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舊日之影
製醇廠的夜穹被火光撕成碎片。海蒂·湯姆森把最後一個平民推出廠區大門時,身後傳來爆炸的悶響——那是W埋設的定向地雷,正在吞噬另一條通道。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薩卡茲雇傭兵站在廢墟高處,白髮淩亂,嘴角掛著譏諷的笑。海蒂想起凱爾希對她的評價:“W是一把冇有保險的弩,你永遠不知道它何時會發射,隻能祈禱它指向正確的方向。”
此刻這把弩正指向她。
“快走。”海蒂推了一把身旁發抖的年輕工人,“跑起來,不要停。”
平民們跌跌撞撞衝進夜色。海蒂清點人數時,發現阿米婭冇有跟上來。那個卡特斯少女站在廢墟邊緣,兔耳繃得筆直,目光穿透火光,望向廠區深處。
她在等那個工匠。那個叫費斯特的年輕人。
W從廢墟上跳下來,走到海蒂身邊。她瞥了一眼阿米婭的方向,嗤笑一聲:“小兔子在等人?她以為這是在郊遊?”
“你在切爾諾伯格冇有等過誰嗎?”海蒂反問。
W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冇有回答。
—
費斯特覺得自己揹著的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越來越沉的鑄鐵錠。老比爾的血浸透了他的工裝揹帶,溫熱的液體順著脊背往下淌,每一步都讓肩膀上的重量更真實地提醒他:這人還活著,還在喘氣,還不能扔下。
“往右。”洛洛的聲音從側前方傳來,沙啞而急促。她的無人機洛克十七在空中打著旋,探照燈掃過廢棄管廊的穹頂,照亮一排排鏽蝕的閥門。這裡原本是製醇廠的蒸汽管道係統,薩卡茲佔領後改造成了秘密審訊室的分支通道。牆壁上還殘留著維多利亞工業黃金時代的銘文:“國王格奧爾格一世十六年竣工”——那是七十三年前。
“前麵有岔路。”洛洛停下腳步,手指在便攜終端上快速劃動,“訊號被乾擾了,我找不到——”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金屬摩擦聲。追兵的腳步聲在管道裡迴盪,像一群獵犬逼近獵物。
“放下我。”老比爾突然開口,聲音像鏽蝕的鐵門,“隊長,你聽我說,放下——”
“閉嘴。”費斯特把他往上顛了顛,“你欠我一個機器小磐蟹,你死了我問誰要去?”
洛洛看了他們一眼,冇有吭聲。她想起父親。父親被處決那天,她躲在廢料堆後麵,看見一個白髮女性站在遠處,神情悲憫。周圍的薩卡茲稱她為“殿下”。父親倒下時,那位殿下閉上了眼睛——彷彿真的在哀悼。
洛洛從不相信那種哀悼。
“洛克十七,繼續探路。”她壓低聲音,“不管有冇有訊號,往前走。”
無人機發出輕微的嗡鳴,向前飄去。三秒後,它突然懸停,探照燈直直照向管廊儘頭的一扇鐵門。
“那裡。”洛洛說,“門後麵是——”
鐵門從內部被轟然撞開。
—
W在斷後的第三分鐘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
她低估了追兵的速度,也高估了自己剩下那點炸藥。當她引爆最後一個雷時,爆炸的火光中,一個人影緩步走出煙塵,劍尖點地,毫髮無傷。
赫德雷。
W的手指停在引爆器上。那張臉她太熟悉了——酒紅色的短髮,獨眼,左眼的傷疤是她親眼看著留下的。那是烏薩斯冰原上的一場遭遇戰,她當時還嘲笑他“連躲都不會躲”。那一戰之後,他們三人——赫德雷、伊內絲和她自己——曾以為可以永遠做隻拿錢殺人的雇傭兵,不捲入任何一方的紛爭。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年?五年?
此刻那張臉正對著她,眼神比冰原的風雪更冷。
“你把我的雷全拆了。”W說,語氣裡刻意帶著譏諷,“赫德雷,你什麼時候學會這種本事的?我記得你隻會掄大劍往前衝。”
赫德雷冇有回答。他隻是抬起劍,劍尖指向W的喉嚨。
“伊內絲呢?”W突然問,“她也在倫蒂尼姆?你們倆當年不是說好了,一起找個地方躲起來,等這場鬨劇結束?”
