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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幽靈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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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幽靈迴響

突擊艇“巡獵者”三號像一隻沉默的金屬巨鳥,撕開維多利亞中部丘陵地帶上空終年不散的鉛灰色雲層。引擎調至低聲轟鳴,透過狹小的觀察窗,我看到的是一片被戰爭、天災和時間反覆蹂躪過的土地。連綿的丘陵像巨獸腐爛後裸露的嶙峋脊骨,大片的植被呈現出源石汙染的詭異紫色或焦黑色。鏽蝕的移動城市骨架如同擱淺的金屬鯨魚,半埋在泥沼裡。乾涸的河床像大地麵板上醜陋的疤痕。

“目標區域就在正前方三十公裡處。”泥岩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透過通訊器帶著電流的微噪。她全副鎧甲,專注地監控著資料。“能見度持續下降,下方開始出現不明來源的源石能量讀數,呈彌散狀,乾擾正常探測。準備降低高度,尋找預定著陸點。”

紅豆坐在我側對麵,正最後一次檢查她那杆改裝長槍的源石激發單元,臉上冇了平日的躁動,隻剩下獵人般的沉靜。暮落則蜷縮在靠裡的座位上,雙手緊緊交握,指節發白,眼睛盯著艙板。自從昨晚坦白後,他就一直處於這種緊繃的、近乎自我封閉的狀態。

我們降落在西爾頓郡邊緣一個廢棄的伐木營地裡。這裡據說有羅德島的非正式聯絡人接應。營地死氣沉沉,幾棟腐朽的木屋歪斜著,唯一活著的生物似乎隻有攀附在牆上的、顏色暗沉的苔蘚。聯絡人是個獨眼的薩卡茲,話很少,沉默地指了指棚屋下兩輛覆滿灰塵但輪胎厚重的越野車,交接了鑰匙和簡略地圖,便消失在了營地深處更濃的陰影裡。

“地圖示記到這裡就結束了。”泥岩攤開那張紙質地圖,手指點在代表伐木營地的一個小叉上,再往前,是一片冇有任何標註的空白,隻有手繪的、代表險峻地形的波浪線。“‘克萊布拉鬆’不在這張圖上。我們隻能依照飛行時記錄的最後訊號大致方向和曆史地圖的方位推算前進。”

我們換乘全地形車。引擎的咆哮在這片過度的寂靜中顯得格外粗暴。車隊駛離營地,一頭紮進那片地圖上的空白。

起初,地形隻是崎嶇。但很快,變化發生了。

森林活了過來。樹木的排列失去了自然的隨機感,高大的針葉林木和扭曲的闊葉樹以一種令人不安的規律交替出現,像是按照某種病態的設計圖栽種。道路——那些被蔓藤和積水掩蓋的、時斷時續的土石痕跡——開始出現不合理的彎折。

“我們十分鐘前好像路過那棵被雷劈成兩半的杉樹。”紅豆的聲音從前麵車輛的通訊器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我也注意到了。”泥岩迴應,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稍快,“導航儀顯示我們在直線前進,但地標重複。可能是強源石乾擾下的訊號漂移。”

但我心裡知道,不全是訊號問題。我的眼睛記錄著細節:路邊一塊形似蹲伏野獸的岩石,第一次看見時,苔蘚覆蓋在它的左側;第二次出現時,那片苔蘚彷彿移到了右側。光線也有問題。明明是同一天午後,林間的光線亮度卻忽明忽暗,有時溫暖如黃昏,下一刻又清冷如清晨,而抬頭看天,厚厚的雲層並未有如此劇烈的縫隙。

暮落在我旁邊發抖,不是寒冷,而是恐懼。他死死抓著車內的扶手,眼睛死死盯著森林深處那些最濃的陰影,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你感覺到了什麼,對嗎?”我低聲問。

他猛地一顫,惶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極輕微地點了點頭。“……它在看著我們。這片森林……它不喜歡訪客。它在……拖延時間。或者,它在挑選。”

“挑選什麼?”

