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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報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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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報幕人

我靠在走廊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心臟還在胸腔裡瘋狂擂鼓。餐廳裡的人偶已經恢複了那詭異的“用餐”姿態,克裡斯汀小姐和傀影消失在了對麵的拐角。我盯著那個空蕩蕩的拐角,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找到他們。找到傀影。找到泥岩他們。但眼前這條走廊通往的方向,正是那恐怖的餐廳,我無論如何也冇有勇氣再穿過那個房間——至少現在冇有。

我必須另尋出路。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是記錄者,不是戰士。在這種環境下,保住性命、記錄所見、找到同伴,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坐以待斃是最壞的選擇。

我緊了緊手中的冷光棒,選擇了一條與餐廳方向相反、幽暗深邃的走廊,小心翼翼地邁出了腳步。

第四層的格局與下麵截然不同。這裡顯然是古堡的頂層——或者說,接近頂層。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一扇高大的拱形窗戶,窗玻璃破碎不全,冰冷的月光毫無阻礙地傾瀉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銀白色的、斑駁陸離的光斑。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外麵永恒的夜色、盆地邊緣模糊的森林輪廓,以及——城堡中心方向,一座更高、更尖峭的建築,它像一根扭曲的黑色骨刺,刺向冇有星辰的夜空。那應該是第五層,或者說,是整個古堡的核心塔樓。

月光的存在,讓這一層的感覺與下麵昏暗壓抑的走廊大不相同。至少,我能看清較遠距離的景物,這給了我一絲虛幻的安全感。空間的混亂程度似乎也因此有所降低——但僅僅是“似乎”。

當我走過一扇窗戶,目光被窗外的夜景吸引了幾秒後,再轉回頭看向走廊時,一陣熟悉的惡寒湧上心頭。

窗外的月亮,從我的左側,無聲地“移動”到了我的右側。

不,不是月亮移動。是走廊本身,在我視線離開的那幾秒裡,發生了微妙的扭曲和轉折。窗外的景色——那森林的輪廓、遠處第五層塔樓的位置——也隨之改變,彷彿整個空間在我背後悄悄地重新排列組合。

我死死盯著窗外,一動不敢動。遠處的塔樓,原本在我視野的偏左方向,此刻已經偏右了至少三十度。而當我強迫自己記住這個“新”位置,又眨了眨眼後,它似乎又微微挪動了幾寸。

不如第三層那麼劇烈,那麼令人迷失,但這種“溫水煮青蛙”般的緩慢變化,更讓人毛骨悚然。它證明這一層的空間同樣不可信任,同樣在永恒的月光下,進行著不為人知的、悄無聲息的蠕動。

我必須儘快找到向上的路,或者找到同伴。在這種地方獨處越久,瘋掉的可能性就越大。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落在了右側牆壁上一處不起眼的痕跡上。

那是一個抓痕。很淺,很細,像是被某種尖銳但剋製的東西劃過石壁留下的。三道平行的細線,間隔均勻。

貓抓痕。

克裡斯汀小姐?

我湊近仔細觀察。痕跡很新,石屑還冇有被灰塵完全覆蓋。更重要的是,它似乎指向一個方向——沿著走廊向前。

我的心跳加快了幾分。如果這是克裡斯汀小姐留下的記號,那她是在引導我?引導我去找傀影?還是引導我去找同伴?不管怎樣,有指引總比在這不斷變化的迷宮裡瞎撞要好。

我按照抓痕指示的方向前進。每走出一段距離,我就能在牆壁上、門框上、甚至是一尊殘破石像的基座上,找到下一個抓痕。它們像是黑暗中的路標,堅定地指向一個方向——深處,向上。

更神奇的是,即使我某次轉身後發現窗戶的位置變了,月光的入射角變了,連走廊的走向似乎都微妙地不同了,但當我驚慌失措地尋找下一個路標時,它依然在那裡,靜靜地刻在應該出現的位置,不受空間扭曲的任何影響。彷彿克裡斯汀小姐留下的不僅僅是物理痕跡,更是一種超越空間混亂的“錨點”,一種隻屬於她的、無法被古堡篡改的法術印記。

這種被看不見的力量引導的感覺,既讓人安心,又帶著一絲詭異的不真實感。

抓痕最終將我引到了一處樓梯口前。這不是我們來時走過的任何一道樓梯——它更窄,更陡,螺旋向上,消失在頭頂濃重的陰影中。樓梯口上方的石壁上,同樣有一道清晰的抓痕,直指上方。

第五層。那座扭曲塔樓的所在。

我站在樓梯口,陷入掙紮。

上麵會不會更加危險?傀影在上麵嗎?泥岩他們在哪裡?我是應該先上去,還是應該繼續尋找同伴?

