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痛覺相連
地下車站的空氣裡永遠瀰漫著一股鐵鏽與潮濕混合的氣味。那些被遺棄的候車長椅如今堆在牆角,成為臨時的床鋪;售票視窗後堆滿了自救軍從地麵上蒐集來的物資——罐頭、繃帶、還有幾箱勉強能用的武器。頭頂的拱形穹頂上,幾盞應急燈投下慘白的光,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格拉斯哥幫的爭執就是從這片慘白的燈光下開始的。
因陀羅的鋼爪狠狠砸在生鏽的立柱上,金屬碰撞的尖嘯在空曠的大廳裡來回震盪,驚醒了角落裡打盹的幾個自救軍戰士。她金色的眼瞳裡燃燒著怒火,死死盯著站在對麵的達格達。那個曾經的塔樓騎士依然保持著筆挺的站姿,彷彿那些在街頭混跡的日子從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你聽好了,騎士小姐。”因陀羅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比任何嘶吼都更具威脅,“你想讓我把維娜送去給那些陰險的貴族老爺,你得先有本事拿走我的命。”
達格達冇有退縮。她黑色的長髮在昏暗的光線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金色的眼瞳裡映著因陀羅憤怒的麵容。她想起一年前自己逃出倫蒂尼姆時的樣子——渾身是血,鋼爪斷了一半,在街巷裡踉蹌奔跑,身後是追殺她的薩卡茲士兵。是格拉斯哥幫收留了她,是因陀羅和摩根教會她如何在陰影中活下去。
可她終究是塔樓騎士。那些人——塔樓騎士——曾經世代效忠維多利亞的王室,是這座城市最精銳的護衛。直到那場血腥的政變,一夜之間,他們被屠殺殆儘。達格達是少數逃出來的人之一,但她從未忘記自己的身份。
“我冇有忘記是誰救了我。”達格達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可我們已經回到倫蒂尼姆。這座城市需要我們——不是躲在暗處的格拉斯哥幫,而是能夠站在陽光下的騎士。”
摩根及時插進兩人之間,金色的中短髮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她在街頭長大,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什麼時候該出手阻止。達格達和因陀羅的爭執已經引來了太多目光——那些自救軍戰士雖然很快移開視線,但摩根知道,他們的耳朵還在捕捉這裡的每一個字。
“都給我冷靜。”摩根壓低聲音,“你們是想讓維娜——”
“無妨。”
推進之王的聲音從陰影深處傳來。她緩步走近,那柄巨大的戰錘被她隨意提在手中,錘頭上還沾著前幾日戰鬥留下的暗色痕跡。她的金髮在應急燈光下顯得有些黯淡,但那雙金瞳裡卻有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那是摩根和因陀羅這些年在街頭追隨她的理由,也是達格達願意放下驕傲跟隨她的原因。
推進之王在四人中間站定,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親被殺害的那個夜晚,想起自己是如何在那場血腥的政變中逃離倫蒂尼姆,想起在街頭流浪的日日夜夜,想起格拉斯哥幫是如何一點點聚集在她身邊。因陀羅說得對,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確實不值得信任——正是他們中的某些人親手殺死了她的父親。
可她也記得達格達提起塔樓騎士時的眼神。那是一種燃燒的東西,一種即使被現實碾碎也依然存在的驕傲。
“你們當初認我做首領,為的是什麼?”推進之王問。
摩根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十四歲那年,差點被幾個混混糟蹋,是維娜用那柄錘子砸碎了他們的膝蓋骨。“格拉斯哥幫想在倫蒂尼姆活下來。”她說,“當時我們年紀都太小,惹了太多事。冇有你,我們早就死了。”
因陀羅也低下頭。她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維娜時的場景——那個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站在巷子口,手裡的錘子還滴著血,對她說:“你要是冇地方去,就跟著我。”
推進之王冇有迴應她們的回憶。她隻是說:“你們都聽到了那名反抗軍指揮官說的話。他們要救倫蒂尼姆,在這之前,他們要救人。誰能說我們的目標不一致?”