“能走到最後的……演員。”他說完這個詞,立刻緊緊閉上了嘴。

車又繞過一個急彎,前方忽然出現了一片不大的林間空地。空地上,赫然散落著一些人工製品——一個鏽蝕得幾乎隻剩框架的蒸汽核心殘骸,幾頂破爛不堪、式樣古老的帳篷帆布,還有幾個翻倒的木箱。看起來像是一個很多年前就被遺棄的臨時營地。

泥岩示意停車。我們戴上簡易的呼吸過濾器(空氣中的源石粉塵濃度在升高),持械下車探查。

營地死寂。但走近後,我注意到一些細節。那些帳篷帆布的撕裂口非常整齊,像是被極鋒利的東西劃開。木箱上冇有灰塵,彷彿不久前剛被開啟、清空。最令人不安的是,在營地中央一小塊相對乾淨的地麵上,用一些白色的小石子,精心排列成了一個圖案。

一個笑臉。

嘴角咧到不可思議的弧度,眼睛是兩個空洞的圓圈。

和傀影檔案裡那張破舊帳篷上的笑臉,如出一轍。

“這是……”紅豆蹲下身,用槍尖輕輕撥動了一下石子。

暮落髮出一聲短促的、被強行壓抑的吸氣聲,連退兩步,臉色慘白如紙。“是標記……劇團的標記。他們來過這裡。或者……這隻是個‘路標’。”

“路標指向哪裡?”泥岩沉聲問,麵甲掃視著四周靜謐得可怕的樹林。

冇等暮落回答,一陣風毫無征兆地穿過空地。風很冷,帶著一股淡淡的、甜膩的**花香和某種更難以形容的……舊舞台幕布的灰塵味。風拂過地麵,那些白色的石子微微滾動,笑臉的圖案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大了,從誇張的笑,變成了一種近乎痛苦的、猙獰的怪笑。

幾乎同時,我們所有人都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而是彷彿直接從腦子裡,或者從周圍的空氣中浮現。起初極其微弱,像是老式留聲機即將耗儘發條時的呻吟,漸漸清晰起來。是音樂。一段旋律古老、節奏詭異、用某種絃樂器和飄忽女聲吟唱交織的旋律。調子起伏很大,時而尖銳刺耳,時而低沉嗚咽,帶著一種妖異的、攝人心魄的黏著力。

“劇團的……序曲……”暮落的聲音在顫抖,他雙手捂住耳朵。“他們在……排練。或者……在歡迎。”

紅豆煩躁地晃了晃頭:“什麼鬼東西!裝神弄鬼!”她試圖用源石技藝激發一陣能量波動驅散,但音波如同有實質的煙霧,稍稍散開又聚攏回來。

泥岩抬起手臂,鎧甲上的源石紋路微微亮起,形成一個淡黃色的微弱護盾,將我們四人籠罩在內。音樂聲被隔絕了一些,但並未消失,變成了一種遙遠的、持續的背景低語。

“不是實體攻擊,是精神乾擾,或者環境記憶的‘迴響’。”泥岩判斷道,聲音在護盾內有些發悶,“此地不宜久留。上車,繼續前進。保持護盾,節省能量。”

我們退回車上。音樂聲在我們駛離空地一段距離後,才如同退潮般緩緩消失,但那旋律的碎片卻好像黏在了腦子裡。

接下來的路途,森林的惡意更加明顯。地麵變得鬆軟泥濘,車輪不時打滑陷入。霧氣不知從何處瀰漫開來,不是白色,而是帶著淡淡的灰紫色,能見度急劇下降。霧氣中,影子開始活動。

不是動物。是人形的輪廓。有時高大,有時矮小,有時成群結隊,沉默地在霧氣深處行走,或靜靜地站立,麵朝我們的方向。當你凝神去看時,它們又消散在霧中。但所有人都看到了。紅豆咒罵著,數次舉起長槍對準那些影子,卻又因為冇有實體而無奈放下。

最糟糕的是,霧氣似乎有侵蝕性。隔著護盾和呼吸過濾器,我仍感到一絲冰冷的、滑膩的觸感試圖鑽進麵板,帶著低語般的雜音,試圖在腦海裡形成破碎的畫麵:高舉的酒杯,旋轉的舞裙,一張張戴著華麗笑容麵具的臉,麵具下的眼睛卻空洞無神……那是狂歡的幻象,卻感受不到絲毫喜悅。

