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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消失的傀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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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傀影與猩紅孤鑽》

第一章消失的傀影

我,淬墨,是這片大地的記錄者。我的工作很簡單——我聽、我見、我記錄。那些散落在時間塵埃裡的故事,那些被血與火掩埋的真相,我都儘可能地將它們還原出來。大多數時候,這是個考驗耐心與邏輯的差事,你得像修複一件佈滿裂紋的古董陶器那樣,在無數碎片與空白中,謹慎地尋找可能的接縫。但今天要講的這個故事,它抗拒這種修複。

它拒絕被拚湊完整。

它比較離奇。比較特彆。

更準確地說,它讓我開始懷疑,記錄本身,是否正是開啟某些不該被開啟之物的鑰匙。而鑰匙一旦轉動,門後的東西,可能也在凝視著你。

---

那天下午,羅德島內部一片祥和。至少表麵如此。

我坐在1號休息區,試圖將腦海裡的聲音歸檔。就在前一天,我整理完了來自卡西米爾邊境哨站的一份口述記錄——一位年邁的庫蘭塔講述他童年時村莊遭遇的“灰潮”,那並非天災,而是一群穿著統一製服、沉默收割生命的人。故事裡有許多空白,許多“我不記得了”,還有許多顯然是後來為了讓自己好受些而塗抹的溫柔色彩。我的工作就是剝離這些,露出底下可能堅硬的、醜陋的、但更接近真實的東西。這活兒乾久了,夢裡都偶爾會響起那些敘述者顫抖的尾音,醒來時指尖彷彿還殘留著翻閱發黴紙頁的冰冷觸感。

這種時候,我就需要來這裡。一間模仿薩爾貢風格的休息間——深紅色的地毯上織著金色的幾何圖案,低矮的茶幾用整塊深色木材雕成,邊緣磨損得圓潤光滑。牆壁上掛著幾幅描繪沙漠商隊與綠洲的掛毯,顏色已因年代久遠而暗淡。空氣裡飄著某種熏香的味道,混雜著煮咖啡的醇厚氣息。羅德島這艘陸行艦總是充斥著各種聲音:引擎的低頻嗡鳴、走廊裡的腳步聲、遠處訓練室的器械撞擊聲……但在這裡,厚實的地毯和織物吸收了大半噪音,隻剩下一種近乎慵懶的寂靜。這種寂靜能暫時洗掉那些黏附在耳邊的、他人的回憶。

然後她走了進來。

一位菲林族的醫療乾員,我私下裡叫她“貓貓頭”。我並不知道她的真名,也不確定她是否喜歡這個稱呼。這麼叫,僅僅是因為她讓我想起了傑西卡——那位同樣有些害羞、容易緊張的狙擊乾員。她們確實有些神似:同樣柔軟的耳朵會在專注時無意識地抖動,同樣會在感到不安時稍稍蜷縮起肩膀。但“貓貓頭”似乎更安靜一些,那種安靜不是膽怯,而更像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反覆沖刷後留下的平滑與疲憊?就像河床底的石頭,圓潤,卻也冰冷。

她端著杯茶水,在我斜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輕輕撥出一口氣,像是剛結束一場漫長的工作。她穿著羅德島標準的醫療乾員製服,白色的外套袖口處能看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淡黃色汙漬——可能是某種藥劑,也可能是碘伏。

“下午好。”我放下手中記錄用的觸控筆,嘗試擠出一個輕鬆的微笑。

她抬起眼,耳朵微微一動。“下午好,淬墨先生。”聲音輕柔,帶著醫療乾員特有的溫和腔調,但那溫和底下,似乎壓著一層厚厚的倦意,“又在整理記錄?”

“試圖讓它們看起來像樣點。”我苦笑著指了指攤開的筆記,“卡西米爾邊境的口述史,記憶斷層多得像個篩子,你得憑空想象出那些漏掉的水是什麼樣子,還得時刻警惕,自己想象出來的,會不會恰好是敘述者拚命想掩蓋的。”

她露出了一個更深的理解性微笑,那笑容短暫地觸及眼底,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憊覆蓋。“我懂,”她小口啜飲著茶水,聲音很低,“有時候,麵對病人,你聽到的、看到的,和你感覺到的……完全是三個不同的故事。拚湊真相的過程,本身就像在走鋼絲。”

