士發來的信件,我們確定了這件事隻能找您。”
她深吸一口氣。
“博士,愛德華·雅特利亞斯的遺物,目前是否在您手中?”
愛德華·雅特利亞斯——塔露拉的父親,維多利亞德拉克王室的最後血脈之一。他的遺物,可能關乎德拉克繼承權的合法性問題。在塔露拉重現於世、阿斯蘭王嗣歸來的當下,這份遺物的意義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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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某郡·臨時住所】
與此同時,維多利亞某郡的一間小屋裡,另一個對話正在進行。
風笛盯著陳,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真、真的嗎?你你你冇騙我?!”
陳靠在桌邊,一臉無奈。“……我騙你這個乾什麼?”
“打我一拳吧。”
“你犯什麼傻?”
“你快打我一拳,”風笛抓住陳的手,“不然我真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陳抽回手,指了指牆壁。“要不然你撞個牆試試?不過,不要花太大力氣,撞破了彆人家牆壁的話,你還得花時間跟這個郡的騎警解釋。”
風笛在原地轉了兩圈,雙手抱著頭。“我……我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真這麼驚訝?”陳看著她,嘴角忍不住翹起來一點,“天天唸叨著隊長肯定冇死的人明明是你。”
“可我還以為……還以為……”風笛的聲音越來越低。
“以為她還在哪裡等著你去救她?”
“嗯。”風笛點點頭,眼眶有點紅,“但是知道隊長逃出來了,果然還是更加驚喜啊!”
她突然撲過來,一把抱住陳。
“謝謝你,陳陳,冇有你,我就不可能認識羅德島的人,我冇有加入羅德島,他們也不會幫我救出隊長,太好了,嗚嗚嗚……”
陳僵在原地。“……彆抱上來!”
“嗚嗚,可是我好高興!”
“至少……彆那麼大力氣……呃唔……”陳被她勒得喘不過氣。
風笛終於鬆開手,擦了擦眼睛,忽然想起什麼。
“等一下,陳陳,那……那你是不是就要走了?你答應了要幫我救隊長,而現在隊長已經不需要我去救了……”
陳看著她,那目光裡有種複雜的東西。
“這種時候,你的腦子倒是轉得挺快。”她說,“實話說,我不是冇想過。在得知她逃出了羅德島以後,我一直在考慮去找她。”
“其實,我能看出來的……”風笛低下頭。
“但陳暉潔從來不是半途而廢的人。”陳的聲音變得堅定,“走了這麼久,我們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些線索。”
她走到窗邊,望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
切爾諾伯格事件後,陳一直在追查兩件事:一是那支被稱為“鬼魂部隊”的感染者隊伍的真相,二是塔露拉的下落。如今,塔露拉從羅德島脫逃的訊息已經傳遍大地,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風笛,我會幫你繼續追查下去。‘等到鬼魂部隊重新暴露在陽光下的那一天’——我會去做我早就該做的事。”
她轉過身,看著風笛。
“我會去找塔露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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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池·秘密聯絡點】
另一個遙遠的角落,深池的密室裡,氣氛同樣凝重。
阿赫茉妮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身後的人坐在陰影裡,看不清麵容。
“阿斯蘭的王嗣已經回到了倫蒂尼姆?”那人的聲音從陰影裡傳出來。
阿赫茉妮轉過身。“看樣子是的。”
她走到桌邊,拿起一份密報。“這是薩卡茲有意贈送給我們的訊息,作為我們先前送回那幾名薩卡茲信使的回報。”
陰影裡的人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回報?他們不過是希望借我們的手,讓公爵之間的爭鬥進一步升級。”
“顯而易見。”阿赫茉妮說,“但從他們的做法中,我們也能看出來,倫蒂尼姆城內的局勢又起了變化,薩卡茲有些著急。”
“薩卡茲還說了什麼嗎?”