她提起錘子,錘頭的重量讓她想起鍛造這件武器的人——那是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鐵匠,臨死前還在唸叨著維多利亞的榮耀。她不知道什麼是維多利亞的榮耀,但她的錘子是為了這座城市而造的。如果她的力量能救下哪怕一個維多利亞人,她就冇有理由留在這片戰場之外。
“達格達。”推進之王轉向那個始終站得筆直的騎士,“你冇有錯。假如你有自己的使命想要完成,你不必非得聽我的話。我並不是你生來就必須效忠的領主——你該找到真正想要效忠的東西。你從來都是自由的。”
她說完這句話就轉身離開了,留下沉默的三個人。達格達盯著推進之王的背影,第一次意識到,那個曾經庇護她的女孩,遠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自由——這個詞像一根刺,紮進了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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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維希婭的指揮所設在地下車站最深處的排程室。牆上掛著一張手繪的倫蒂尼姆地圖,上麵用紅筆標註著薩卡茲的各個據點。阿米婭走進這間屋子時,第一眼就被那張地圖吸引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背後,是多少次偵察、多少次犧牲?
克洛維希婭比阿米婭想象的要年輕。她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外麵的應急燈光將她的輪廓勾勒成一個剪影。當阿米婭和博士走進來時,她轉過身,目光先落在阿米婭的耳朵上——卡特斯族特有的長耳,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中也很顯眼——然後移到博士身上,那件全覆蓋式的防護服讓任何人第一眼都會產生疑問:那下麵究竟是什麼?
“阿米婭,博士。”克洛維希婭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先確認一件事。羅德島是一家致力於解決感染者問題的製藥企業,過去確實和一些城市合作過。我也知道,大部分薩卡茲都是感染者。”她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但你們來倫蒂尼姆,是為瞭解決感染者問題,還是為瞭解決薩卡茲問題?”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精準地刺向最敏感的地方。阿米婭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輕輕震動——那是黑冠,上一任魔王留給她的遺產。那頂由源石結晶構成的王冠平時無形無質,隻有在靠近薩卡茲、靠近那些亡魂低語的地方,她才能感覺到它的存在。此刻,它正在震動,那些沉睡的薩卡茲亡魂似乎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她想起特蕾西婭將黑冠交給自己的那個瞬間。那是卡茲戴爾的廢墟中,白髮的薩卡茲女性溫柔地看著她,說:“你可以的,我的孩子。”然後那些洶湧而來的亡魂低語幾乎將她淹冇——無數薩卡茲的憤怒、悲傷、絕望,全部湧進她幼小的意識。她撐過來了,因為特蕾西婭說可以。
“薩卡茲不是問題。”阿米婭的聲音比她預想的更堅定,“我們眼前的薩卡茲與維多利亞人的戰爭纔是問題。在這場戰爭中流的血已經夠多了——無論是維多利亞人的血,還是薩卡茲的血。假如戰爭進一步擴大,還有多少人、多少國家會被捲入?”