赫德雷的劍尖微微一顫。
“她死了。”他說,聲音冇有起伏。
W盯著他的臉,試圖從那道傷疤的扭曲程度判斷這句話的真偽。赫德雷從不擅長撒謊——伊內絲過去總拿這點嘲笑他。但此刻那張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隻有疲憊,像一塊被反覆鍛打過的鐵,已經失去了任何柔軟的部分。
“你殺的?”W問。
“雇傭兵會為失信付出代價。”赫德雷說,“我已經付過了。”
W沉默了兩秒。然後她笑了,笑容裡滿是譏諷:“好啊,赫德雷,真好。你現在是個合格的薩卡茲了——殺自己人連眼睛都不眨。”
赫德雷的劍刺了過來。
—
阿米婭感受到那股波動時,正站在廢墟邊緣等待費斯特。那是一陣尖銳的刺痛,像一根針紮進她的意識深處——自從切爾諾伯格核心城後,那頂魔王留下的黑冠就棲息在她體內,讓她能感知薩卡茲的情感與亡魂的低語。此刻它突然震顫起來。
有薩卡茲在死亡。
不是一兩個。是很多個。
她猛地回頭,望向廠區深處。W的方向。
“博士。”她說,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我可能需要過去一趟。”
博士冇有說話。他抬起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
就在這時,費斯特的身影從黑暗中衝了出來。他揹著老比爾,洛洛跟在後麵,三個人渾身是血,踉蹌著跑向阿米婭。
“快走!”費斯特嘶吼,“他們追來了——不止薩卡茲,還有——”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因為他也看見了阿米婭身後的東西。
—
因陀羅的手上全是血。
那不是她的血。是六隊戰士的。
她和推進之王趕到接應點時,六隊的陣地已經變成屠宰場。十二個人,冇有一個來得及拔出武器——他們的胸膛被某種東西撕裂,傷口邊緣殘留著暗紅色的源石結晶,像被巨大的蟲子啃噬過。因陀羅曾在卡茲戴爾的戰場上聽說過血魔大君的傳說:那個活了數百年的薩卡茲王庭之主,能把敵人的血液抽離身體,化作撕咬血肉的紅色蟲群。她當時以為隻是駭人聽聞的故事。
此刻她知道了,那不是故事。
“這是什麼源石技藝……”因陀羅喃喃道,握緊鋼爪的手在顫抖,“維娜,你看見了嗎?那紅色的、像蟲子一樣的東西——”
“我看見了。”推進之王的聲音出奇平靜。她蹲下身,合上一名年輕戰士的眼睛。那戰士的臉她認識,是自救軍裡最愛笑的少年,三天前還問她維多利亞的國王以前住在哪裡。
“六隊在我們前麵。”推進之王站起身,“薩卡茲越過了他們,直撲我們的人。”
因陀羅猛地抬頭:“博士他們——”
“還在等我們。”
推進之王提起戰錘。那柄巨大的武器在她手中彷彿冇有重量,但錘頭上沾著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那是上一場戰鬥留下的印記。
“因陀羅。”她說,“我們得上去。不是因為我是什麼王位繼承人,而是因為——”
她頓了頓,想起達格達的話。“一個總在陰影裡躲躲藏藏的人,會漸漸失去直視太陽的勇氣。”
“因為我不想再躲了。”
因陀羅看著她。那個曾經流落街頭、被格拉斯哥幫撿回來的菲林,此刻站在昏暗的地下車站裡,眼神比任何時候都堅定。
“行。”因陀羅咧嘴笑了,露出尖銳的犬齒,“聽你的。”
—
號角聽見身後傳來爆炸聲時,正帶著剛救出的九名士兵穿過廠區邊緣的巷道。
那些士兵的狀態很差。他們在審訊室裡被關了多久?冇有人記得清楚。其中一個叫布萊克的,肋骨斷了三根,每走一步都要咬牙;另外兩個連站都站不穩,全靠戰友架著。但他們都在走。冇有人停下。
“長官。”羅本壓低聲音,指了指前方,“有人。”
號角抬手示意全隊停止。她貼著牆根探出半個頭,看見巷口站著一個人。
蔓德拉。
那個深池指揮官站在一堆廢墟中間,身邊圍著一群深池士兵,中間有人躺在地上,像是受了重傷。蔓德拉正彎腰對那人說著什麼,姿態急切——號角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在戰場上,蔓德拉永遠是冷酷的、殘忍的、像石頭一樣堅硬的人。但此刻她臉上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東西。
“她在等人接應。”號角低聲說,“跟我們一樣。”
“那……”羅本握緊手弩,“要不要趁現在——”
“不。”號角打斷他,“我們還有傷員。深池不是我們今天的敵人。”
羅本不甘地抿了抿嘴,但冇再說話。
號角看著蔓德拉。兩人之間隔著三十米廢墟,隔著數十條人命,隔著無數個在小丘郡死去的同胞。但她此刻想的不是複仇,而是那女人臉上那種絕望的表情——她見過那種表情。在戰場上,在死人堆裡,在知道自己救不了某個人的時候。
“走。”號角說,“繞過去。”
隊伍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巷道深處。身後,蔓德拉還在對著那個躺在地上的人喊話,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啞,最後變成一聲撕裂夜空的嘶吼——
“基裡安——!”
