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蠟燭
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我幾乎以為自己聾了。不是聲音的消失,而是外界——那永恒黑夜盆地裡病態的寂靜——被一種更深沉、更絕對的寂靜所取代。這是一種被岩石和歲月壓實了的寂靜,帶著地底特有的、混合了潮濕、黴菌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腐氣息的冰冷。我們的腳步聲、呼吸聲、鎧甲摩擦聲,在這寂靜中被放大,又迅速被前方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冇。
泥岩手臂上的強光柱像一柄脆弱的銀劍,劈開濃稠的黑暗,照亮腳下粗糙鑿刻、覆滿濕滑苔蘚的螺旋向下的石階,以及兩側不斷後退的、滲著水珠的粗糙岩壁。空氣越來越冷,呼吸在過濾器內壁凝成白霧。我們沉默地向下走了很久,時間在絕對的黑暗和重複的台階中失去了意義。我試圖在心裡計數,但數到三百多時,意識開始因為專注和疲憊而恍惚,數字串成了一團亂麻。隻有腳下台階偶爾因苔蘚打滑帶來的踉蹌,提醒著我身體還在移動。
就在我開始懷疑這階梯是否真的通往地獄,或者隻是古堡消化闖入者的腸道時,前方泥岩的光柱邊緣,照到了某種不一樣的東西。
平坦的地麵。
我們終於走到了階梯的儘頭。前方是一條低矮、寬闊的岩石通道,空氣裡的黴味更重了,還摻雜著一絲……排泄物、汗水和絕望混合的、令人作嘔的酸腐氣。通道兩側,是一個個用粗大鐵欄封住的拱形洞口——牢房。
泥岩示意我們停下,將光柱掃向最近的幾間牢房。
光線所及之處,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有人。
每間牢房裡,都或坐或臥著人影。他們衣衫襤褸,沾滿汙漬,款式古老,像是維多利亞偏遠山村幾十年前甚至更早的農民裝束。所有人都有一個共同點:安靜。死寂般的安靜。對於突然闖入、帶著強光的我們,他們冇有表現出任何正常囚徒該有的反應——冇有撲到欄杆前呼救或咒罵,冇有驚恐地縮到角落,甚至冇有抬起眼皮看我們一眼。
他們有的背對著我們,麵朝粗糙的石牆,用指甲或某種尖銳的石片,在牆上反覆刻畫著什麼。藉著微弱反光,我看到那些刻痕雜亂無章,但隱約能辨認出一些重複的、扭曲的符號,有些像那個詭異的笑臉,有些則完全無法理解。另一些人則匍匐在肮臟的稻草上,身體微微起伏,嘴唇無聲地快速翕動,彷彿在唸誦著什麼永無止境的、隻有自己能聽見的咒文。還有幾個直接躺在那裡,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上方滴水成鐘乳石的岩頂,眼珠一動不動,彷彿早已死去,隻是軀殼還未腐爛。
一股寒意從我腳底直竄天靈蓋。不是因為看到了囚犯,而是因為看到了“活著的”囚犯。
“這裡……還有活人?”紅豆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這古堡不是荒廢了幾十年嗎?這些人……”
泥岩的麵甲轉向牢房內一個相對“乾淨”的水槽,裡麵還有少量渾濁的液體。“有供水係統。但食物來源不明。”她的聲音透過麵甲傳來,帶著金屬的冰冷質感,“他們的狀態……不是普通的囚禁。精神已經完全崩潰,或者被……‘固化’在了某種狀態裡。”
暮落站在我身側,法杖的光暈在他臉上跳動。他的臉色比在森林裡時還要蒼白,眼神死死盯著那些匍匐低語的人。“他們不是古堡的守衛或仆從……”他聲音發澀,“他們是……村民。被‘帶進來’的村民。”
“帶進來?什麼時候?”我追問,心中那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
“不知道。”暮落搖頭,眼神裡充滿了深切的恐懼和困惑,“但你看他們的衣服……款式很舊。非常舊。而且,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這裡這麼冷,他們穿得如此單薄,卻冇有人表現出明顯的凍傷或瀕死跡象。他們的時間……可能和我們的不一樣。”
他的話像一顆冰錐,刺入了我的思維。時間不一樣。森林裡的晝夜紊亂,車載時鐘的瘋狂……難道在這個古堡深處,時間的流動本身也是錯亂的?這些村民,可能是幾十年前,甚至更早,被猩紅劇團擄掠至此的受害者?他們的**被某種力量維持在一個“存在”的狀態,而精神早已在漫長的、可能被扭曲的囚禁中化為了齏粉,隻剩下這些重複的、無意義的刻痕和囈語?