正當我舉棋不定,內心天人交戰時——

“嘭——!!!”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夾雜著碎石迸濺的聲音,從我身後的走廊猛然炸開!

我嚇得差點跳起來,猛地轉身,下意識擺出防禦姿態(雖然我唯一的武器隻有記錄板和炭筆)。

煙塵瀰漫中,一側的石壁竟被生生砸開了一個大洞!碎石滾落一地,塵埃在月光中飛舞。一個高大魁梧、覆蓋著厚重鎧甲的身影,從洞中邁步走出。是泥岩!她手中的岩崩錘還保持著揮擊後的姿態,錘頭上沾著碎石粉末和一些深色的、不知名的液體。

在她身後的煙塵裡,緊跟著走出兩個身影——紅豆的長槍槍尖染血,暮落的法杖光芒微弱但穩定。而在泥岩腳邊,倒著一具還在微微抽搐的、灰白色細長軀體的殘骸。那扭曲的肢體,那猙獰似笑非笑的麵容……正是我之前遇到的那種恐怖怪物!此刻它被泥岩一錘砸得幾乎變形,徹底冇了生機。

“淬墨!”紅豆第一個發現我,驚喜地喊道,幾步衝了過來,上下打量我,“你還活著!太好了!我們找你找得快瘋了!”

泥岩也走了過來,麵甲下傳來帶著些許喘息的沉穩聲音:“受傷了嗎?”

“我……我冇事。”我幾乎語無倫次,劫後餘生見到同伴的巨大喜悅衝擊著我,眼眶都有些發酸,“你們……你們怎麼……”

“和你走散後,我們立刻回頭找你,但整個第四層的空間都亂了。”暮落走上前,他的臉色蒼白疲憊,但眼神比之前堅定了許多,“我們轉了很久,完全迷失了方向。後來……”

“後來我們發現了那些貓爪印。”紅豆接過話,語氣裡帶著一絲慶幸,“克裡斯汀小姐的記號。我們沿著記號一路找過來,正好撞上這怪物。它想偷襲我們,泥岩一錘就給它解決了。然後就看到你站在這裡發愣。”

貓爪印。又是克裡斯汀小姐。她在引導我,也在引導他們,最終讓我們在這一刻、這個樓梯口前,重新彙合。

我看向那個被砸開的牆洞,又看向樓梯口那道向上延伸的抓痕,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那隻優雅的黑貓,傀影沉默的伴侶,似乎在這混亂的古堡裡,扮演著比我們想象中更重要、更主動的角色。她不僅僅是引路人,更像是……一個暗中操控線索、編織路徑的“導演”。

“你們也看到向上的記號了?”我問。

泥岩點點頭,麵甲轉向那幽深的樓梯井。“克裡斯汀小姐似乎想讓我們上去。傀影……很可能也在上麵。”

“那我們還在等什麼?”紅豆握緊長槍,躍躍欲試,“走吧!把傀影那傢夥找出來,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然後帶他回家!”

回家。這個詞在這一刻顯得如此溫暖而奢侈。

泥岩看向我:“你的狀態還能繼續嗎?”

“可以。”我深吸一口氣,將冷光棒舉高,“走吧。不能讓克裡斯汀小姐的引導白費。”

我們四人,重新整隊,踏上了通往第五層的旋梯。

樓梯很長,盤旋向上,似乎永無儘頭。周圍的石壁從粗糙逐漸變得相對光滑,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褪色的壁畫痕跡。壁畫的內容令人不安——扭曲的人形,高舉的手臂,誇張的舞台動作,以及被塗成深紅色的、從他們身上流淌而下的線條。血跡?還是某種儀式性的裝飾?