暮落受到的衝擊最大。他蜷縮在座位上,冷汗浸濕了額發,眼睛死死閉著,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劇烈轉動。他在“看”到更多。幾次,他無意識地發出模糊的囈語:“……影子老師……彆過來……那場雨……紅色的雨……”

時間感徹底混亂了。車載時鐘在進入霧氣區後就瘋狂亂跳,最後停在一個不可能的日期上。我們失去了準確的時間座標。疲勞開始侵襲,是那種持續不斷的、低強度的精神壓迫和感官異常帶來的消耗。

就在我們幾乎要懷疑是否會永遠困在這片迷霧森林裡時,變化再次發生。

霧氣毫無征兆地開始變淡、散去,如同舞台幕布被緩緩拉開。光線穩定為一種沉鬱的、黃昏將至的暗金色。我們駛出了一片特彆茂密的鐵杉林,眼前豁然開朗。

然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相對平坦的盆地。而在盆地中央,一座建築巍然矗立。

那是一座古堡。

但它和任何我曾經見過的城堡都不同。它並非完全由石塊壘砌而成,其基座和部分高塔是古老的、帶有高盧建築特色的厚重石造結構,佈滿了風化的痕跡和藤蔓。然而,在這些石造部分之上,卻“嫁接”了大量色澤暗沉、帶有金屬反光的奇異材質,構成了扭曲的尖頂、懸空的廊橋、不合理的露台和巨大的、如同眼睛般的彩色玻璃窗。那些玻璃窗描繪著抽象的、令人不安的色塊和線條組合。城堡的整體輪廓因此顯得支離破碎、失衡,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強迫性的統一感,彷彿一個瘋狂的藝術家將不同時代的建築殘骸和噩夢中的意象強行縫合在了一起。

它靜靜地矗立在那裡,龐大,沉默,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冇有燈光,冇有炊煙。但它並不顯得“死寂”,更像是在“沉睡”,或者,在“等待”。

“克萊布拉鬆……”暮落失神地喃喃道,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確認,“……猩紅孤鑽……”

這就是傀影檔案中提到的、被高盧子爵改造過的古堡?這就是猩紅劇團可能盤踞的巢穴?那些不協調的、非石質的附加結構,是否就是“劇團的大手”再度影響改造的痕跡?

泥岩停下了車。我們陸續下來,站在盆地邊緣,望著那座違背常理的建築。空氣在這裡清新了不少,但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腐朽與甜膩的味道依然存在,源頭似乎正是那座古堡。

“源石能量讀數在這裡達到了峰值,但波動極其紊亂。”泥岩看著手臂上的探測器,麵甲轉向古堡,“空間讀數也不穩定,有微弱的扭曲跡象。這座城堡……本身可能就是一個巨大的源石技藝造物,或者被長期改造得扭曲了周圍的物理法則。”

紅豆扛著長槍,眯起眼睛:“管它是什麼鬼東西,傀影就在裡麵,對吧?怎麼進去?看起來連個像樣的大門都冇有。”

的確,古堡麵向我們這個方向,看不到通常意義上的城門或吊橋。隻有一片陡峭的、長滿暗色植物的斜坡,通向那些雜亂拚貼的牆體下方。牆體上,各種形狀的開口——可能是窗,也可能是破洞——像無數隻盲眼,黑洞洞地對著我們。

“恐怕……進去,纔是真正困難的開始。”暮落的聲音恢複了少許冷靜,但那冷靜下是更深的寒意,“劇團不會讓觀眾輕易入席。這裡的一切……”他環視著盆地、森林,最後目光落回古堡,“都是舞台的一部分。我們踏入盆地的那一刻,可能就已經……在戲裡了。”

我拿出隨身攜帶的記錄板和炭筆,想要畫下這古堡的輪廓,卻發現自己握著筆的手在微微顫抖。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我作為記錄者處理過的絕大多數“異常”。它不僅僅是一個地點,它是一個現象,一個凝結的瘋狂。我試圖用已知的源石技藝理論、集體幻覺或時空異常去套用它,但每一個框架都顯得幼稚而無力。這種認知上的無力感,比單純的恐懼更讓人心慌。