我們冇有試圖與這些囚犯交流。那毫無意義,甚至可能觸發未知的危險。泥岩示意我們快速通過這片地牢區域。通道的儘頭,是一個向上的、更加狹窄的螺旋石梯。
“向上走。離開這裡。”泥岩簡潔地命令。
攀爬向上的石梯比向下走更加耗費體力,但至少給了我們一種“離開地獄底層”的心理暗示。石梯的儘頭,被一塊厚重的、邊緣粗糙的木板封住。泥岩用肩甲抵住木板,發力一頂。
“嘎吱——”
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木板被頂開一道縫隙,更多的、不同於地牢的氣息湧了進來——依然是陳腐的,但少了那股令人窒息的酸臭,多了灰塵、朽木和……一絲極淡的、近乎幻覺的蠟油味。
我們陸續鑽了出來。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極其寬敞、挑高驚人的大廳。這裡應該是古堡的一層主廳。藉著頭頂光源和手中冷光棒,可以隱約看到大廳四周有高大的、被陰影籠罩的石柱,牆壁上似乎有破損的壁畫和懸掛物的痕跡,但細節難辨。
最引人注目的是光線來源。
大廳裡,點著蠟燭。
不是插在華麗燭台上的長燭,而是一支支粗短的、白色的蠟燭,被人隨意地、甚至是雜亂地放置在地麵、倒下的石墩、殘破的傢俱上,有些甚至直接黏在冰冷的地板上。燭光搖曳,連成一片微弱但溫暖的橘黃色光暈,勉強驅散了部分濃重的黑暗,也帶來了些許虛幻的暖意。經曆了地底永恒的黑暗和地牢的絕望景象後,這片燭光竟讓人產生一絲短暫的安全感和慰藉,彷彿從冰水裡撈出來,暫時靠近了一堆篝火。
“有光……總比冇有好。”紅豆舒了口氣,稍稍放鬆了緊繃的肩膀,長槍槍尖垂向地麵。
我也感到那一直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瞬。燭光雖然微弱,但它是“現在”的,是“燃燒”的,證明這個空間裡至少還有某種正在進行的、可理解的過程。
但泥岩和暮落冇有放鬆。泥岩的麵甲緩緩轉動,掃視著大廳四周。“冇有門。”她指出。
確實。我們出來的地方是一個地板活板門,而大廳四周高大的牆壁上,看不到任何門洞或拱廊的輪廓。這不合邏輯。一個如此巨大的主廳,不可能冇有通往其他房間或樓上的門戶。
暮落走近一麵牆壁,伸出冇有握杖的手,輕輕撫摸冰冷的石麵。他的指尖似乎能感受到肉眼無法看見的細微起伏。“不是冇有門……”他低聲道,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帶著迴音,“是門被隱藏了。用源石技藝……很高明的手法。除非知道特定的‘路徑’或‘頻率’,或者擁有‘鑰匙’,否則牆壁就是牆壁。”
“為什麼要把門藏起來?”我問。
暮落收回手,眼神複雜地看向大廳中央那片搖曳的燭光。“也許……古堡本身,或者控製古堡的力量,並不歡迎所有方向的探索。它隻允許訪客——或者說,隻引導它想要的‘觀眾’——前往特定的‘舞台’。”
這個解釋讓人不寒而栗。我們不是探索者,而是被觀看的展品,被引導走向預定路線的棋子。
就在這時,暮落的目光被牆角一堆破碎的裝飾物和灰塵吸引。那裡有一小片燭光格外集中。他走了過去,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撥開表麵的浮塵和碎木屑。
他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怎麼了?”泥岩立刻警覺,走上前。
暮落冇有回答,他用兩根手指,從灰塵中拈起了一張小小的、邊緣磨損嚴重的紙片。他把它舉到一支蠟燭旁邊,藉著跳動的火光,我們可以看清上麵的字。
那是一張票根。
樣式極其簡陋粗糙,像是手工裁切後用簡陋的印刷工具壓印上去的。紙張泛黃變脆,邊緣還有燒灼或水漬的痕跡。票根中央,用褪色但依然刺眼的暗紅色油墨,印著四個方正的大字:
猩紅劇團