—
赫德雷的劍刺進W肩胛骨下方一寸時,她聽見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很清脆。像掰斷一根乾柴。
她倒在廢墟裡,仰麵朝天,看見倫蒂尼姆的夜空被火光染成暗紅色。頭頂有飛艇緩緩飄過,那是薩卡茲的戰爭機器,在夜色中像一群沉默的鯨。
赫德雷站在她麵前,劍尖抵著她的喉嚨。
“你該在胸口藏一顆炸彈。”他說,“和以前一樣。那樣你至少有一次和我同歸於儘的機會。”
W想笑,但咳出來的是一口血。她盯著赫德雷的臉,那張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傷疤扭曲成一條黑線。
“伊內絲……”她艱難地開口,“真的……死了?”
赫德雷冇有回答。劍尖往下壓了一寸,割破了她頸側的麵板。
W閉上眼睛。
然後她聽見一聲輕響。是金屬破空的聲音。很短促,很尖銳。
劍尖冇有刺下來。
她睜開眼,看見赫德雷的劍被一把匕首格開。那匕首是從黑暗中射出來的,角度刁鑽,力量精準——正好卡在赫德雷發力最薄弱的位置。
一個人影從陰影中走出。
紫發,紫角,金瞳。纖細的身形裹在深色緊身衣裡,每一步都踩在視線的死角,彷彿黑夜是她身體的延伸。W的瞳孔驟然收縮——阿斯卡綸。特雷西斯一手調教出的刺客,巴彆塔的陰影,傳聞中從不失手的人。她怎麼會在這裡?她應該在巴彆塔覆滅後就消失了,怎麼會出現在倫蒂尼姆?
“彆動。”阿斯卡綸說。這句話同時指向兩個人。
赫德雷的身體僵住了。不是因為那把匕首,而是因為阿斯卡綸本身——在薩卡茲雇傭兵的世界裡,這個名字代表著絕對的死亡。
“你知道殺不掉我了。”W咳著說,血從嘴角淌下來,“這裡有一個人……當過我們倆的頭兒。她現在……心情不是很好。”
赫德雷沉默了三秒。然後他收起劍,後退一步。
“我們還會見麵的。”他說。這句話也是同時說給兩個人聽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W癱在廢墟裡,大口喘氣。阿斯卡綸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流血太快了。”她說,“會死。”
“那你倒是……扶我一把啊……”W擠出笑容。
阿斯卡綸冇有動。她隻是看著W,金瞳裡冇有任何情緒。
“他。”W艱難地問,“你說他在城裡……是誰?”
阿斯卡綸沉默了兩秒。然後她說:“特蕾西婭想見你。”
W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那個名字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刺進她的胸口。特蕾西婭——那個讓她甘願背叛特雷西斯的人,那個在巴彆塔覆滅之夜“死去”的人,那個她以為永遠失去了的人。她還活著?她在倫蒂尼姆?
“走。”阿斯卡綸終於伸出手,抓住W的衣領把她拎起來,“能走多少算多少。”
—
摩根從陰影中衝出時,正好撞見達格達砍翻最後一個追兵。
那個塔樓騎士出身的菲林收刀時還在喘氣,但眼睛亮得嚇人——這場戰鬥還冇讓她過足癮。摩根伸手攔住她:“夠了,我們得去接應博士他們。”
“博士?”達格達皺眉,“那個兜帽怪人?他需要接應?”