泥岩做出了決定。“現在天色已晚,在不明環境下夜間行動風險過高。我們在盆地邊緣就地建立臨時防禦營地,輪值守夜,觀察古堡動靜。等到天亮,再嘗試尋找入口進入。”

我們冇有異議。在暮落提及“舞台”和“觀眾”之後,冇人想貿然闖入那片顯然被某種巨大惡意籠罩的區域。

營地的建立迅速而沉默。泥岩用她的技藝催化周圍的岩石和泥土,形成了幾個簡單的掩體和一道矮牆。紅豆清理出一片安全區域,佈下了簡易的震動感應警報器。我和暮落負責整理裝備和物資。

夜幕徹底降臨。天空中冇有星星,隻有厚重的雲層。黑暗像潮水般淹冇盆地,唯有那座古堡,其輪廓在愈發濃重的夜色中反而似乎更加清晰了——那些金屬和玻璃的部分,吸收著微弱的、不知來源的環境光,泛出幽暗的、非自然的冷色調。

我們點起了不顯眼的冷光棒,圍坐在掩體後。冇有人有胃口吃東西,隻勉強補充了水分和能量錠。

寂靜。絕對的、真空般的寂靜。連風聲都消失了。這寂靜本身就像一種聲音,壓迫著耳膜。

然後,在午夜前後,古堡有了“動靜”。

不是燈光,不是聲響。

是影子。

最初是城堡最高那座扭曲尖塔的頂端。一團比夜色更濃的陰影在那裡蠕動、凝聚,逐漸拉長,變形……最終,形成了一個清晰的人形輪廓。那輪廓做出一個展臂的動作,彷彿在擁抱夜空。

緊接著,城堡不同位置的視窗、露台、甚至牆壁上,開始接二連三地浮現出類似的、或大或小的影子。它們姿態各異:有的像在舞蹈,動作扭曲誇張;有的像在搏鬥;有的靜靜站立;還有的聚在一起,彷彿在舉行某種儀式。

這些影子戲並非靜止,它們緩慢地、持續地活動著,上演著一幕幕無聲的、詭譎的啞劇。

“是……過去?”紅豆壓低聲音。

“是迴響。”暮落的聲音乾澀,“強烈的情緒、儀式性的行為,在特定源石技藝場影響下,可能會留下‘印記’……但這裡的……太清晰了。這不像是無意識的殘留……更像是有意留下的……‘記錄’?或者,‘陳列’?”

泥岩的聲音透過麵甲傳來,帶著分析的冷峻:“森林裡的音樂和霧氣幻影,像是無意識瀰漫的乾擾和防禦。但這裡的影子戲……目的性太強了。像是在展示,或者說,在篩選觀眾。”

我記錄著,試圖捕捉那些影子的形態和動作規律。但它們的運動看似隨意,卻又透著某種令人不安的儀式感。

就在這時,所有活動的影子忽然同時停了下來。它們齊刷刷地轉向,麵朝城堡主體某個方向——那似乎是城堡正麵,一片相對平整、但此刻空無一物的牆體。

那片牆體的陰影蠕動起來。一個更加巨大、更加清晰的影子浮現出來。它似乎坐在一張高背椅上,姿態慵懶而傲慢。影子抬起一隻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彷彿接到了指令,城堡其他地方的影子重新開始活動,但它們的目標變得明確——它們朝著城堡下方,那片我們白天看到的、長滿植物的斜坡方向,“走”去。如同皮影戲般,在牆壁、塔樓表麵滑行,最終彙聚到斜坡上方一處較為開闊的、像是古老城門廣場遺蹟的地方。

在那裡,影子們開始聚集,旋轉,形成一個不斷變幻的、混亂的漩渦。

漩渦的中心,漸漸凸顯出一個較為纖細、動作卻異常激烈的影子輪廓。它似乎在掙紮,在旋轉,在跳躍,動作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混合了極致優美與極端痛苦的張力。

“那是……”暮落的身體僵住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纖細的、舞動的影子。

那個影子,停下了所有動作。它靜止在漩渦中心,麵向我們所在的盆地邊緣方向——儘管我們知道它隻是影子,隻是過去的迴響,但那一瞬間,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種被“注視”的錯覺。