下麵還有一行更小、幾乎難以辨認的字跡,似乎是日期和座位號,但已經模糊不清。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我們,連燭火的劈啪聲都顯得震耳欲聾。地牢裡村民的裝束、被隱藏的門、這突如其來的票根……所有線索都在指向那個我們試圖尋找,卻又深深恐懼的名字。
“他們……確實在這裡。”暮落的聲音乾得像是砂紙摩擦,“或者,曾經在這裡無處不在。”
紅豆握緊了長槍:“傀影肯定在更上麵。這些蠟燭……像是引路的。”
泥岩點了點頭:“大廳冇有其他出路,唯一的活板門來自地牢。既然門被隱藏,說明向上的路可能不在這一層。我們需要找到向上的通道。這些蠟燭的分佈……也許不是完全隨意的。”
我們開始仔細檢查大廳。蠟燭的擺放看似雜亂,但若以我們出來的活板門為起點觀察,會發現燭光較為密集的路徑,隱隱指向大廳對麵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冇有蠟燭,陰影格外濃重。
泥岩走向那片陰影,用光柱照射。牆壁看起來毫無異常。但她蹲下身,檢查地麵。地麵上,灰塵的痕跡有微妙的斷層,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曾被拖拽過。她用手甲敲擊附近的牆壁和地麵。
“咚咚……”
一塊看似與周圍無異的地板,發出了空洞的迴響。
泥岩示意我們後退,然後舉起岩崩錘,用錘柄末端對準那塊地板,重重一戳。
“哢噠!”
一聲機括輕響,那塊地板向內陷落,隨即向一側滑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向上的方形入口,一道陡峭的石質樓梯緊貼著牆壁盤旋而上。冇有扶手,台階狹窄。
“找到了。”泥岩收起錘,“保持隊形,小心台階。”
向上的過程相對順利。樓梯連線的是古堡的第二層。這裡的佈局與我們想象中古堡複雜的內部結構大相徑庭。走廊寬闊,橫平豎直,呈簡單的“十”字形交叉,兩側是一間間房門緊閉、毫無特征的房間。我們嘗試開啟了幾扇門,裡麵要麼是空無一物的儲物間,積滿灰塵;要麼是佈置簡陋、彷彿從未有人居住過的臥室。一切都有一種刻意的、舞檯佈景般的簡潔和空曠,彷彿這一層隻是為了“連線”而存在。
“這層乾淨得讓人心裡發毛。”紅豆評論道,她的長槍不再隨時指向威脅,而是扛在了肩上,“好像特意被打掃過,就為了讓人快點通過似的。”
我們冇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也冇有遇到任何異常。按照粗略繪製的地圖(我記錄在筆記本上),我們用了大約半小時,就完成了對這一層的排查。最終,在十字走廊的中心點,找到了通往第三層的樓梯——同樣是石質的,盤旋向上。
然而,踏上第三層的那一刻,氣氛陡然不同。
首先變化的是光線。燭光變得稀疏,間隔很遠纔有一支小小的白燭在角落或壁龕裡幽幽燃燒,光線昏暗了許多,隻能勉強勾勒出走廊的輪廓,大片大片的區域沉冇在深不可測的陰影中。溫度似乎也下降了幾度,那股自進入古堡就縈繞不散的陰冷感更加明顯。
走廊的格局乍看之下與二層相似,也是橫平豎直。我們按照既定路線前進,打算先探索一邊,再折返探索另一邊,最後回到樓梯口前往第四層。
但很快,不對勁的感覺出現了。
“我們是不是……又繞回來了?”紅豆停下腳步,指著旁邊牆壁上一道她不久前用槍尖無意劃出的淺痕,“這標記我見過。十分鐘前。”
泥岩停下,麵甲轉向走廊兩端。她的方向感極強,但此刻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不確定:“根據步數和轉彎判斷,我們應該已經接近中心樓梯。但……”
“但這裡不是。”暮落接話,他的聲音緊繃,“這一層的空間感有問題。不是錯覺。是……‘地圖’本身在欺騙我們。走廊的長度、角度,可能在我們不注意的時候,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就像森林裡那樣,但更……精巧。”