克洛維希婭冇有立刻迴應。她在觀察阿米婭——這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年輕的卡特斯女孩,眼睛裡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東西。那是她自己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東西,是隻有真正揹負過責任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自救軍的戰士們出身於不同的階層,有著各種理念。”克洛維希婭緩緩說,“但我們戰鬥的目標隻有一個——奪回倫蒂尼姆。如果我們無法確認羅德島會一直站在我們一邊,即便我能說服自己,我也無法說服我的戰士。”
“你和薩卡茲有什麼關係?”她終於問出這個問題。
阿米婭沉默了片刻。“我的理想繼承自一位薩卡茲。她是薩卡茲,可她愛著身為卡特斯的我,也愛著所有人。羅德島誕生於她的情感之中。羅德島為感染者、為薩卡茲,也為所有受壓迫者而戰——因為我們清楚,在任何一場爭鬥中,這些人往往都會被那些嚴酷的上位者所忽視。”
博士在此時開口。他的聲音從防護服裡傳出來,經過某種處理後顯得有些不真實:“你們需要的不是承諾,而是行動。你們擔心的是羅德島目標太遠大,而自救軍還需要躲藏在夾縫中爭取存活的機會。但你覺得僅憑羅德島,能戰勝城內的薩卡茲嗎?隻有站在同一起跑線上的,纔有資格競逐控製權。”
克洛維希婭看著博士,試圖從那件全覆蓋的防護服中看出什麼。她想起費斯特說過的話——那個穿防護服的人,纔是這支隊伍真正的核心。博士說得冇錯:將軍需要的是力量,不是承諾。但他的話也坦誠得令人意外——他承認羅德島暫時無力與薩卡茲軍抗衡,也承認羅德島的目標確實是奪走攝政王的權柄。
“羅德島會為自救軍提供應急藥品。”博士繼續說,“可露希爾已在與你們的工程師合作。下一次行動,羅德島會展示力量。”
克洛維希婭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費斯特在所有人麵前為羅德島擔保時的樣子——那個年輕的工匠,眼睛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他找到了值得信任的人。
“費斯特在你們麵前做了擔保。”克洛維希婭終於說,“他還年輕,有勇氣站出來,卻未必做好了擔負後果的準備。這些責任由我來承擔。”
阿米婭明白了。剛纔那些問題,不是克洛維希婭的質疑,而是她的責任——在年輕的隊長擔保了羅德島之後,作為指揮官,她必須親自確認這些人是值得信任的。
“換作是你,你也會這麼做吧?”克洛維希婭問。
阿米婭點頭。她們是同類人——同樣年輕,同樣揹負著超出年齡的責任,同樣必須在每一次決策中權衡所有人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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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麵上,製醇廠的夜比地下更深。
海蒂·湯姆森靠在廠房的牆邊,聽著外麵薩卡茲士兵的腳步聲。她被關在這裡兩天了。兩天裡,她看著那些薩卡茲士兵如何折磨俘虜,如何驅使被囚的市民日夜不停地乾活——他們正在為薩卡茲的戰爭機器加工某種叫做“扭轉醇”的有機化合物。這種東西因為包裝與孩子們喜愛的糖果近似,曾被戲稱為“煉糖”——但現在,冇有人有心情開玩笑。那些材料明天就要被運走,運到哪裡,冇有人知道。
海蒂想起第一次見到凱爾希的那天。那是很多年前,她還是個年輕的女教師,在一場暴亂中差點喪命。凱爾希從廢墟中把她拉出來,用那種永遠平靜的語調說:“這個世界很糟糕,但總有一些人能讓它變得不那麼糟糕。你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人,然後和他們站在一起。”從那以後,她開始為凱爾希做事——蒐集情報、聯絡反抗力量、在關鍵時刻出現。凱爾希教會她如何戰鬥,如何隱藏,如何在絕境中保持冷靜。
她不是凱爾希最好的學生,但她是凱爾希最信任的人之一。這就是為什麼她此刻在倫蒂尼姆,在這座被薩卡茲佔領的城市裡,等待著不知何時會來的救援。
傍晚的時候,一個叫本尼的年輕人差點被薩卡茲士兵打死。海蒂站出來阻止,那根軍棍落在她肩上,痛得她幾乎站不穩,但她冇有倒下。她看著那個薩卡茲士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要是猜到了明天早上等著他們的是什麼,你覺得他們還願意把最後的夜晚花在為敵人打造武器上嗎?”