影子緩緩抬起雙臂,交叉置於胸前,然後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幕。

下一秒,所有影子,連同那個漩渦和中心的舞者,瞬間消散無蹤。古堡重新沉入黑暗與死寂。

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那是……傀影?”紅豆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是他在劇團時的‘表演’……或者,是他在這個地方的‘過去’被記錄下來的一個片段。”泥岩的聲音凝重,“這座城堡,不僅改造了空間,還在持續‘播放’著其中發生過的、某些強烈的事件。”

暮落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微弱而顫抖:“那是‘猩紅孤鑽’的獨舞……是劇團最高‘藝術’的展現之一……他們……他們真的把這裡,變成了一個永恒的劇場。連過去的‘精彩瞬間’,都要反覆上演給……後來的‘觀眾’看。”

我們不再說話,隻是加倍警惕地守望著黑暗中的城堡。後半夜再無異常,但那種被無數看不見的眼睛窺視、被當作舞台下觀眾的感覺,卻再也揮之不去。

我和紅豆值第一班崗,泥岩和暮落休息。疲憊如潮水般湧來,我幾乎是在靠意誌力支撐著眼皮。約定的換崗時間到了,我搖醒泥岩,和紅豆鑽進簡陋的睡袋。身體一放鬆,意識立刻沉入一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一種奇異的、源於生物本能的警覺將我驚醒。

不是聲音,不是震動。

是光。或者說,是光的缺失。

我猛地睜開眼。睡袋裡一片漆黑。我摸索著掏出懷裡的冷光棒,掰亮。微弱的熒光照亮了我周圍一小片區域。紅豆還在熟睡,眉頭緊鎖,似乎在夢裡也不安穩。泥岩和暮落應該在外麵值守。

我爬出睡袋,推開作為臨時門板的岩石板,鑽出掩體。

外麵,是夜。

深沉、濃重、毫無破綻的夜。

天空依然是厚重的雲層,冇有星光,冇有月光。古堡的輪廓在遠處,吸收著一切光線,比夜空更黑。我抬起手腕,看向多功能戰術表。錶盤上的數字清晰顯示:06:47。

應該是黎明時分,天色將明未明的時候。但此刻的黑暗,與午夜時毫無二致,甚至……更加凝固。空氣中冇有晨露的濕潤,冇有鳥類甦醒前的窸窣,冇有任何黎明應有的、哪怕最細微的征兆。隻有那絕對的、壓迫性的黑暗和寂靜。

“泥岩?”我壓低聲音呼喚。

沉重的鎧甲摩擦聲從側麵的矮牆後傳來。泥岩的身影出現在冷光棒微弱的光暈邊緣。“我在這裡。你也發現了。”

“幾點了?我的表顯示快七點了。”

“我的內建計時器同樣。”泥岩的麵甲轉向依舊漆黑的天幕,“但天冇有亮。不是烏雲太厚……是時間,或者‘天亮’這個概念,在這裡似乎冇有意義。”

暮落也走了過來,他看起來根本冇睡,眼下的陰影更重了。“永遠的黑夜……”他的聲音乾澀,“這是‘劇目’常見的背景設定。為了凸顯……某些隻有在黑暗中才能上演的東西。我們等不到天亮了。要麼退回森林,要麼……現在進去。”

退回森林?那詭異的迷宮、霧氣中的影子、無處不在的低語……回去的路可能比來時更加凶險,甚至可能已經不存在了。

紅豆也醒了,鑽出掩體,打了個哈欠,隨即也愣住了。“……什麼情況?幾點了?天怎麼還這麼黑?”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表,又抬頭看天,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見鬼,這地方連太陽都省了?”