一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迷失感湧了上來。我們試圖往回走,按照記憶中的路線返回樓梯口,但拐過幾個彎後,卻來到了一扇從未見過的、高大的雙開木門前。門扉虛掩,裡麵透出不同於燭光的、更加穩定的、偏黃的光線,還有一股舊紙張和皮革特有的氣味。
圖書館。
我們誤打誤撞,闖了進來。
這是一個令人震撼的巨大空間。高聳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獸肋骨,排列得密密麻麻,幾乎觸及拱形的、繪有暗淡星空壁畫的天花板。書架大部分是空的,隻有少數幾排還插著一些厚薄不一的、皮質封麵的書籍和卷軸,但也都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圖書館中央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擺放著幾張巨大的長條橡木桌和配套的高背椅,桌上散落著一些攤開的書冊、羊皮紙卷、羽毛筆和早已乾涸的墨水瓶。幾盞樣式古老、但依然亮著的黃銅油燈掛在桌麵上方,提供了主要的光源。
“這裡……竟然還有燈亮著?”紅豆驚訝道。
“能源可能是獨立的,或者……像蠟燭一樣,被某種力量維持著。”泥岩謹慎地靠近一張桌子,冇有觸碰任何東西。
我的目光被桌上攤開的資料吸引。作為一名記錄者,我無法抗拒這種誘惑。我小心地湊近,避免揚起太多灰塵,藉著油燈光閱讀那些褪色的字跡。
大部分是高盧語,夾雜著一些早期的維多利亞官方用語。內容艱深,涉及領土規劃、資源清單、家族譜係、邊境防衛記錄……我快速瀏覽,逐漸拚湊出一些資訊。
這裡曾是克萊布拉鬆子爵的城堡,也是整個邊境領地的行政和防禦中心。檔案詳細記載了子爵家族如何在此經營數代,如何在高盧輝煌時期積累財富和知識。四國戰爭爆發後,此處成為抵抗維多利亞的前沿堡壘。子爵傾儘所有改造城堡,檔案中提到了“利用先祖遺留的奇異技藝加固核心”、“挖掘地下深層秘所”、“儲備足以支撐數年的物資”……字裡行間充滿了破釜沉舟的決心,也透露出對一種超越當時常規工程技術的“高盧秘術”的依賴。
最後一份有日期的檔案,筆跡倉促而絕望,記載了外圍防線全麵崩潰,子爵帶領最後的核心人員、家眷和部分寶貴遺產退守城堡核心,並“啟動最終方案,願高盧之魂永不屈服”。日期之後,便是大片的空白。
冇有提到投降,冇有提到毀滅。隻有“啟動最終方案”和戛然而止的記錄。
這些資料證實了古堡的由來,揭示了它作為高盧最後抵抗象征的悲壯曆史,也暗示了其內部可能存在的、超乎尋常的改造。但關於猩紅劇團,隻字未提。
我正沉浸在這些曆史的碎片中,試圖理解“最終方案”的含義時,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協調感,像小蟲子一樣爬上了我的後頸。
我抬起頭,目光掃過圖書館中央的佈局。
長桌,椅子,散落的書籍……和幾秒鐘前,似乎一樣,又似乎……不一樣了?
我眨了眨眼,懷疑是光線和陰影造成的錯覺。我清楚地記得,離我最近的那張高背椅,原本是略微側對著我的。但現在,它似乎……正對著我了?角度變化非常微小,但我幾乎可以肯定。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我緩緩移動視線,看向我們進來的那扇雙開門。
門還在原來的位置嗎?
記憶中的門,應該在我左後方大約十五米,靠近兩個書架的夾角。但現在,那個夾角處空蕩蕩的,而門……似乎在我右前方,另一個書架的側麵?
冷汗瞬間濕透了我的內衣。不是錯覺。這裡的空間,在視覺之外,發生了緩慢的、難以察覺的變動。桌椅的佈局,門的位置,甚至可能連書架的排列,都在我們專注於閱讀時,像水下的暗流一樣,悄然改變了。
“泥岩,”我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但一絲顫抖還是泄露出來,“我們進來的門……位置是不是變了?”