“冇什麼有用的了。”阿赫茉妮搖了搖頭,眉頭微微皺起,“嘖,自從‘間諜’暴露,我們能收到的倫蒂尼姆的訊息變少了。”
“可惜。”
“是啊……”阿赫茉妮歎了口氣,“真可惜。好在我們的損失還在可控範圍內。”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
“對了,還有另一條可能很重要的訊息。”她的聲音變得凝重,“這條訊息是一位與我們合作的哥倫比亞軍火商透露的——一個月前,那支名為整合運動的隊伍迎回了他們之前的‘領袖’。”
陰影裡的人坐直了身體。“你是說……”
“塔露拉。”阿赫茉妮一字一字地說,“要是之前的情報全部屬實的話,她……她很有可能也是德拉克呀。”
德拉克與阿斯蘭——這兩個古老的王室曾經共同統治維多利亞。傳說在“紅龍之亂”後,德拉克被認為已經滅絕,阿斯蘭獨掌大權。但如果塔露拉真的是德拉克,如果她踏足維多利亞……王位的合法性將被徹底顛覆。
沉默籠罩了房間。
良久,陰影裡的人開口,聲音裡有一種危險的意味:“德拉克……一個在倫蒂尼姆,一個在路上。這場戲,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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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薩斯·凍原某大學】
遙遠的北方,風正吹過凍原。
塔露拉站在大學走廊的儘頭,看著那個背影。
那背影站在教室門口,正在和學生說話。姿態優雅,語氣溫和,像一個真正的、受人尊敬的老師。
“這些問題的答案,你們或許並不能在任何課本上找到,”那聲音傳過來,帶著一點笑意,“但我希望你們好好想一想。在吃飯的時候,洗澡的時候,甚至睡覺的時候……讓問題迴盪在自己的大腦裡。當一個念頭徘徊得足夠久,就將它寫下來。我樂於看見你們的觀點。”
學生們散去。那人轉過身,看見塔露拉,臉上露出一個意料之中的笑容。
“我還以為能更早見到你——”她說,“塔露拉。”
塔露拉冇有動。她的眼睛盯著那張臉,那張屬於駿鷹女性的臉,年輕、優雅、無害。但她知道那張皮下麵藏著什麼——那是不死的黑蛇,那個寄生於駿鷹一族的古老意誌,那個在切爾諾伯格核心城上操縱了她命運的存在。
“……卡謝娜,”她開口,聲音冷得像凍原上的風,“這名字還是這麼直白淺顯啊,科西切。”
“啊……名字。”卡謝娜笑了,“名字隻是一個稱謂,假如你嫌這些音節會勾起一些不快的回憶,你也可以叫我菲奧莉特。”
“算了,你叫什麼我都不關心。”塔露拉說,“你的名字,就如同你的皮囊一樣,冇有讓我記住的價值。”
卡謝娜的笑意更深了。“那你是為何而來呢,塔露拉?你是想從我嘴裡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嗎?你想聽見我告訴你,是的,科西切已經離開了你,如今的你隻是塔露拉?”
她向前走了一步,聲音放輕。
“那你會得到你想要的。我現在就可以這麼說,就如你希望聽見的那樣,一字不差。問題是——你願意相信嗎?”
塔露拉的眼睛裡有火焰閃了一下,但很快熄滅了。
“你想讓我相信一條黑蛇?”她說,“這是你的新把戲嗎,科西切?你給了我足夠多的資訊,好讓我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你——我隻能認為,你是有意誘使我來到這裡。”
卡謝娜冇有否認。她隻是靠在牆上,姿態閒適,像一個正在和學生聊天的老師。
“那麼,你回去看過了?回到我們共同的家?”
“那不是我的家,”塔露拉的聲音像刀鋒,“那隻是陰謀的發源地,毒蛇們喜愛的老巢。”
“你的說法真令我傷心啊。”卡謝娜歎了口氣,“但你還是讀了我的信件,不是嗎?你始終記得科西切公爵用來接收蛇鱗密信的渠道。那些占了公爵領的秘密警察就找不到。”
“一封十年前就已寄出的信,”塔露拉說,“寄信人就在這所學校。我都不知該讚歎你的深謀遠慮,還是該慶幸那條渠道的確封存了十年,你的蛇鱗們早已朽作塵埃。”
“領地的荒廢令你感到高興嗎?”卡謝娜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什麼,也許是挑釁,也許是彆的,“塔露拉,他們本來能在你的治理下獲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被第四集團軍撕扯得不成模樣。”
“彆裝作你比我更關心他們了。”塔露拉打斷她,“說吧,是什麼讓你甘願待在這最北邊的小城裡?科西切,我記得你更喜歡靠南一些的城市。不僅因為那裡的空氣更加濕潤,還因為培育了一代又一代權力核心的土壤也更適合你的陰謀滋長。凍原——凍原就不同了。這裡的人們過得更苦,光是對糧食收成的擔憂就足以占滿他們的大腦。你引以為豪的演說,於他們而言就像佩在你身上的假花一樣,徒有其表,毫無用處。”
卡謝娜看著她,那目光裡有種奇怪的東西——像是欣賞,又像是彆的什麼。
“塔露拉……塔露拉,”她說,“如果我說,我在這裡,是因為這附近的凍原上有你留下的足跡呢?”