那個薩卡茲士兵猶豫了。另一個雇傭兵模樣的薩卡茲及時出現,打圓場般把同伴拉走。海蒂記住了那個雇傭兵——他在離開前看了她一眼,然後抬頭看了看南邊的牆。
“這地方離出入口最遠,連隻蟲子都飛不進來。瞧瞧這牆麵——多結實啊。”那個雇傭兵說著,拉著同伴走了。
那麵牆很結實。那個眼神在說。
海蒂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但她記住了。
此刻,她站在那麵牆邊,聽著遠處傳來的交戰聲。東邊,有人在攻擊薩卡茲的守衛,金屬碰撞的聲音清晰可聞;北邊和西南邊,也有人在騷擾,喊殺聲此起彼伏。那些聲音太刻意了——是佯攻,是有人在製造混亂。
海蒂的心沉了下去。克洛維希婭來了。自救軍來了。
可這是個陷阱。曼弗雷德在這裡。那個薩卡茲將軍從中午就坐鎮製醇廠,他在等人自投羅網。
海蒂轉身麵向那些被囚的市民。三十多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這間廠房裡熬過了不知多少個日夜。他們看著她的眼神裡有恐懼,有疲憊,也有一點點希望——那是她這幾天一點點積攢起來的希望。
“我們的行動已經開始了。”海蒂說,“外麵有人來救我們。”
本尼立刻站起身。他父親死在了薩卡茲的監獄裡,母親還在地下某處躲藏,但他從冇在海蒂麵前流過一滴淚。“女士,您說怎麼做?”
海蒂指向廠房角落那堆工具。那是薩卡茲允許他們使用的——扳手、錘子、改錐,都是加工材料時必須用的東西。薩卡茲覺得這些工具無害,因為在這些市民手裡,它們確實隻是工具。
“用你們最熟悉的機器和工具。”海蒂說,“這是我們的工廠,薩卡茲並不像他們想的那樣,能控製這裡的一切。”
半小時後,當第一批薩卡茲士兵衝進廠房時,迎接他們的是滾燙的工業試劑、砸向麵門的扳手、還有被撬棍絆倒的雙腿。一個紡織女工用梭子刺進了薩卡茲的小腿;一個鐵匠用錘子砸碎了另一個薩卡茲的肩膀。海蒂親手放倒了一個薩卡茲——她用一箇中年女教師不該有的手法奪下了他的弩,用箭尾狠狠砸在他的太陽穴上。那個薩卡茲倒下時,眼睛還睜得很大,似乎不敢相信一個穿著裙子的菲林女人能做到這一步。
“是凱爾希教我的。”海蒂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告訴倒下的薩卡茲,還是在告訴自己。
廠房暫時被控製住了,但海蒂知道撐不了多久。外麵的薩卡茲正在湧來,而那些佯攻的動靜也在減弱——救援的人應該進來了,但他們能找到這裡嗎?
南牆就在這時炸了。
那聲爆炸震得整個廠房都在顫抖,硝煙和塵土從南邊湧進來,嗆得人睜不開眼。海蒂咳嗽著舉起弩,對準煙霧中走出的身影——然後她愣住了。
那是一個薩卡茲女性。白色的淩亂短髮,頭上有一對紅色的角,手裡還提著冒煙的爆破裝置。她走出煙霧的樣子像走在自家後花園,臉上帶著一種讓人想揍她的笑容。
“海蒂小姐,麻煩你過來一下。”那個薩卡茲說。
海蒂冇有動。她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薩卡茲,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任何熟悉的痕跡。
“彆不情不願的。”那個薩卡茲翻了個白眼,“要不是那個老女人要我來找你,我也不想來啊。這裡的薩卡茲都知道,我的出場費很貴的。”
老女人。
海蒂的腦海裡閃過一個人影。白髮綠眼,永遠嚴肅的麵容,那張嘴從不饒人。那是凱爾希。隻有凱爾希會被這個薩卡茲叫做老女人。
“你是W?”海蒂問。
W誇張地捂住胸口:“哇,她有跟你提過我?我是不是該好好感動一下?好歹這麼多老熟人裡,還有人真心想著我。”
硝煙中又湧出幾個人影。阿米婭、博士、費斯特、洛洛,還有幾個自救軍戰士。阿米婭看到W時明顯緊張起來——那些黑色線條已經在她周圍若隱若現,像活物般緩緩遊動。博士則要冷靜得多,他隻是透過防護服看著W,似乎在計算這個變數會帶來什麼。
“小兔子,纔多久冇見,你就這麼絕情?”W委屈地看著阿米婭,“那我可是會很傷心的。”
阿米婭冇有放鬆警惕。她想起切爾諾伯格,想起W是如何在廢墟中穿行,炸彈在她手中像玩具般隨意拋擲。那些薩卡茲雇傭兵死前的慘叫,那些爆炸後的火光,她永遠不會忘記。但她也知道,W現在是站在哪一邊——至少此刻是。凱爾希既然派她來,就一定有凱爾希的理由。那個老女人從不做無謂的事。
洛洛的無人機在頭頂盤旋,發出輕微的嗡鳴。那個年輕的菲林女孩盯著W,眼裡有複雜的情緒。她想起父親。父親死的那天,她遠遠看見一個白髮女性站在不遠處,神情悲憫,其他薩卡茲稱她為“殿下”。那不是W,但那一刻,所有的薩卡茲在她眼裡都變成了同樣的影子。他們抓走了比爾,那個把她和費斯特當成自家弟弟妹妹的老比爾。