這話引起了我的共鳴,也讓我微微訝異。她今天似乎比往常更願意流露一些職業背後的感受。

陽光透過舷窗,在地毯上切出一塊明亮的方形光斑。光斑的邊緣正好落在她腳邊,空氣中的塵埃在光束中緩緩舞動。一切都很平靜,是羅德島無數個平凡午後中的一個。

閒聊就這樣自然而然地開始。我們聊了聊最近艦內流行的薩爾貢香料茶(她抱怨味道太沖,像在喝摻了香料的熔岩),聊了聊幾位新晉乾員在訓練中鬨出的笑話(她提到有個佩洛小子差點把自己的尾巴當目標打了,結果疼得在醫療部躺了半天),聊了聊可露希爾小姐最新一次的安保協議更新又讓多少人的終端鎖了半小時(這次連迷迭香都中招了,可露希爾小姐被阿米婭唸叨了好久)。話題瑣碎、安全、日常。

直到我無意中問起——或許並非完全無意,記錄者的本能總在搜尋異常——“最近醫療部,有冇有接到什麼……‘特彆’的案例?我是指,作為記錄者,我對那些不同尋常的健康報告或心理評估記錄也有歸檔義務,尤其是可能涉及乾員長期狀態評估的。”這當然是部分事實,但此刻更像是一個探詢的藉口。

貓貓頭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非常細微的停頓,大約隻有半秒。她將茶杯放回茶幾時,陶瓷底座與木質桌麵接觸的聲響,在安靜的休息室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點空洞的迴音。她指尖離開杯柄時,我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很乾淨,但指關節處微微泛白。

“特彆……”她咀嚼著這個詞,目光冇有看我,而是落在了自己交疊的雙手上,彷彿在研究掌心的紋路,“常規病例之外……總是有的。羅德島從來不缺‘特彆’。”她停頓了一下,抬起眼,那雙總是溫和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神色,“事實上,我手上現在就有一個案例,它……它讓我覺得,常規的醫療報告和心理評估表格,在它麵前就像一張廢紙。你填滿所有欄目,卻覺得離核心的問題隔著一層毛玻璃。”

休息室裡的氣氛似乎發生了某種變化。我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變化。熏香的味道冇有變,陽光的角度冇有變,遠處艦船的嗡鳴也冇有變。但某種東西……密度增加了。空氣變得沉滯,彷彿我們突然沉入了水底,聲音和光線都經過了層層的過濾,變得緩慢而富有重量。

我的背脊稍稍挺直了些。記錄者的直覺,像一根被輕輕撥動的琴絃,在平靜的空氣裡震顫出無聲的警訊。“哦?”我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隻是溫和的好奇,帶著鼓勵,“聽起來很棘手。如果涉及保密條款,不用說細節。”

她搖了搖頭,不是拒絕,更像是一種無力的否認。“保密條款……有時候,保密本身也成了問題的一部分。當一件事隻有你,或者極少數人在跟進,而它又明顯超出了……常規理解範疇時,你會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甚至懷疑該向誰彙報,怎麼彙報。”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成了自語,“凱爾希醫生知道大體情況,但具體的……感受,那些無法量化的東西,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華法琳醫生嘗試過用儀器監測,但一無所獲。”

她似乎在掙紮,是否要將這塊壓在心口的石頭,分一部分給旁人。而我不是她的上司,不是她的同事,隻是一個偶爾聊天的、負責記錄的人——或許正因為如此,我才成了一個安全的傾訴物件?

“是……哪位乾員?”我輕聲問,彷彿怕驚飛一隻停駐的蝴蝶。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沉默了幾秒,然後吐出那個名字,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傀影。”

我確實聽過這個名字。羅德島很大,乾員很多,但“傀影”屬於那種即使你冇見過,也會在走廊竊語、在食堂閒談的邊角料中留下印象的代號。一個影子般的刺客,行蹤莫測,沉默寡言。僅此而已。

“他怎麼了?身體狀況惡化?”我問。

貓貓頭抬起眼看向我。她的眼神裡有濃重的猶豫,有職業性的審慎,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一種麵對無法理解、無法歸類之物時的深切困惑,以及一絲被努力壓抑的……不安?窗外的光線移動了一點點,她半邊臉沉浸在陰影裡,讓她的表情顯得有些模糊而遙遠。

“他的生理指標……有異常,但並非無法監控。感染部位在咽喉,很麻煩,但也不是毫無辦法。真正的問題是……”她尋找著詞彙,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是他的‘感知’世界,和我們所理解的現實……產生了無法彌合的偏差。”

“感知偏差?”我追問,“幻覺?認知障礙?”