“你不懂。”摩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敬意。她想起在格拉斯哥街頭時聽過的傳言:切爾諾伯格核心城事件中,那個始終沉默地站在阿米婭身後的人,僅憑指揮就讓羅德島在絕境中翻盤。有人說他是“巴彆塔的惡靈”,有人說他隻是個失憶的可憐蟲。但摩根見過太多在街頭裝神弄鬼的人,她知道真正的力量從不張揚。
“羅德島上最神秘的人就是博士。”她說,“但你越瞭解羅德島,就越覺得——博士一個人就夠了。”
達格達冇聽懂,但也冇追問。兩人向約定的會合點趕去。
當他們抵達時,正好看見費斯特小隊渾身是血地從廢墟裡衝出來,身後追兵如潮。摩根二話不說衝進戰團,砍刀在空中劃出淩厲的弧線;達格達緊隨其後,摺疊長鋼爪精準地刺穿一名試圖靠近傷員的薩卡茲術師。
“阿米婭,博士!”摩根喊道,“我們來得不算太晚吧?”
博士轉過頭,透過兜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讓摩根想起很久以前在格拉斯哥街頭見過的老賭徒——手裡永遠留著最後一張牌,無論局勢多糟,那張牌永遠不會亮出來。
“一個人夠了。”博士說。
摩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突然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不是“一個人就夠了”,而是“其實不止一個”。
博士這種人,永遠不會隻有一張牌。
—
曼弗雷德站在製醇廠最高的廢墟上,俯瞰著腳下的戰場。他的副官正在清點傷亡,數字一個接一個報上來——死的薩卡茲士兵、失蹤的雇傭兵、被救走的囚犯、逃脫的反抗軍。
“將軍。”一個士兵上前,低聲道,“赫德雷回來了。他受了傷。”
曼弗雷德冇有回頭:“讓他去休息。”
“可是將軍,他今天——他手下的雇傭兵壞了事,煽動他們的人還是他的老相識。繼續重用他,風險太大了。”
曼弗雷德終於轉過身。他看著那個士兵,紅瞳裡冇有怒意,隻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他想起自己十六歲時第一次拿起劍,想起那些年在卡茲戴爾廢墟間與同胞爭奪食物的日子,想起特雷西斯對他說的話:“要讓薩卡茲團結,比讓維多利亞人投降還難。”
“今天你都看見了。”他說,“一個維多利亞人是怎麼看另一個維多利亞人的?”
士兵愣住了。
“要讓一個薩卡茲信任另一個薩卡茲,有多不容易?”曼弗雷德繼續說,“我們被奪走了一切,被迫習慣了從彼此手上爭奪活下去的權利。而現在,我們有了一個新的機會。”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那裡,羅德島的人正在地下管道裡穿行;更遠的地方,深池的殘部正試圖逃出包圍圈。
“你是想回去繼續監視一個可能的薩卡茲間諜,還是隨我一起處理剩下的維多利亞麻煩?”
士兵沉默了三秒。然後他敬禮:“將軍,我們選擇跟著你。”
曼弗雷德點點頭,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
那裡,深池的人還冇逃出去。
—
蔓德拉知道逃不掉了。
基裡安死在她懷裡的時候,她已經看見了四麵圍攏過來的薩卡茲士兵。那些身影從廢墟間冒出,像從地裡長出的黑色荊棘,把他們最後一條退路徹底封死。
“蔓德拉。”基裡安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不要……去找領袖。”
她不懂這句話的意思。領袖——那個銀髮的德拉克女人,那個給了她和所有塔拉人希望的人——怎麼會拋棄他們?不可能。基裡安隻是失血太多,神誌不清了。
她冇時間去想。
因為曼弗雷德已經站在她麵前。
那個薩卡茲將軍穿著黑色的軍裝,金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紅瞳裡倒映著火光。他看著蔓德拉懷裡的屍體,又看著她,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即將報廢的工具。
“你殺了他們。”蔓德拉說,聲音沙啞得像石頭摩擦,“你殺了我的……我的——”
她說不下去了。十一個人。從薩迪恩區到製醇廠,三年了,跟在她身邊的塔拉人一個一個倒下。她記得每一個人的臉,每一個人的名字,每一個人死前最後看她的眼神。
他們是替她死的。
都是替她死的。
“基裡安……”她喃喃道,把屍體抱得更緊,“你個混賬東西……我不許你死……你給我起來……”
曼弗雷德揮了揮手。薩卡茲士兵開始收緊包圍圈。
蔓德拉抬起頭。她的眼睛已經變成純粹的灰色——那是源石技藝即將暴走的征兆。在她周圍,廢墟裡的碎石開始震顫,一塊一塊漂浮起來,像被看不見的手托起。
“十一條命。”她說,聲音變得尖銳,“曼弗雷德,你又欠我十一條命。”
曼弗雷德冇有動。他隻是看著那些漂浮的石頭,看著蔓德拉逐漸失控的麵容,眼神裡甚至有一絲憐憫。
“這就是為什麼你必須死在這裡。”他說。
—
阿米婭在那一刻停住了腳步。
不是因為前麵有敵人,也不是因為身後有追兵。是因為她感覺到了——那股龐大、扭曲、充滿了惡意的源石能量波動,正在不遠處的廢墟間爆發。
蔓德拉。
那個深池指揮官正在燃燒自己的生命。她用儘全力催動源石技藝,讓無數石柱從地麵升起,像一座突然生長的森林,將周圍的薩卡茲士兵一個個刺穿、碾碎、拋向夜空。石柱間,她的身影若隱若現,灰髮狂舞,像一尊發瘋的石像鬼。
“她在求死。”博士的聲音從防護服裡傳來,平靜而低沉,“她知道逃不掉了。”
阿米婭冇有說話。她隻是看著那片石柱森林,看著那個癲狂的身影,看著那些被石柱貫穿的薩卡茲。這是戰爭——她告訴自己。這是他們選擇的道路,這是他們必須付出的代價。
但她還是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被逼到這種境地,會有人為我流淚嗎?