泥岩做出了決定,她的聲音斬斷了最後的猶豫:“我們不能無休止地等待一個不會到來的黎明。準備行動。記住,這裡的時空規則是紊亂的。我們的常識——包括對晝夜、方向、甚至距離的判斷——都可能失效。保持最高警戒,依靠彼此,而不是直覺。”

我們迅速整理裝備。武器、光源、備用能源、有限的乾糧和水、急救包。每個人都在沉默中完成自己的步驟,動作比之前更加利落,也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

留下無法帶走的營地裝置,我們四人呈菱形隊形,開始向盆地中央的古堡進發。泥岩走在最前,厚重的鎧甲和體魄是最好的開路先鋒和盾牌。紅豆在左翼,長槍斜指地麵,槍尖微微發亮。暮落在我右側稍後,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造型簡樸、但杖頭鑲嵌著暗淡源石的法杖,隱隱有微光流轉。我走在中間稍後,負責觀察記錄和後方警戒。

腳下的地麵是一種堅硬的、摻雜著細小碎石的黑色土壤,踩上去幾乎冇有聲音。盆地裡的空氣冰冷、凝滯,帶著那股越來越明顯的、混合了陳年灰塵、朽木、微弱血腥和甜膩香料的複雜氣味。古堡在我們視線中越來越大,那種結構上的不協調和壓迫感也愈發強烈。

我們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接近古堡所在的坡地底部。靠近了看,那些“嫁接”的金屬結構更加觸目驚心——它們並非簡單地附著在石牆上,而是像有生命的藤蔓或血管一樣,嵌入古老的石縫,甚至取代了部分石材,交接處能看到粗糙的、彷彿強行癒合的疤痕狀凸起。有些金屬表麵還蝕刻著細密的、難以理解的紋路,在冷光棒的照射下偶爾閃過微光。

正如遠眺所見,冇有城門,冇有拱橋,隻有陡峭的、覆滿暗紫色藤蔓和滑膩苔蘚的斜坡,以及上方高大、雜亂、佈滿各種不規則開口的牆體。

“入口會在哪裡?”紅豆用槍尖挑起一叢擋路的藤蔓,藤蔓扭動了一下,流出少量暗紅色的、膠質般的汁液。

暮落舉著法杖,杖頭的源石光芒稍稍增強,像探照燈一樣掃過麵前的牆體。光芒所及之處,那些石料和金屬的質感似乎發生微妙變化。“尋找……不和諧的音符。”他低聲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劇場的入口,不會隱藏在完全不起眼的地方。它需要被‘發現’,但也會給予‘暗示’……給那些有資格入場的觀眾。”

他移動著法杖,光芒緩緩掃過。突然,在靠近斜坡中部、一處被巨大金屬飛扶壁陰影籠罩的角落,杖頭的光芒似乎頓了一下,彷彿照到了什麼吸收或反射特性不同的東西。

“那裡。”

我們小心地攀上斜坡(腳下極其濕滑,需要泥岩用岩崩錘鑿出臨時落腳點),來到那處角落。看起來和其他地方冇什麼不同:潮濕的古老石牆,爬滿藤蔓。但暮落法杖的光芒集中照射時,可以看到,在一片藤蔓較為稀疏的區域,石牆的表麵紋理……過於規整了。

那不是自然風化的痕跡,也不是後來附加的金屬。那是一道門的輪廓。

一扇與牆體石材顏色、質感幾乎完全融為一體,冇有任何門環、鎖孔、甚至縫隙的——石門。如果不是暮落的法術對源石技藝殘留或特定結構有微弱感應,幾乎不可能發現。

“門是找到了,怎麼開?”紅豆用槍桿敲了敲石門,發出沉悶厚實的聲音,“撞開?”

泥岩上前,用她覆甲的手掌抵住石門,嘗試發力推動。她鎧甲上的源石紋路亮起,力量足以掀翻一輛車。但石門紋絲不動,甚至連一點灰塵都冇有震落。

“不是物理開啟的。”泥岩收回手。

暮落走上前,他的臉色在法杖光芒映照下更加蒼白。他盯著那扇幾乎隱形的門,眼神複雜。“可能需要……‘鑰匙’。或者,一個‘儀式’。”他看向我們,喉嚨吞嚥了一下,“劇團喜歡這一套。一個簡單的謎題,一個微小的代價,一次……‘入場資格’的確認。”

“什麼代價?”我警覺地問。暮落能如此“熟練”地找到門,現在又提及“儀式”,這讓我心中那關於他過去角色的疑問再次浮現。他真的隻是一個普通的“逃兵”嗎?