“他說……他聽到聲音。”貓貓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儘管休息室裡隻有我們兩人。她甚至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門口,一個細微到極點的動作。“不是幻聽。他很堅持這一點,異常堅持。他說,那是一種明確的指引,一種……呼喚。清晰,持續,無法忽視。正是這個聲音,最終把他引到了羅德島。”

一股微弱的電流竄過我的後頸。記錄者的本能被觸動了。聲音,指引,呼喚——這些詞在我處理過的眾多涉及源石技藝深層影響、重度精神創傷後遺症、乃至一些偏遠地區邪祟崇拜的記錄中,往往是不祥的序曲,是理智堤壩出現的第一道裂縫。

“什麼樣的呼喚?具體說了什麼?是男聲女聲?語言呢?”我丟擲一連串問題,試圖將它拉入可分析的範疇。

“他說不清。”她輕輕搖頭,眉頭緊緊蹙起,那不是麵對病人胡言亂語時的無奈,而是麵對一堵光滑牆壁時的無力,“不是語言,冇有性彆特征。更像是一種……強烈的感覺,直接烙印在意識裡。一種‘需要去那裡’的衝動,帶著無法抗拒的吸引力。而‘那裡’,最初就是羅德島。他響應了,他來了。”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變得愈發微妙,“而且,他不是獨自來的。”

我知道這個。一些零散的、非機密的乾員檔案摘要裡提到過。

“那位克裡斯汀小姐。”我說。

聽到這個名字,貓貓頭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一瞬間的柔和,像是想到某種可愛無害的小動物,但立刻被更濃重的不解和隱約的寒意覆蓋。那速度快得幾乎讓我以為是錯覺,但記錄者對微表情的捕捉告訴我不是。

“對,那位‘女士’。”她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介於陳述和感歎之間,“她是一隻……貓。但傀影與她交流的方式,以及她有時表現出的……特質,讓你很難隻把她看作普通的動物。”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某個具體場景,眼神放空了一瞬,“她的眼睛是藍色的,非常純粹的藍,像結冰的湖麵最中心的那種顏色,冰冷,清澈,看久了,會覺得……深不見底,不像在反射光,倒像在吸收光。”

她的描述讓我在腦海中勾勒出一雙冰冷的、近乎非人的眼眸。普通的貓眼睛通常是靈動或慵懶的,帶著生物的本能情緒,但“深不見底”、吸收光的藍色?這聽起來更像某種評價,甚至是一種隱晦的警告。

“這雙眼睛……有什麼特彆之處嗎?除了顏色。”我追問。

貓貓頭猶豫了一下。“她……很安靜。安靜得過分。大部分時間,她隻是用那雙眼睛看著,看著傀影,看著周圍的一切。但最讓人不解的是他們之間的聯絡,”她繼續,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傀影很難被找到。他像真正融入了艦船的陰影和結構縫隙。但克裡斯汀小姐……如果你在走廊、在倉庫、甚至在很少有人去的通風管道附近看到她——她總是安靜地坐著,用那雙藍眼睛看著你——然後,她會轉身,不緊不慢地走開。如果你出於好奇跟著她……”

“怎麼樣?”

“她總會把你帶到傀影那裡。”貓貓頭的語氣變得肯定,卻也透出更深的困惑,“不是每次都立刻見到,可能需要拐幾個彎,經過一些平時冇人留意的角落,甚至穿過一扇你以為鎖著的門。但最終,你會發現傀影就在某個地方,站著,或坐著,彷彿他一直在那個特定的點等待,等待被人……或者說,被克裡斯汀小姐‘引導’來的人發現。當你出現,他會看向你,眼神……很空,卻又像沉澱著許多無法言說的東西。然後他可能微微點頭,或者用他那沙啞的(那是礦石病影響的)聲音說句極簡短的‘謝謝’或‘有事?’,就離開了。克裡斯汀小姐會無聲地跟上,像一道柔軟的黑色影子。”

她喝了口茶,彷彿需要溫熱的液體來緩解喉嚨深處泛起的乾澀和寒意。

“上次的深度心理評估,大概是十天前,”她接著說,語速變得更慢了,像在小心翼翼地趟過一片佈滿無形荊棘的雷區,“我試著更深入地詢問那個‘聲音’。我問他,最近這種指引是否有變化?是否更清晰或更模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爐裡的虛擬火苗都似乎跳動得緩慢了,久到我覺得他不會回答了,甚至可能已經進入了某種出神狀態。然後,他冇有看我,而是望著天花板與牆壁交界的陰影角落,用一種近乎夢遊般的、缺乏起伏的語調說……”

她又停住了,呼吸微微變淺。她放下了茶杯,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再次泛白。

“他說:‘它變具體了。不再隻是感覺。它在說一個地方。’”

我的心跳,在那個瞬間,似乎也隨著她敘述的停頓而漏了一拍。“什麼地方?”我的聲音也不自覺地壓低了。

“克萊布拉鬆。”她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四個音節。

我迅速在腦海裡搜尋。維多利亞的地理?城鎮名單?曆史地名?一片空白。這個名字對我而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冇有激起任何熟悉的漣漪。它完全陌生。

“克萊布拉鬆?”我重複,試圖從音節組閤中品味出地域特征,但失敗了,“在維多利亞哪個郡?北境?中部?還是西部丘陵地帶?”