終於,樓梯到了儘頭。一扇巨大的雙開木門矗立在我們麵前。門扉是用深色的、紋理緻密的木頭製成,鑲嵌著複雜的鐵藝紋路,門把手是兩隻造型詭異的銅製人手,虛握著,彷彿在等待被推開。門上冇有任何標識,但那壓迫性的存在感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裡麵是核心,是終點,是一切謎團彙聚之地。

泥岩伸出覆甲的手,握住那冰涼的銅製人手,用力一推。

“嘎——吱——”

沉重的門扉緩緩敞開,露出裡麵的空間。

我們站在門口,一時間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

這是一個巨大的劇院內部空間。不,不僅僅是“巨大”——是**宏偉**,帶著一種病態的、精心設計的宏偉。天花板高得幾乎隱冇在黑暗中,隱約能看到繪有星空和神話場景的藻井。四周的牆壁分上下多層,每一層都排列著包廂的拱形視窗,窗後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無數隻眼睛在暗中窺視。正對我們的,是下方一個寬闊的、半圓形的大廳,裡麵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座椅——那些座椅的款式古老而華麗,天鵝絨的麵料已經磨損褪色,但依然能看出曾經的奢華。座椅並非全部朝向舞台,有些歪斜,有些甚至背對舞台,彷彿觀眾可以隨心所欲地選擇觀看的角度。

而大廳的儘頭,是舞台。

一個巨大的、高出地麵約一人高的舞台。舞台的背景是一整麵繪有濃重色彩的佈景幕布,上麵描繪的是一座燃燒的城市,火焰用刺目的紅色和橙色塗抹,在昏暗的光線中依然觸目驚心。舞台兩側垂下厚重的、暗紅色的天鵝絨幕布,邊緣的金線已經黯淡,流蘇落滿灰塵。

舞台中央,站著一個“人”。

之所以打引號,是因為那身影雖然大體保持著人的輪廓,但身上有太多不屬於人的“部件”。他的四肢關節處,能看到精緻的木製球形關節,如同巨大的、被放大到真人比例的人偶。他的軀乾上,隱約可見一些金屬骨架從衣物下凸起,支撐著整個身體。他穿著一件款式古老、佈滿灰塵和汙漬的黑色禮服,領口繫著已經鬆散變色的領結。最詭異的是他的頭部——一個光滑的、冇有五官特征的木質球體,上麵罩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黑色麵紗,麵紗垂至肩頭,將整個頭部籠罩在朦朧的陰影中。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舞台中央,一動不動,如同舞台上另一件精心製作的巨大道具。麵紗後的頭顱微微低垂,看不出他是在沉思,還是在“注視”著我們。他甚至可能根本冇有注意到我們的闖入——或者,他早就注意到了,隻是一直在等待。

我們四人在門口僵立了幾秒,冇人敢輕舉妄動。我們來這裡的目的是找到傀影,不是與古堡裡每一個詭異的存在戰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泥岩向我們做了個手勢——保持安靜,觀察四周,尋找傀影的蹤跡。

我緩緩轉動目光,掃視著劇院內部。兩側的包廂,黑暗的走廊,舞台周圍的陰影……冇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就在我們準備悄悄散開,從邊緣探索時,舞台側麵的陰影裡,一個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灰白色的頭髮,淩亂但熟悉的羅德島製服,沉默的步伐。傀影。

他走上了舞台,腳步無聲,與那個木偶般的存在保持著一段距離。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麵紗籠罩的怪人,眼神裡冇有迷茫,冇有空洞,隻有一種極度凝聚的、冰冷的殺意。

“我記得我殺了你,報幕人。”傀影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地迴盪在整個劇院裡,帶著一絲金屬般的顫音。那是他礦石病感染的歌喉特有的音質,此刻聽起來,更像一種不祥的宣判。

那個被稱為“報幕人”的存在,終於動了。他微微抬起那被麵紗覆蓋的頭顱,麵向傀影。一個聲音從麵紗下傳出,沙啞、乾澀,如同生鏽的齒輪摩擦,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舞台朗誦般的抑揚頓挫:

“這裡的一切,不都很……戲劇性嗎?”

傀影冇有迴應這挑釁。他隻是微微壓低了身形,右手一翻,一柄短匕滑入掌心,刀身在昏暗的光線中閃過一道寒光。

“那你今天,”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還要戲劇性地,倒在我的刀下。”

話音未落,他動了!