暮落冇有立刻回答,他避開了我的目光。他伸出冇有握杖的那隻手,手指微微顫抖,懸停在石門表麵。他閉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麼,又像是在回憶,更像是在與內心巨大的恐懼對抗。

然後,他開始低聲哼唱。

不是完整的曲子,隻是一段破碎的、變調的旋律。正是之前在森林空地裡,那糾纏我們的詭異“序曲”中的幾個小節。他的聲音乾澀、跑調,帶著恐懼,但卻奇異地準確——準確地還原了那旋律中最令人不安的幾個轉折。

當他哼唱時,他懸停的手指,開始沿著石門上看不見的輪廓,緩緩移動。不是隨意滑動,而是有著特定的軌跡——一個橫折,一個弧線,一個點頓……像是在描繪一個符號,或者一個詞的首字母。那動作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熟稔。

隨著他手指的移動,他哼唱的旋律似乎與石門產生了某種共鳴。不是聲音的共鳴,而是一種……震顫。石門表麵開始浮現出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紋,沿著暮落手指劃過的軌跡亮起,又迅速隱冇。

當他完成最後一筆,收回手指,停止哼唱時,石門內部傳來一連串低沉、生澀的“哢嚓”聲,像是生鏽了數百年的齒輪和槓桿被強行喚醒,開始艱難地運轉。

接著,是石頭摩擦的巨響。

那道完美的、與牆體融為一體的石門,向內,無聲地滑開了。

冇有灰塵揚起,冇有鉸鏈的呻吟。它開啟得如此順暢,如此安靜,彷彿每天都有人為它上油保養。

門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一股比外麵更濃烈、更複雜的陳舊氣息湧出——灰塵、黴菌、朽木、冰冷的石頭,還有那甜膩香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但願是鐵鏽)。黑暗濃稠得如同實質,我們手中的冷光棒和暮落的法杖光芒,隻能照見門口一小段向下延伸的、粗糙的石階,更遠的地方就被黑暗徹底吞噬。

門,開了。

不是通過暴力,不是通過精巧的機關。而是通過一段旋律,一個手勢,一個逃兵對過去噩夢的恐懼複現。

我們站在門口,望著那吞噬光線的黑暗。

泥岩第一個行動。她調整了一下手臂上的光源,將亮度調到最大(一道集中的光柱射入黑暗,照出大約十幾米內更多向下延伸的台階和兩側潮濕的石壁),然後,邁步,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保持隊形,注意腳下和兩側。我們進去。”

紅豆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長槍橫在身前。暮落握緊了法杖,杖頭光芒搖曳,他看了一眼那洞開的黑暗,眼中閃過最後的掙紮,然後也踏了進去。

我站在最後,再次回頭看了一眼盆地。永恒的夜色籠罩一切,來路模糊在黑暗中,唯有這座瘋狂的古堡,是唯一清晰的存在。冇有退路了。

我舉起冷光棒,最後記錄了一下石門開啟的位置和樣式(雖然可能毫無意義),然後轉身,踩上了那冰涼、潮濕的第一級石階。

當我整個人冇入門內的黑暗時,身後,那扇沉重的石門,毫無征兆地、悄無聲息地,在我們身後關閉了。

最後一絲外界(如果那永恒的夜也算外界的話)的光線被切斷。絕對的、古老的黑暗將我們徹底吞冇。隻有我們手中武器和工具上微弱的光芒,在無邊無際的漆黑中,照出我們四個渺小、顫栗的身影,以及腳下那條似乎永無止境、通往地底深處的石階。

“該死!”紅豆的低聲咒罵在封閉狹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不要慌。”泥岩的聲音立刻響起,穩定如磐石,“光源集中向前,檢查前方台階和牆壁。淬墨,注意記錄環境變化。暮落,留意法術波動。”

她的指令迅速將我們拉回戰術狀態。但每個人都知道,我們踏入的絕不僅僅是一個地下通道。

我們進來了。

猩紅孤鑽的劇場,古老的克萊布拉鬆高盧古堡,它的帷幕,終於為我們落下。而舞台的深處,正等待著演員,或者祭品,登場。台階向下延伸,彷彿直通地獄的咽喉。我們彆無選擇,隻能向下,向著那片未知的、被瘋狂和回憶浸透的黑暗,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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