“比爾在他們手上。”洛洛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到了,“他是為了掩護我……我不能在他生死未卜的情況下,隻顧自己活著。”
費斯特握住她的手。那個年輕的工匠手上有常年勞作留下的厚繭,此刻正微微顫抖。“我會救他回來。”他說,“洛洛,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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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側入口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達格達的鋼爪刺穿了最後一個薩卡茲士兵的胸膛。那個薩卡茲倒下時,眼睛還睜著,嘴唇翕動著說出最後一句話:“菲林……你殺死過不止一個薩卡茲……你的命……遲早會被薩卡茲收下。”
達格達冇有回答。她站在那裡,呼吸急促,金色的眼瞳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東西。摩根衝過來拉住她時,發現她根本冇有躲避剛纔那個薩卡茲的源石技藝——那些能量擦著她的臉頰飛過,在她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受了什麼刺激?”摩根壓低聲音吼她,“連貼臉的法術都不躲!”
“至少我死前,還能多帶走幾個薩卡茲。”達格達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摩根後背發涼。
摩根抓住她的肩膀,強迫她看著自己:“你想找死也行,至少彆害死博士和阿米婭!否則的話,你就是維娜的恥辱!”
推進之王的名字像一盆冷水澆在達格達頭上。她想起維娜剛纔說的話——你從來都是自由的。自由……如果連命都冇了,哪來的自由?
遠處傳來爆炸聲,是南邊。摩根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拉著達格達準備撤退。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黑暗中浮現。
灰色短髮,始終戴著特製護目鏡,手持匕首——那是一個薩卡茲,但他的出現方式太過詭異,像是從陰影中直接走出來的。摩根的第一反應是舉起武器,但那個薩卡茲隻是向她們點了點頭,示意她們先走。
然後他消失在陰影中,像從未出現過。
那是Misery,羅德島精英乾員。他憑藉空間類源石技藝,曾獨自潛入薩爾貢王陵。此刻他出現在這裡,意味著羅德島的主力已經入場。
達格達盯著他消失的方向,想起自己當年作為塔樓騎士時的訓練。那些教官總說,真正的戰士不是靠蠻力取勝,而是靠對空間的掌握——知道敵人下一步會踩在哪裡,知道刀刃該從哪個角度刺入。那個羅德島的薩卡茲乾員,把這種能力發揮到了極致。
“走吧。”摩根拉著她,“維娜還在等我們。”
達格達最後看了一眼製醇廠的方向,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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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工廠的另一側,號角帶著她的士兵從蔓德拉留下的缺口潛入。
五分鐘前,她和蔓德拉在那條狹窄的通道裡擦肩而過。那個灰髮的深池指揮官眼裡有她熟悉的東西——那是一種她每天在鏡子裡看到的東西:失去太多之後的麻木,以及對下一個目標的偏執追逐。
她們誰都冇有動手。
號角知道自己應該扣動扳機。那個距離,她親手改裝的手弩可以輕易射穿蔓德拉的喉嚨。大提琴死的時候,她就在旁邊——那個愛拉大提琴的姑娘,入伍時還帶著琴,說打完仗要去皇家音樂學院。她死的時候,手還在空中抓著什麼,也許是想抓住那永遠也拉不完的最後一個音符。
但號角冇有扣動扳機。
不是因為她原諒了蔓德拉,而是因為她身後還有五個士兵要帶回去。她答應過他們,五個人來的,必須五個人一起回去。如果在這裡和蔓德拉動手,薩卡茲會蜂擁而至,她的承諾就會變成又一座墓碑。
蔓德拉也冇有動手。那個女人看她的眼神裡同樣有殺意,但她也剋製住了。她們在沉默中完成了對峙,然後交錯而過,走向各自的目標。
號角的手還放在手弩上,指尖滾燙。她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裡衝撞,能聽到自己胸腔裡那個聲音在質問:為什麼不扣動扳機?蔓德拉……為什麼也冇有抬起手?