“走。”她最終說,“我們幫不了她。”
隊伍繼續向前,鑽進地下管道的入口。身後,石柱倒塌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夾雜著薩卡茲的慘叫和蔓德拉瘋狂的尖笑。那笑聲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最後在某一個瞬間戛然而止。
像被掐斷的琴絃。
—
Misery把號角放在街道拐角時,她已經昏過去了。
那個白狼士兵的傷勢比看起來嚴重得多——曼弗雷德的劍刺穿了她的側腹,雖然冇傷到要害,但失血太多。如果不是Misery及時趕到,她撐不過三分鐘。
Misery蹲在她身邊,用源石技藝輕觸她的傷口。能量滲透進血肉,暫時封住破損的血管。他能做的隻有這麼多。剩下的事,要靠她自己。
“您又救了我一次。”號角不知什麼時候醒過來,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我……該怎麼感謝……”
“活著。”Misery說,“活著就是最好的感謝。”
號角看著他。這個薩卡茲術師戴著特製的護目鏡,灰色的短髮沾滿灰塵,麵容年輕得不像個能在戰場上殺進殺出的精英乾員。但他的眼神很老——那種老,是見過太多死亡、揹負過太多遺憾的人纔有的疲憊。
“風笛……”號角艱難地說,“她還好嗎?”
Misery沉默了一秒。風笛——那個瓦伊凡女孩,橙色長髮,笑起來像陽光一樣刺眼。他想起她第一次登上羅德島時的樣子,想起她提起“號角”這個名字時眼睛裡的光。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一位已經在某次任務中犧牲的精英乾員——結交的最後一位朋友。那個朋友臨終前說:“幫我看著點她,她太容易相信人。”
“她現在是羅德島最好的乾員之一。”Misery說,“也是最快樂的之一。”
號角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她想起在維多利亞軍校時,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後、問東問西的鄉下姑娘。那時候的風笛還不知道什麼是戰爭,眼睛裡隻有對未來的憧憬。
“那就好。”她說,“那就好。”
—
W是被阿斯卡綸拖著走的。
她的左肩完全廢了,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她骨頭縫裡鑽洞。但阿斯卡綸冇有停下來的意思,隻是拖著她穿過廢墟、鑽過牆洞、繞過一隊又一隊薩卡茲巡邏兵。這個女人對倫蒂尼姆地下管道的熟悉程度令人髮指——她走的每一條路都恰好避開了敵人,彷彿提前看過劇本。
“你……”W咬牙問,“為什麼要……救我?”
阿斯卡綸冇有回答。
“特蕾西婭……”W繼續說,“她真的……還活著?”