所有人都是一凜。泥岩和紅豆立刻看向門的方向,暮落則猛地握緊了法杖,杖頭光芒急促閃爍了幾下,彷彿受到了乾擾。
“我剛纔冇太注意……”紅豆遲疑道,她的臉色也變了,“但好像……是不太一樣。”
“空間穩定性在下降。”泥岩的聲音帶著金屬的冷硬,“這一層的光線更暗,空間的‘可塑性’或者說‘混亂度’就越高。圖書館可能是一個‘節點’。”她當機立斷,“不能久留。找另一個出口,立刻離開。”
我們不再關注那些曆史資料,開始緊張地尋找其他門戶。圖書館很大,在緩慢變化的空間裡尋找一扇門並非易事。終於,在繞過幾排似乎移動過的書架後,我們在圖書館的另一端發現了一扇較小的、不起眼的木門。
推開門,外麵是熟悉的第三層昏暗走廊。但我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身處何處。一種直覺——混合了恐懼、任務目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被牽引感——告訴我們:向上,繼續向上。尋找傀影,似乎必須要到達更高的地方。
我們冇有再試圖探索混亂的第三層,而是開始尋找新的向上的樓梯。這一次,我們冇有花費太多時間,就在這條陌生走廊的儘頭,發現了一道螺旋上升的狹窄石梯。它看起來比之前二樓到三樓的樓梯更古舊,石階磨損更嚴重,也冇有任何燭光照明,完全隱冇在陰影裡。
“這不是我們來時的樓梯。”暮落肯定地說。
“但它是向上的。”紅豆緊了緊手中的長槍,“走嗎?”
泥岩看了一眼那深不見底的樓梯井,又看了看我們身後彷彿隨時會蠕動變化的昏暗走廊。“走。”
登上第四層,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景象,而是氛圍的驟變。
燭光幾乎消失了。僅有的幾支細小蠟燭在遙遠的、視線難以觸及的角落喘息般閃爍著,光芒微弱得如同風中之燭,不僅無法照亮前路,反而襯得周圍的黑暗更加厚重、更具壓迫感。一種比地牢更甚的、深入骨髓的陰冷包裹了我們。
然而,與下麵三層不同的是,這裡有了一點點來自“外界”的光——月光。
高大、狹窄的拱形窗戶外,不再是永恒的黑夜或石壁,而是隱約可見朦朧、扭曲的森林樹冠輪廓,它們浸泡在一片清冷、慘淡的銀白色月光之中。月光透過積滿汙垢的彩色玻璃窗(這裡的玻璃窗圖案更加破碎和抽象),在地板上投下斑駁陸離、不斷微微晃動的詭異光斑。這月光冇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為第四層披上了一層冰涼、死寂、非人間的外衣。
這裡的詭異感超越了之前所有。走廊不再橫平豎直,而是出現了不合理的彎折、突然的收窄、毫無意義的死角。牆壁上開始出現一些意義不明的塗鴉或蝕刻,風格狂亂,與地牢囚犯的刻痕有幾分相似,但又更加……“成熟”和扭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像是舊繃帶混合了某種甜腥草藥的味道。
我們走得異常小心,每一步都儘量不發出聲音。泥岩的光柱成了我們唯一可靠的路標,但它能照亮的範圍在濃重的黑暗和混亂的空間裡顯得如此有限。
就在我們經過一個十字廊口,我下意識地轉頭,望向右側走廊儘頭一扇高大的窗戶。月光在那裡格外集中,透過汙濁的玻璃,將外麵森林扭曲的枝椏投影在對麵牆上,形成張牙舞爪的暗影。那一瞬間,我有些出神,被這病態靜謐的“景色”所吸引,同時也為能看到“外麵”而感到一絲虛幻的安慰。
然後,聲音消失了。
不是漸漸變輕,而是像被一把快刀驟然切斷。
紅豆剛剛還在低聲對暮落說“……這地方越來越邪門了……”,暮落似乎應了一句什麼。但就在我轉頭的刹那,所有的聲音——說話聲、腳步聲、鎧甲最細微的摩擦聲——全部消失了。
絕對的、令人心臟停跳的寂靜。
一股刺骨的寒意,並非來自氣溫,而是源於靈魂深處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我的喉嚨。
我猛地轉回頭。
空無一人。
泥岩、紅豆、暮落。就在我身側幾步遠的地方,消失了。連他們手中光源留下的殘像都冇有。隻有地上泥岩剛剛站立處,一點細微的灰塵擾動痕跡,證明他們一秒鐘前確實還在。
我的呼吸停滯了,血液衝上頭頂,又在極致的恐懼中變得冰涼。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孤獨感和被遺棄感如同實質的潮水將我淹冇。怎麼回事?空間分割?幻覺?還是……他們被什麼東西瞬間拖走了?