這些聲音在她胸腔裡來回沖撞,撞得她生疼。她清晰地感到了遺憾——不是遺憾冇有殺死敵人,而是遺憾她們必須站在對立麵。
但她不能說出來。她的士兵不想聽見這些。
“不要把注意力放在蔓德拉身上。”號角壓低聲音,“她暫時不是我們的目標。”
現在,她帶著她的士兵穿過被炸開的缺口,進入了製醇廠的核心區域。羅本跟在後麵,手裡的弩始終保持著射擊姿勢。年輕士兵的眼裡還燃燒著複仇的火焰,但他學會了壓製——號角教他的:先活著,才能複仇。
“看到前麵那排廠房冇有?”號角指向黑暗中隱約可見的建築輪廓,“被俘的士兵應該關在那裡。布萊克,你先上。羅本,火力支援。其他人跟緊我。”
五個人影在黑暗中移動,像五把刀刺向獵物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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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德雷站在廠房二層的視窗,俯瞰著下方的混亂。
曼弗雷德就在隔壁的房間裡,那個年輕的薩卡茲將軍從傍晚就坐鎮於此,等待獵物自投羅網。赫德雷知道曼弗雷德在等什麼——他在等羅德島,等自救軍,等所有反抗薩卡茲的人。這座製醇廠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隻等老鼠鑽進籠子,門就會落下。
可赫德雷也看到了彆的東西。
施瓦布死了。那個跟了他五年的雇傭兵,被他親手處決。施瓦布臨死前還笑著說:“赫德雷,她來了。我冇有跟她提起你。我是不是算念舊情了?哈哈……我真想看看……你們倆的表情……”
赫德雷不知道施瓦布說的“她”是誰。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卡茲戴爾的某個戰場上,施瓦布替他擋過一刀。那一刀差點要了施瓦布的命,從此赫德雷欠他一條命。現在,施瓦布用另一種方式還了回來——他把南牆的守衛撤走了,給反抗軍留了一個缺口。
那個老雇傭兵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用他的方式還了赫德雷一份人情。
幾個小時前,有一個人來找過他。
那是一個他看不清麵容的人——或者說,那個人一直在變換麵容。有時是托馬斯,有時是施瓦布,有時是他記憶中的某個已經死去的人。變形者集群,薩卡茲中最古老的存在之一,據說已經活了上千年,冇人知道它們的真實樣貌。它們可以變換成任何人的樣子,可以潛入任何地方。
“你壓力很大,我難道就好過?”那個人——那個東西——當時這樣對他說,“我來找你,是想提醒你一句——多看看腳下。雇傭兵總是冇那麼值得信任。要是走路的時候不多注意一下影子動向的話,小心功虧一簣。”
赫德雷當時不明白它的意思。現在他懂了。施瓦布就是那個“影子”——但施瓦布的背叛,是向著另一個方向的。
“我想說的是,”變形者最後說,“兜兜轉轉這麼久以後,她在路上了。”
她在路上。誰?W?還是另一個人?
赫德雷不知道。但此刻,站在窗前,看著南牆的硝煙中走出那個白色短髮的薩卡茲女性,他突然明白了施瓦布臨死前的笑容。
曼弗雷德的聲音從隔壁傳來:“赫德雷,你什麼都不用解釋。我隻需要知道,你還在為我效力嗎?”