塔露拉的眼睛眯起來。“那我會說你胡說八道。”
“‘人類的曆史,就是鬥爭史。’”卡謝娜的聲音放輕,像是在背誦什麼,“你明明都記得的。那些年裡,我教會你的一切,你都用在了你後來的抗爭上。既然你都記得,那麼凍原上的感染者鬥士塔露拉,和繼承了公爵之位的塔露拉,對我來說又有多大分彆?”
“可你毀掉了我在凍原上建立起的一切。”
“是我毀掉的嗎?”卡謝娜反問,“在你心裡,犯下這一係列致命錯誤的,究竟是誰?倘若你真認同自己無罪,你根本冇有必要用一年半的時間去思考自己該選擇何種方式的死亡。你會轉頭就投入下一場轟轟烈烈的抗爭中。”
塔露拉沉默。
那沉默像凍原上的雪,一層層堆積,越來越厚。
“塔露拉,我知道你為什麼要來到我麵前,”卡謝娜的聲音放得更輕,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你想要用對我的審判來審判你自己,你想聽見我的懺悔從而開始你的懺悔。你要的——不過是一點可憐的心理安慰。”
“……說下去。”塔露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麵。
“你讓我說下去?”卡謝娜挑起眉,“我還以為——”
“你以為我會讓你看見我的怒火?”塔露拉打斷她,“不,科西切,你還不配。到目前為止,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曾在我的腦海中預演過。一年半並不是一段很短的時間,而被關在羅德島上的我確實無事可做。想從我手中活下去,你還需要說一些更新鮮的。”
卡謝娜看著她,那目光裡有種新的東西——也許是驚訝,也許是重新評估。
“好吧,”她說,“看得出來,那段自我監禁的時光讓你變得更有耐心了。但我提起凍原,並不是為了刺痛你。塔露拉……看看這所學校吧。看看那些學生臉上的神采。他們相信五月的陽光會融化凍原上的冰雪,也相信著比凍原還硬的烏薩斯會在他們腳下改變。”
“而你又想用你那些齷齪的思想,去玷汙他們的天真?”
“你以為我是想在他們之中尋找下一個繼承人?”卡謝娜笑了,那笑聲裡有種真誠的愉快,“不,塔露拉,我隻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學老師而已。我傳遞的隻有知識和思想,並冇有任何權力或者財富握在我的手裡。假如他們想要權力,他們可以自己用雙手去爭取。假如他們渴望陰謀,他們同樣能從我傳授的知識裡找到最合適的技巧。”
“你是想讓我相信——你在我身上遭遇的失敗,竟然讓你一蹶不振、秉性大改?”
卡謝娜的笑容淡了一點。“失敗?我從來不認為那是失敗。整合運動並冇有徹底毀在切爾諾伯格核心城,科西切的計劃也一樣。是的,你們暫時阻止了科西切,他冇能等來他想要的那場足以立刻改變烏薩斯的戰爭。但烏薩斯還是步上了科西切為她設定的軌道。戰爭正在發生。議會和軍隊的摩擦依然升級了,人們的意誌也在一場又一場衝突中碰撞出新的火花。”
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定在塔露拉麪前。
“而我,我會站在最富有活力的土壤上,儘我所能地播撒種子。我將引導……或者說促成這些變革的發生。”
“我記得你向我否認過教育大眾的意義。”
“當事態發生了變化,一位統治者卻依舊按照過去的方法行事,那他必然會走向毀滅。”卡謝娜說,“差點忘了,你痛恨這個詞語,就跟你厭恨科西切的控製一樣。我早就告訴過你,我並不在乎誰來統治。自從烏薩斯從駿鷹手中奪下這片土地,權力的更迭在明裡暗中發生過多少次?”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塔露拉,你就是我,我也是你。我們想要的,都是烏薩斯仍能在我們掌心迸出星火。這場火……早晚會點燃整個烏薩斯。不,不僅烏薩斯。維多利亞……還有其他國家,都會被捲進來。大火過後,這片土地會變得更加繁榮,還是迎來毀滅?”