就在我大腦一片空白,幾乎要癱軟下去的時候,另一種聲音打破了死寂。
從前方走廊的拐角深處傳來。
不是野獸的低吼。那聲音更……脆生,更令人牙酸。像是堅硬的物體在快速、輕微地撞擊摩擦。咯咯……咯咯咯……節奏不規律,時快時慢,在空曠死寂的走廊裡迴盪,帶著一種非生物的、純粹的惡意。
我的眼球彷彿被那聲音牽引,死死盯著拐角。
一個影子,緩緩地從拐角後麵“流”了出來,進入我有限的視野。
它趴在地上,四肢異常細長,關節以反生理的角度扭曲著,支撐著同樣瘦骨嶙峋、微微佝僂的軀乾。它的麵板(如果那算是麵板)是一種毫無生氣的灰白色,緊貼著骨頭,佈滿暗色的紋路和疣狀突起。最恐怖的是它的臉——那張臉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嘴角咧開,露出參差不齊的尖牙,但整張臉的肌肉卻僵硬地繃著,形成一種極度猙獰、似笑非笑、純粹是為了恐嚇而存在的表情。它的眼睛又大又圓,占據了大半張臉,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渾濁的、非人的黃光,冇有眼白。
薩卡茲?不,我從未在任何圖鑒或記錄中見過這樣的東西。它像是從最深的噩夢裡直接爬出來的造物,糅合了饑餓、瘋狂和對一切活物的憎惡。
它注意到了我。
那雙巨大的、渾濁的黃眼睛,瞬間鎖定了我。瞳孔微微收縮,彷彿在調整焦距,仔細“打量”我這個突然出現的、鮮活的食物。黏稠的、散發著惡臭的涎液從它咧開的巨口邊緣拉絲滴落,在地板的灰塵上濺開小小的深色汙點。
冇有任何預兆,它動了。
細長的四肢以完全違背其瘦弱外觀的爆發力猛地蹬地,身體像一隻被強行扭曲的蜘蛛,以快得驚人的速度,貼著地麵,手腳並用,向我疾衝而來!它的動作毫無流暢感,每一次肢體落地和發力都伴隨著那種“咯咯”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或甲殼摩擦聲,扭曲而詭異,卻快如鬼魅。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我的心臟,然後猛地炸開。腎上腺素瘋狂分泌,我怪叫一聲(事後完全不記得自己發出了什麼聲音),轉身就跑!大腦一片空白,什麼方向、什麼路線、什麼隊友,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隻有一個念頭:逃!遠離那個東西!
我沿著來時的路狂奔,但走廊彷彿活了過來,不斷地扭曲、分岔。我慌不擇路,見到拐彎就轉,隻求拉開距離。身後的“咯咯”聲時而逼近,時而似乎被什麼障礙物暫時阻隔,但始終如同跗骨之蛆,緊追不捨。
不知跑了多久,肺葉火辣辣地痛,喉嚨裡全是血腥味。就在我感覺腿腳發軟,快要被追上時,前方出現了一扇虛掩著的、看起來相對完好的雙開雕花木門。求生的本能驅使著我,用儘最後的力氣撞開門,衝了進去,然後反身用肩膀死死頂住門板,劇烈地喘息,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破膛而出。
暫時……安全了?
我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在地上,貪婪地呼吸著。過了好一會兒,狂跳的心臟才稍稍平複。這時,我才意識到,這個房間裡的氣味……不對勁。
不是灰塵和黴菌,而是一種……食物混合著昂貴香料,但又隱隱變質了的複雜氣味。溫暖,甚至有些膩人。
我撐著發軟的雙腿,艱難地轉過身,看向房間內部。
然後,我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
這是一個極其華麗、寬敞的餐廳。高聳的天花板上垂下巨大的、但未點燃的水晶吊燈。長條形的宴會桌足夠坐下數十人,鋪著雖然陳舊但依然能看出原本華貴色澤的暗紅色天鵝絨桌布。而桌子上……擺滿了食物。
烤得金黃的整隻禽類、堆成小山的鮮亮水果、顏色誘人的肉排、盛在銀盤裡的濃湯、晶瑩剔透的甜點……琳琅滿目,熱氣(詭異的是,它們居然還冒著極其微弱的熱氣)騰騰,彷彿一場盛宴剛剛準備就緒,主人和賓客即將入席。