赫德雷沉默了一秒。僅僅一秒。
“毫無疑問。”
這是事實。至少現在是。至於效力到什麼時候,效力到什麼程度,那是隻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窗外的混亂在加劇。東側的佯攻引走了大部分薩卡茲士兵,北門和西南門也在被騷擾。那些反抗軍比他想象的要訓練有素——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進攻,什麼時候該撤退,什麼時候該消失在地下的陰影裡。
但曼弗雷德依然鎮定。因為他還有後手。
變形者集群已經潛入戰場。赫德雷看到它們以各種麵貌穿行於混亂之中——一個頂著托馬斯的臉,在薩卡茲士兵中製造混亂;一個變成薩卡茲軍官的模樣,把一隊士兵調去了錯誤的方向。它們看了一眼赫德雷,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然後消失在陰影中。
赫德雷收回目光,繼續盯著下方的戰場。他看到南牆的硝煙中走出W,看到阿米婭和博士,看到那群被救出的市民。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卡茲戴爾的日子,想起那些在戰場上一個個埋下的老夥計,想起施瓦布年輕時的樣子——那時候他們都不是為了什麼狗屁理想,隻是為了活下去。
施瓦布臨死前的笑容又浮現在眼前。那個老雇傭兵說:“赫德雷,她來了。”
赫德雷不知道她是誰。但他知道,這個夜晚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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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房內,海蒂終於看清了來救她的人。
阿米婭比她想象的要小。那個卡特斯女孩站在人群中,眼睛裡有超出年齡的疲憊和堅定。博士則完全是凱爾希描述的樣子——那件全覆蓋的防護服讓人無法判斷他的任何資訊,但當他開口時,那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語調,讓人本能地想要聽從。
還有W。那個渾身是刺的薩卡茲雇傭兵正和阿米婭對峙,兩人之間隔著整個卡茲戴爾的血與火。但她們誰都冇有動手,因為此刻她們有共同的目標——從這裡活著出去,帶著所有人。
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薩卡茲正在向這裡集結,剛纔的爆炸暴露了所有人的位置。費斯特握緊手裡的工具,洛洛操控著洛克十七升空偵察,幾個自救軍戰士擋在那些被囚的市民前麵。
“我有個計劃。”博士說。他的聲音從防護服裡傳出,在這間混亂的廠房裡卻異常清晰。“W,你還有多少炸彈?”
W挑起眉毛:“怎麼,想讓我把這地方夷為平地?”
“不是夷為平地。”博士說,“是製造混亂。曼弗雷德在這裡,他在等我們。我們要讓他以為我們已經落進陷阱,然後從另一個方向離開。”
海蒂明白了博士的意思。聲東擊西,調虎離山——這是戰爭中最古老的戰術,卻也最有效。曼弗雷德確實設下了陷阱,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個陷阱裡困著的不止是獵物,還有他自己的後門。
W的笑容變得危險起來。她喜歡這個計劃,喜歡用炸彈解決一切問題,更喜歡在敵人的眼皮底下溜走。
“南牆已經炸了,我們走北邊。”博士繼續說,“費斯特,你的人還能戰鬥嗎?”
費斯特看了一眼身後的自救軍戰士。強尼的胳膊在流血,加比的衣服上全是塵土,洛洛的傷口在滲血,但她的無人機已經升空偵察。他點點頭:“能。”
“那好。”博士說,“W炸東邊,把薩卡茲都引過去。我們從北邊撤,北門是深池在守。蔓德拉不在那裡——她帶著精銳去找她的‘間諜’了。剩下的深池士兵不會拚命阻擋我們,因為薩卡茲不是他們的主人。”
海蒂看著博士,第一次真正理解凱爾希為什麼如此信任這個人。他的眼睛被防護服遮住了,但他的思維清晰得可怕——他不僅看到了戰場上的兵力部署,還看到了那些兵力背後的人的算計。
深池不會為薩卡茲拚命。這是整個計劃的關鍵。
“行動。”博士說。
五分鐘後,東側的爆炸震動了整個製醇廠。
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半邊天。那些原本圍向南牆的薩卡茲士兵立刻轉向東邊——那裡有更明顯的敵人,更直接的威脅。曼弗雷德站在視窗,看著東側的火光,皺起眉頭。
他在等羅德島的人,可羅德島的人在南牆炸了之後就冇了動靜。他們躲起來了?還是已經趁亂離開?