那速度簡直不像人類。我隻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掠過舞台,下一瞬間,他已經出現在報幕人身後不到一米的位置,匕首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刺對方後頸!

然而報幕人的反應同樣詭異。他冇有轉身,冇有躲閃,隻是抬起了一隻手臂。手臂上的木製關節“哢噠”一聲脆響,從寬大的袖口裡,竟猛地射出數道細不可見的絲線!那些絲線如同活物,在空中交織,瞬間在傀影的匕首前編織成一道屏障。匕首刺入絲線,彷彿刺入一團粘稠的膠質,去勢驟減,距離報幕人的身體隻差毫厘,卻再難寸進。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從傀影身後響起!不知何時,一隻不知從何而來的、同樣關節分明的木製傀儡人偶,手持一柄鋒利的長劍,從舞台側幕的陰影中撲出,劍尖直刺傀影後心!

傀影頭也不回,身形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本體已經橫移數米,躲開了這致命一擊。那殘影被長劍刺穿,隨即如煙消散。

分身。是傀影那源自“影子”老師的幻術源石技藝。

人偶一擊落空,冇有追擊,而是退回報幕人身邊,如同忠誠的衛士。報幕人緩緩放下手臂,麵紗後的頭顱微微轉動,似乎在“看”著傀影。他那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欣賞,一絲嘲弄:

“影子老師的幻術……精進了不少。但僅此而已嗎?”

他再次抬起手臂。這次,從他身體各處——袖口、衣襬、甚至領口——射出了更多的絲線!那些絲線在空中交錯、纏繞、編織,以驚人的速度,凝聚成一個又一個……人形。關節分明,麵容粗糙但可辨五官,手持各式武器,如同從噩夢中走出的提線木偶軍團。它們無聲地落在舞台上,將傀影團團包圍。

傀影麵色不變,隻是微微調整了握匕首的姿勢。克裡斯汀小姐不知從何處躍出,輕盈地落在他肩頭,冰藍色的眼眸冷冷盯著那些包圍他們的木偶。一人一貓,被十幾個傀儡圍在覈心,卻冇有絲毫退縮之意。

戰鬥瞬間爆發!

傀影的身形再次化作無數殘影,在傀儡軍團的圍攻中穿梭!他的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繚亂,每一次閃現,匕首都會精準地刺入某個傀儡的關節或頭部。但那些傀儡悍不畏死,被擊倒的,很快就在報幕人絲線的牽引下重新站起;被擊碎的,碎片會被絲線重新組合,再次投入戰鬥。

克裡斯汀小姐靈活得如同黑色的閃電,在傀儡的頭頂、肩頭、武器之間跳躍,用利爪和牙齒乾擾它們的攻擊,為傀影創造機會。好幾次,致命的刀劍都因她的乾擾而偏離了方向。

但傀儡實在太多了。而且報幕人本身,還站在遠處,絲線如同他延伸的神經,操控著整個戰局。傀影雖然勇猛,卻漸漸落入了下風。他的動作開始微微滯澀,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傀影!”紅豆急得握緊了長槍,“我們上吧!”

泥岩冇有猶豫,舉起岩崩錘,厚重的鎧甲在月光的映照下如同移動的堡壘:“支援傀影!暮落,掩護我們!”

“明白!”暮落應聲,握緊了法杖,杖頭光芒驟亮,一道半透明的能量護盾在我們身前展開。

泥岩一馬當先,巨大的岩崩錘帶著呼嘯的風聲,砸向最近的一群傀儡!她的身軀蘊含著驚人的怪力,一錘下去,直接將兩個傀儡砸成碎片!

紅豆緊隨其後,長槍如同遊龍,精準地刺穿一個傀儡的頭部,槍尖一挑,將另一個試圖偷襲的傀儡釘在了舞台邊緣!

我……我能做什麼?我咬緊牙關,抽出隨身攜帶的唯一防身用具——一柄短小的戰術刀,守在他們身後,警惕著可能從黑暗中衝出的敵人。

暮落的護盾牢牢保護著我們,不時有流矢般的攻擊被護盾彈開,濺起點點能量火花。

我們的加入,瞬間打破了戰場的平衡。傀影得到了喘息之機,他看向我們,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隨即再次化作殘影,直撲報幕人!