然而,坐在餐桌旁的,不是人。
是人偶。
大約十八個,製作精良、與真人等比例的人偶。它們穿著各個時代、各種風格的華麗禮服或正裝,臉上塗抹著過於鮮豔和固定的油彩,表情是統一的、空洞的“愉悅”或“端莊”。它們冇有嘴巴,光滑的麵部下方什麼都冇有。此刻,它們正如真正的賓客一樣,“坐”在椅子上,僵硬的手臂握著刀叉,動作定格在“享用”美食的瞬間——叉子插在肉排上,餐刀虛切,勺子懸在湯碗上方。
但食物並未被送入口中(它們也冇有口可入)。汁液和醬料順著它們光滑的下巴(或下巴應該在的位置)滴落,在昂貴的禮服前襟和桌布上染開一灘灘汙漬,形成一種極度荒誕、恐怖又滑稽的景象。
我進入房間的動靜,似乎打破了某種平衡。
所有的十八個人偶,在冇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動作整齊劃一地停頓了。
然後,它們的頭部,以完全一致的、如同機械般的速度和角度,“哢噠”、“哢噠”……齊刷刷地轉向了我。
十八張冇有嘴巴、塗著鮮豔油彩的臉,十八雙空洞的、玻璃珠製成的眼睛,全部聚焦在我身上。它們手中叉著的食物還懸在半空,汁水滴落。
時間彷彿凝固了。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隻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耳膜裡瘋狂擂鼓的聲音。冷汗浸透了後背,冰冷黏膩。
它們就這麼“看”著我。
大約過了一分鐘,或者一個世紀。我的思維在極致的恐懼中居然開始緩慢運轉:必須離開。餐廳儘頭,那些人偶身後的牆壁上,似乎還有一扇門。也許我可以慢慢挪過去,不驚動它們……
我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控製住顫抖,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向前邁了一小步。
“嘩啦——!!!”
椅子腿與大理石地麵猛烈摩擦的刺耳聲響驟然爆發!
十八個人偶同時猛地站起!動作迅猛得不像人偶,而像被按下開關的殺人機器!它們身下的高背椅被這股力量向後猛推,滑出數米遠,撞在牆壁或餐桌上,發出巨響。
緊接著,它們抓起了手中的餐刀和叉子——那些銀質的餐具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寒光——以同樣的迅猛和整齊,朝著我衝了過來!玻璃眼珠裡冇有任何情緒,隻有鎖定目標的死寂。
“啊——!”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景象嚇得魂飛魄散,驚叫一聲,雙腿一軟,直接向後跌倒,手肘和後背重重撞在門板上。我手腳並用,拚命向後蹭去,但背後就是緊閉的門,退無可退。那些人偶速度極快,轉眼間就衝過了半個餐廳,最近的幾個離我隻有不到十米了!它們手中高舉的刀叉閃爍著致命的冷光。
絕望像黑色的冰水淹冇了頭頂。我要死在這裡了。被一群詭異的人偶用刀叉殺死在這噩夢般的餐廳裡。為什麼我要跟來?為什麼我要好奇?無邊的悔恨和恐懼吞噬了我。我甚至閉上了眼睛,等待著利刃刺入身體的劇痛。
然而,預想中的攻擊冇有到來。
寂靜,再次降臨。
隻有我自己粗重、顫抖的喘息聲。
我顫抖著,極其緩慢地睜開一道眼縫。
人偶們停了下來。就停在我前方幾米到十幾米不等的距離。它們還保持著向前衝鋒、高舉刀叉的姿勢,但如同被瞬間凍結的雕像,一動不動。隻有它們身上過於鮮豔的布料,在隨著它們剛纔迅猛動作的餘波微微晃盪。
怎麼回事?
我僵在原地,連眼珠都不敢轉動,死死盯著最近的那個人偶。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它們毫無動靜。
難道……是幻覺?就像森林裡的影子?或者,有某種觸發機製?
求生的**微弱地燃起。我嘗試著,用最小的幅度,輕輕動了一下撐在地上的手指。
“唰!”
所有人偶的頭部,極其輕微但清晰可辨地朝著我手指的方向轉動了一丁點!它們手中的刀叉,也似乎更抬高了一毫米!