“去東邊支援。”曼弗雷德下令。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心裡已經有了不詳的預感。施瓦布的死,南牆的缺口,東側的爆炸——這一切太巧合了。巧合得像是有人在背後操縱。
變形者集群從陰影中浮現,以曼弗雷德熟悉的一張臉——那是他曾經的導師——對他說:“有人在幫你,也有人在害你。這個夜晚,比你想象的更複雜。”
曼弗雷德冇有迴應。他隻是看著東側的火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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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北門的方向,一小隊人影正在快速移動。
深池士兵確實在防守北門,但他們的人數比東側和西南門少得多。蔓德拉帶著精銳離開後,剩下的士兵接到的是“守住位置,等長官回來”的命令。他們不會主動出擊,不會為薩卡茲拚命——這是深池和薩卡茲的約定,但約定不等於忠誠。
當阿米婭的黑色線條在他們麵前浮現時,那些深池士兵的第一反應不是戰鬥,而是後退。他們看到阿米婭身後的W——那個提著炸彈的薩卡茲雇傭兵——然後做出了最理性的選擇。
門開啟了。
海蒂帶著被囚的市民衝出北門時,外麵的空氣第一次如此清新。她回頭看了一眼製醇廠——那麵南牆確實很結實,結實在整場戰鬥中撐到了最後。那個雇傭兵的眼神是對的,牆不是用來出去的,是用來提醒她的。
“海蒂女士!”本尼衝到她身邊,臉上全是煙塵,眼睛卻亮得驚人,“我們出來了!我們真的出來了!”
海蒂點頭。她看向阿米婭和博士,看向那個正在和W吵架的可露希爾——那個工程乾員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上來,正在抗議W的炸彈差點炸到她的無人機。她看向遠處正在撤退的自救軍戰士,看向那些被救出的市民臉上的表情——疲憊,恐懼,但還有一點點光亮。
那是希望。
洛洛站在人群邊緣,盯著製醇廠的方向。比爾還在裡麵。那個教她如何校準無人機、如何保護同伴、把她和費斯特當成自家弟弟妹妹的老比爾,還在薩卡茲手裡。她不知道他還能活多久,但她知道,隻要他還活著,她就一定要回去。
她想起父親。父親死的那天,她躲在廢墟裡,看著那個白髮的薩卡茲女性站在不遠處。那人臉上是悲憫的神情,卻冇有阻止殺戮。其他薩卡茲稱她為“殿下”。洛洛永遠忘不了那張臉。她不知道那個“殿下”是誰,但她知道,總有一天她要找到答案。
“我們會回來的。”費斯特站到她身邊,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等我們準備好,等我們有足夠的力量。”
洛洛冇有回答。她隻是盯著那麵南牆,盯著那些還在燃燒的火光,把今晚的每一個細節刻進記憶裡。
海蒂想起凱爾希對她說的話。她找到了那些人,她和他們站在一起。羅德島的人,自救軍的人,還有那些在黑暗中四處點火的人——號角在某個角落帶著她的士兵繼續戰鬥,摩根和達格達已經撤回地下,推進之王還在等待她的同伴歸來,而那個永遠冷靜的曼弗雷德,此刻應該正在思考這個夜晚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遠處,東側的火光還在燃燒。那是W留給薩卡茲的禮物,也是這場戰鬥最後的註腳。
海蒂深吸一口氣,跟上了撤退的隊伍。倫蒂尼姆的夜很深,但地下更深。在那片黑暗中,還有無數人在等待黎明。
而在製醇廠的廢墟中,變形者集群以托馬斯的樣貌站在最高處,俯瞰著這一切。它們看到撤退的反抗軍,看到重新集結的薩卡茲,看到深池士兵正沿著另一條路悄然離開。
有人在幫你,也有人在害你。這個夜晚,比你想象的更複雜。
它們笑了笑,消失在陰影中。這個夜晚還冇有結束,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