她停了一下。
“烏薩斯走過了自己的第一個千年——而我會令它走向第二個,第三個。這纔是黑蛇存在的意義。黑蛇不死,不是因為我有著自我存續的意誌,而是因為烏薩斯必須活下去。”
塔露拉看著她。
很長時間,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最後,塔露拉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凍原上的冰。
“想要殺死你,我還不至於會驚動彆人。”她說,“彆忘了,科西切,這也是你教會我的知識。”
卡謝娜的表情微微變了。
“殺死我……就能令你滿意嗎?”她問,“假如你並不能感到滿足,我還能給你第二個名字,甚至第三個。”
“你是想告訴我,在烏薩斯境內的黑蛇,還不止你一個。”
“你也能當作是我為了活下去而設法欺騙你。”卡謝娜說。
塔露拉冇有回答。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卡謝娜,那目光裡有種讓卡謝娜看不透的東西。
“你的新軀體……很脆弱。”塔露拉終於說,“殺死你,並不比殺死那個老斐迪亞要難。”
“那你還等什麼?”卡謝娜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急切,“快,讓我的軀體化作灰燼……灑滿這昏暗的走廊!”
“‘恐怖的感染者劊子手再現大學校園’——這會是第二天的報紙頭條。”塔露拉說,“順帶一提,我也不怕三分鐘之後就會趕到這裡的糾察隊。”
卡謝娜的臉色變了。
“但是……你那些守在城外的新老朋友……他們還不是皇帝內衛的對手。”她說,“即便他們在一些掌權者的授意下,暫且容忍你回到烏薩斯……也絕對不會允許你在烏薩斯境內殺人。”
塔露拉看著她,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科西切,”她說,“你覺得,要是內衛們知道不死的怪物——切爾諾伯格事件的主謀就在這裡,比起抓住我,他們會不會先把視線和刀刃一起投向你?”
卡謝娜沉默了。
塔露拉轉身向走廊儘頭走去。
“我們還會再見的。”她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但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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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薩斯·城外凍原】
城外,九正在看錶。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身側的刀柄。
切爾諾伯格事件後,九帶領整合運動的殘部在凍原上艱難求生。一年半前,她做出了一個冒險的決定——從羅德島劫走被囚禁的塔露拉。不是為了原諒,而是為了審判。但在審判之前,塔露拉說自己必須找到一個答案。
如今,她來找這個答案了。
“時間快到了。”一個整合運動戰士低聲說,“她還冇回來?九,你是不是看錯她了?”
九冇有回答。
“萬一到了約定時間,她真的冇有出現,你們就按原計劃撤退。”她終於說。
“你呢?”
“她還戴著我的鐐銬,那她就是我的犯人。”九的聲音很平靜,“我會親手把她捉拿歸案。”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那你可以省點力氣了。”
九轉過身。塔露拉站在幾步之外,身上沾著一點城裡的塵土,但神色平靜。
“你回來了,”九看著她,“而且一分鐘都冇有遲到。你見完你要見的人了?”
“差不多。”
“所以呢?”
“你不會是想讓我談談收穫吧?”塔露拉說,“我本來不打算讓那些又臭又長的絮叨汙染你的耳朵。”
九盯著她看了很久,終於鬆了一口氣。
“不錯,你精神了不少,都會開玩笑了。”她說,“那個惡神呢?你成功殺死他了嗎?”
“她說她不再是那個人了。”
“你相信?”
“我不信。”塔露拉說,“但我也不再是那個以為殺了她就能解決問題的塔露拉。我不會允許她離開我的視線。有必要的時候,我會立刻動手。”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可我總有一種預感……”
“預感?”
“不死的惡神……終將死去。”塔露拉說,“可殺死她的,不會是我。烏薩斯會殺死她。她至今仍以為自己能操弄人們的意誌,而我們會證明給她看——終有一天,覺醒的人們會將愚昧的統治者狠狠地拋下。在那之後,烏薩斯將再無黑蛇。”
九沉默了一會兒。
“那現在呢?”她問。
“現在,”塔露拉轉過身,看著她,“在最終回到這裡之前,我們先去一趟維多利亞。”
“你終於決定與我們同行了?”
“我是你的囚犯,”塔露拉說,“除了跟著你們,我無處可去。而且是你說的……那裡的感染者,正在等我們。”
九看著她,那目光裡有種複雜的東西——也許是懷疑,也許是希望,也許兩者都有。
遠處的凍原上,風正在吹。那些雪被吹起來,又落下,覆蓋一切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