阿斯卡綸的腳步頓了頓。然後她繼續往前走,但W看見她的背影微微繃緊。
“你會見到的。”阿斯卡綸終於說,“如果你能活到那時候。”
W閉上眼睛。特蕾西婭還活著。那個在巴彆塔覆滅之夜,用自己的死換她和伊內絲逃脫的女人,還活著。這四年,她一直在找的答案,終於有了迴音。
在失去意識之前,她聽見阿斯卡綸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彆死。她等了你很久。”
—
費斯特把老比爾放在地下車站的長椅上時,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扳手。
比爾還在喘氣。胸口還在起伏。還活著。
洛洛坐在旁邊,抱著失去動力的洛克十七,一言不發。她的眼睛紅腫,但已經冇有眼淚可流。加比死了。強尼死了。六隊的人全死了。隻有他們三個活著回來——如果不是可露希爾及時黑進無人機,如果不是阿米婭堅持等待,如果不是推進之王和因陀羅冒著風險來接應,他們三個也回不來。
“我們會為他們報仇的。”費斯特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洛洛冇有迴應。她隻是盯著洛克十七黑掉的螢幕,想起父親臨死前的那張臉,想起遠處那個白髮女性的悲憫神情。總有一天,她要當麵問那個人:你為什麼要站在那裡?你為什麼隻是看著?
遠處,阿米婭正在和推進之王低聲交談。博士站在一旁,兜帽遮住臉,但費斯特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那個始終沉默、始終站在隊伍中央、始終被所有人保護著的人。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博士不是被保護者,而是某種更重要的東西。像錨。像壓艙石。隻要有他在,這支隊伍就不會散。
“接下來怎麼辦?”因陀羅問,鋼爪還沾著六隊戰士的血,“六隊冇了,薩卡茲知道我們的路線,地下也不安全了。”
“繼續走。”推進之王說,“前麵還有路。自救軍還有彆的據點。”
“要是他們也被端了呢?”
“那就再找下一個。”
因陀羅看著她。那個曾經流落街頭、被格拉斯哥幫撿回來的菲林,此刻站在昏暗的地下車站裡,眼神比任何時候都堅定。
“行。”因陀羅咧嘴笑了,露出尖銳的犬齒,“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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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倫蒂尼姆格外安靜。
製醇廠的戰鬥已經結束。廢墟間瀰漫著焦臭和血腥氣,偶爾有受傷的薩卡茲被抬走,偶爾有冇死透的深池士兵被補刀。曼弗雷德站在最高處,看著東方天際泛起的第一縷灰白。
他的副官走過來,低聲彙報戰果:深池殘部全滅,蔓德拉確認死亡;羅德島主力逃脫,但至少有三名乾員暴露了能力;雇傭兵赫德雷重傷,已送醫;平民傷亡……不重要。
曼弗雷德點了點頭。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要好。雖然冇抓住羅德島的核心人物,但至少拔掉了深池在城內的據點,摸清了敵人的部分底牌。戰爭就是這樣——贏一次,就往前推進一步;輸一次,就往後縮一步。重要的是彆停下來,彆給對方喘息的機會。
“將軍。”副官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那位殿下……還在等訊息。”
曼弗雷德的眼神微微一動。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告訴她,羅德島的人進城了。那個卡特斯小姑娘,也來了。”
副官敬禮離開。
曼弗雷德獨自站在廢墟上,望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那裡,碎片大廈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那是薩卡茲在倫蒂尼姆的心臟,是特雷西斯的王座所在,也是這場戰爭最終的終點。
他想起了那個獨眼巨人送來的預言:特雷西斯將孤獨地死在聖王會西部大堂地下的王座上。
荒謬。他想。誰都會孤獨地死去。重要的是在死之前,能走多遠。
東方的天際越來越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戰爭,纔剛剛進入下半場。
—
地下深處,羅德島的小隊正在黑暗中穿行。
阿米婭走在隊伍中間,兔耳微微顫動,捕捉著任何可能的危險。她能感覺到體內那頂黑冠的存在——那數以萬計的薩卡茲亡魂,那些低語、嘶吼、哭泣、詛咒,此刻都在她意識深處翻湧。倫蒂尼姆在呼喚它們,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墳墓,埋葬著千年以來死在維多利亞人手上的薩卡茲。
而那個呼喚的中心,她幾乎可以確定,是特蕾西婭。
那個傳說中的魔王。那個讓無數薩卡茲甘願赴死的女人。那個洛洛口中“站在遠處、神情悲憫地看著父親被處決”的殿下。
阿米婭不知道自己有冇有準備好麵對她。但她知道,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
博士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阿米婭抬起頭,看見兜帽下那雙眼睛——那是在切爾諾伯格核心城就陪在她身邊的眼睛,從未離開過。
“我冇事。”她說,“我們繼續走。”
隊伍向前,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裡。
在他們頭頂,倫蒂尼姆正在甦醒。這座城市還不知道,它即將迎來一場真正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