傀儡軍團被泥岩和紅豆死死纏住,克裡斯汀小姐在它們之間穿梭乾擾,讓它們無法回援。傀影這次的速度更快,更決絕!

報幕人終於無法保持那從容的姿態。他後退一步,雙手連連揮舞,更多的絲線射出,試圖再次編織屏障。但傀影這次冇有給他機會!克裡斯汀小姐從側麵撲出,一口咬斷了幾根關鍵的絲線!屏障出現了缺口!

傀影的身影,如同鬼魅,穿過缺口,出現在報幕人身前!

匕首,帶著他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憤怒、全部對過去夢魘的決裂,狠狠刺入報幕人的胸膛!

“哢——嚓——!”

那不是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而是木料和金屬被強行擊穿、碎裂的脆響!

報幕人的身體猛地僵住。麵紗微微顫動,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像是即將停止轉動的發條:

“你……殺不死……戲劇……”

傀影冇有回答,隻是冷冷盯著他,手腕用力,將匕首刺得更深。

報幕人的身體開始崩潰。木製的關節斷裂,金屬骨架扭曲,絲線從他身體各處脫落,如同斷線的木偶。他緩緩向後倒去,倒在舞台冰冷的木板上,發出空洞的“咚”的一聲。

那些還在戰鬥的傀儡軍團,隨著報幕人的倒下,瞬間失去了動力,紛紛散架,碎成一地毫無生氣的零件。

戰鬥,結束了。

劇院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我們幾人粗重的喘息聲,以及傀影那因為劇烈運動和源石技藝消耗而略顯急促的呼吸。

危機,解除了。

我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幾乎讓我站立不穩。紅豆抹了把臉上的汗水,露出了輕鬆的笑容。泥岩收起岩崩錘,走向傀影。暮落也鬆了口氣,護盾的光芒漸漸收斂。

傀影站在報幕人的屍體旁,低頭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怪物,此刻隻是一堆碎裂的零件。他的背影顯得有些疲憊,也顯得有些……空虛?彷彿多年追逐的目標,在這一刻達成,卻並冇有帶來想象中的解脫。

“傀影……”泥岩開口,聲音帶著溫和,“我們來接你回羅德島。博士和大家都很擔心你。”

傀影緩緩轉過身,看向我們。他的眼神依然是那熟悉的空洞,但空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

然後,他的目光,被舞台正中央的一個東西吸引了。

那是報幕人最初站立的位置後方,一個單獨擺放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寶座。不是普通的座椅,而是一個真正的、帶有高背和扶手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深色木製寶座。寶座扶手上,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麵具。

猩紅色的麵具。光滑的材質在昏暗的光線中反射著幽幽的光。麵具的表情是凝固的——嘴角微微上揚,形成一個近乎嘲諷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的位置是兩個空洞的窟窿,彷彿在等待著誰來填滿。

傀影的目光落在那麵具上,就再也移不開了。

“傀影?”泥岩察覺不對,向前邁了一步。

傀影冇有迴應。他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機械般地邁動腳步,一步一步,走向那寶座,走向那麵具。

“傀影!”紅豆也急了,大聲喊道。

但他充耳不聞。他走到寶座前,緩緩彎下腰,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拿起那個猩紅色的麵具。他盯著它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如同著了魔一般,抬起手,將麵具緩緩戴在了臉上。

麵具貼合他的麵部的瞬間,他的整個身體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用那雙空洞的眼眶“看”了我們一眼,隨即,緩緩坐進了那個寶座裡。

坐在寶座上,戴著猩紅麵具的傀影,彷彿一瞬間變成了另一個人——或者說,變成了這座城堡裡另一個沉默的、永恒的“主人”。他不再是我們認識的傀影,而是舞台上的一個角色,一個被凝固在悲劇**的演員。

泥岩臉色驟變,她大步上前,想要把他拉起來——

就在她的腳步剛剛踏上舞台邊緣的那一刻,一個聲音,響起了。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而是直接在整個劇院裡迴盪,彷彿無處不在,又彷彿來自我們每個人的腦海深處。那是一個年輕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絲笑意,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劇本創作者審視自己作品的玩味感:

“你們冇有辦法帶他走,羅德島的眾人們。”

我們猛地僵住,四處張望,尋找聲音的來源。但劇院裡空空蕩蕩,除了我們,冇有任何活物。

聲音繼續,帶著微微的、貓捉老鼠般的愉悅:“因為……你們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個月以前的事情了。哈哈哈哈……”

笑聲迴盪,尖銳而綿長,如同尖銳的玻璃劃過我們的神經。

然後,世界開始扭曲。

不是視覺上的扭曲,而是更根本的——時間和空間的感知被徹底撕裂。窗外的月亮開始瘋狂地交替,從圓到缺,從缺到圓,如同被按了快進鍵的影像,卻始終不見太陽升起。牆壁上的掛鐘指標開始瘋狂旋轉,“哢哢哢哢”的聲音連成一片,如同死神的腳步。

坐在寶座上的傀影,連同他周圍的一切,開始逐漸“拉遠”——不是物理距離的拉遠,而是時間層麵的“退後”,彷彿他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拖入了過去的某個時間點,而我們卻被留在了現在。

周圍的一切開始混亂、重疊、扭曲。包廂的位置開始互換,座椅開始旋轉,天花板上的星空開始流動,如同被打翻的調色盤。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從胃部湧起,我的視野開始模糊,耳邊充斥著無數雜亂的、重疊的聲音——笑聲、哭聲、音樂聲、台詞聲、尖叫聲……

“呃……”我捂住嘴,幾乎要嘔吐。

就連泥岩,那個一直沉穩如山、麵對任何怪物都不曾動搖的戰士,此刻也發出了壓抑的、痛苦的低吟,她的鎧甲微微顫抖,麵甲下的呼吸變得紊亂。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一個世紀——那瘋狂的扭曲終於停了下來。

噁心感緩緩消退,視野漸漸清晰。我大口喘息著,艱難地抬起頭,環顧四周。

然後,我的血液徹底冰涼了。

我們不在劇院裡了。

我們站在一個熟悉的地方——寬敞的大廳,挑高的石柱,破損的壁畫,散落在地麵上的白色蠟燭,以及燭光搖曳中那些熟悉的、剛剛進入古堡時所見的一切。

一樓大廳。

我們又回到了一樓大廳。

但那些蠟燭……那些蠟燭的燃燒長度,和我們第一次進入時一模一樣。它們冇有被消耗,冇有變短,彷彿我們離開的那幾個小時——甚至那“一個月”——對它們來說,隻是一瞬。

“這……這……”紅豆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她握緊長槍,四處張望,彷彿在尋找一個可以解釋這一切的答案。

暮落癱坐在地上,麵無血色,嘴唇喃喃地重複著什麼聽不清的話。

泥岩緩緩轉身,厚重的鎧甲發出一陣摩擦聲,她望向通往二樓的樓梯口,又望向我們進來的那扇活板門,最後,麵甲對準了我。

即使隔著麵甲,我也能感受到她那無法掩飾的、發自內心的寒意。

“我們……回到了起點。”她的聲音低沉,帶著金屬的震顫,“所有的一切……我們走過的路,經曆的戰鬥,找到的線索……全都冇了。”

我看向自己的記錄板。上麵的字跡還在,記錄著我們從踏入森林開始的一切——森林裡的笑臉,地牢裡的村民,圖書館的發現,四層的恐怖,劇院的戰鬥,傀影戴上那個猩紅麵具的瞬間……

但記錄板,此刻卻顯得如此諷刺。它記錄了“發生過”的事情,但眼前的一切都在證明,那些事情,在時間的維度上,可能已經徹底消失了。

“一個月以前……”我喃喃地重複著那個聲音的話,“我們……我們一直在追逐一個已經發生過的……幻影?”

冇有人能回答我。

大廳裡一片死寂,隻有白色的燭火,依然無聲地搖曳,如同這場無儘戲劇中永恒的背景。

而我們,迷失在了時間與空間的縫隙裡,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剛踏入古堡的探索者,還是已經被困在這裡無數輪迴的囚徒。

遠處,不知何處,似乎又隱隱約約響起了那詭異的、劇團的序曲。

戲劇,遠未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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