我瞬間僵住,連手指都不敢再動分毫。
人偶們也再次凝固。
冷汗順著我的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刺痛,但我連眨眼都不敢。我明白了。它們是反應性的。我動,它們就動。我的動作幅度越大、越快,它們的反應就越迅猛。但它們的速度遠超過我,而且已經形成了半包圍。我隻要試圖起身或逃跑,立刻就會被它們撲上來撕碎。可如果我永遠不動……我也會在這裡活活餓死、渴死、或者被這無儘的恐懼逼瘋。
這是無解的絕境。一種比瞬間死亡更殘忍的折磨。我的大腦因為恐懼和絕望而一片混亂。難道真的要賭這是幻覺?可那人偶衝過來帶起的風、椅子摩擦的巨響、它們身上布料的氣味……都太過真實。
就在我感覺自己的意誌即將崩潰,甚至開始考慮是否要“痛快”一點自我了斷時——
“喵~”
一聲輕柔的、帶著些許慵懶的貓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持。
我難以置信地轉動眼珠(極其緩慢,人偶冇有反應),看向聲音來源。
餐廳另一頭,那張堆滿詭異食物的長條餐桌後麵,一道優雅的黑色身影輕盈地躍上了桌麵。克裡斯汀小姐。她邁著貓科動物特有的、從容不迫的步子,走在杯盤狼藉的餐桌之間,彷彿在巡視自己的領地,對周圍凝固的恐怖景象視若無睹。她那身烏黑髮亮的皮毛在昏暗光線下如同最上等的絲綢,冰藍色的眼睛在陰影中微微發亮。
人偶們動了。
不是全部,但至少有一大半,它們的頭部“哢噠”、“哢噠”地轉向了餐桌上的克裡斯汀。彷彿她的出現,瞬間吸引了這些殺戮機械的所有“注意力”。
下一刻,如同被無形的指令驅動,那些人偶放棄了對我的半包圍,轉身,以同樣迅猛的速度,揮舞著刀叉,潮水般撲向餐桌上的黑貓!
“克裡斯汀!”我失聲驚呼。
麵對圍攻,克裡斯汀小姐的反應卻令人瞠目結舌。她冇有驚慌逃竄,甚至冇有加快腳步。她隻是微微調整著步伐和姿態,在最關鍵時刻,以毫厘之差,優雅地側身、低頭、輕躍,便躲開了從不同角度刺來的、迅疾無比的刀叉。銀光在她身邊交錯閃爍,卻連她的一根毛髮都碰不到。她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戲謔的從容,彷彿這不是生死搏殺,而是一場編排好的、她早已熟稔於心的舞蹈。
我瞬間明白了。她在為我創造機會!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我趁所有人偶的注意力都被克裡斯汀吸引,猛地從地上彈起(動作不可避免地有些踉蹌),不顧一切地朝著餐廳另一頭、那些人偶身後牆壁上的那扇門衝去!
我的動作果然再次吸引了部分人偶的注意,有幾具立刻轉身想要撲來。但克裡斯汀恰到好處地從一個刁鑽的角度躍過,吸引了它們的攻擊。我連滾帶爬,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終於衝到了那扇門前,擰動門把手(謝天謝地,冇鎖),猛地拉開衝了出去!
衝出門外的瞬間,我下意識地回頭,看向餐廳內部。
我看到,克裡斯汀小姐在戲耍了人偶一番後,輕盈地從一個高高壘起的銀盤上一躍而下,幾步就竄到了餐廳這一側的另一扇門外,消失在了走廊的陰影中。
失去了所有“活物”目標的人偶們,動作驟然停止,紛紛放下舉起的刀叉,然後,以一種機械的、緩慢的方式,轉身,走回自己原本的座位,重新坐下,拾起刀叉,恢複了最初那種“定格用餐”的可怖姿態。彷彿剛纔那場激烈的追殺從未發生過。
得救了……
我背靠著走廊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息,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後怕讓我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我內心充滿了對克裡斯汀小姐的感激和歉意——我竟差點把她獨自留在那裡。但顯然,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著克裡斯汀消失的方向,越過了重新“安靜”下來的恐怖餐廳,穿過杯盤狼藉的長桌和那些靜止的人偶,落在了對麵那扇門外、更遠處的走廊拐角。
一個高大的、沉默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
灰白色的頭髮,略顯淩亂。身上是熟悉的羅德島乾員製服,但又似乎多了些陳舊和磨損。他的臉大半隱在拐角的陰影裡,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平靜,空洞,卻又像沉澱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正穿過餐廳的混亂,遙遙地落在我身上。
是傀影。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我。克裡斯汀小姐無聲地走到他的腳邊,蹭了蹭他的褲腿。
我們對視了或許隻有一秒,或許更久。
然後,他微微側身,消失在那個拐角之後。克裡斯汀小姐也跟著不見了。
我僵在原地,心臟還在為剛纔的逃亡狂跳,但另一種冰冷的戰栗沿著脊柱爬升。
找到他了。
或者說……他讓我們,找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