“我不知道。”貓貓頭搖頭,眼神裡的困惑真實無偽,甚至帶著一絲挫敗,“我查了。第一時間就查了。醫療部能訪問的羅德島通用地理資料庫,維多利亞當前所有行政區劃、曆史地名變更索引、任務簡報中提及過的所有據點名稱、甚至一些工程部收集的非官方探險地圖和商隊手繪路線圖……都冇有這個名字。一個字都不差、完全匹配的‘克萊布拉鬆’,冇有。模糊搜尋也冇有接近的結果。”

一種怪異的、緩慢滋生的感覺,從胃部深處升騰起來。一個不存在於任何已知、可查詢記錄中的地名,從一個被“聲音”指引、精神狀態顯然異於常人的乾員口中說出。這本身就像一個自成一體的、封閉的謎題。

“你告訴他查無此地了?”

“告訴了。”她點頭,表情變得有些凝重,甚至有一絲……不忍?“他的反應……很奇怪。冇有我預想中的驚訝、懷疑、或者急於辯白。反而像是一種……沉重的確認。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第一次在當次評估中真正直視我的眼睛,然後低聲重複了一遍‘克萊布拉鬆’,那聲音沙啞得像沙礫摩擦。他說:‘所以,它真的在那裡。隻有我能聽到的地方。’”

那句話裡蘊含的絕對孤獨,以及那種令人極度不安的篤定,像細小的冰針,猝不及防地刺了我一下。那不是瘋癲的臆語,而是一種認命般的宣判。

“那之後呢?他的狀態有什麼變化?”我追問,感到自己正在被這個離奇的故事吸引,拽向某個未知的深淵。

“那之後,他的狀態……更疏離,也更……脆弱了。”貓貓頭斟酌著用詞,彷彿每個詞都需要衡量其準確性和潛在影響,“有人看到他深夜獨自在觀景台,麵朝舷窗外無儘的宇宙黑暗,一站就是幾個小時,一動不動,像尊雕塑。有人——不止一個人——報告說,在路過某些空置艙室或僻靜走廊時,聽到裡麵傳來哼歌聲。調子很……古老?淒婉?斷斷續續的。聽到的人都說心裡莫名發慌,像被冰冷的細流浸過,說不出的難受。”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有次我路過下層倉儲區,好像也隱約聽到過一點……那調子,不像是維多利亞的現代民謠,倒有點……我說不上來,有點像很久以前,我在某張破爛唱片裡聽過的、早已消亡的流浪劇團演出的背景音樂,詭譎得很。”

“劇團?”我捕捉到這個一閃而過的詞。

“嗯,隻是聯想,不一定對。”她迅速帶過,似乎不想在那個方向深入,“總之,再然後……”

她嚥了口唾沫,目光投向窗外。不知何時,天空已堆積起厚厚的鉛灰色雲層,將午後殘存的天光吞噬殆儘,休息室內光線驟然昏暗,那些薩爾貢掛毯上金線的反光消失了,圖案變得模糊不清,彷彿在緩緩蠕動、變形。熏香似乎早已燃儘,空氣中殘留著一股淡淡的、類似灰燼和舊木頭的味道。

“再然後,大概四天前,”她的聲音飄忽起來,像在講述一個彆人的噩夢,“他不見了。克裡斯汀小姐也不見了。不是暫時離開,是消失了。”

“失蹤?冇有任何報備?”

“起初隻是缺席了預定的例行檢查。但很快,他常去的、以及克裡斯汀小姐可能引導人去的那幾個地方,都空了。安保部調取了所有相關監控,最後拍到他是在一個標準時的深夜,獨自一人走向下層甲板的備用出口區域。冇有攜帶明顯的行李或裝備,隻是穿著平常那身便於活動的深色衣褲。克裡斯汀小姐跟在他腳邊,步伐輕捷。他們前一後走出了最後一個監控探頭的範圍,走進了那片主要用於緊急疏散和物資臨時轉運的、燈光昏暗的區域,再也冇看到返回的影像。”

“冇有留下任何資訊?冇有向博士或阿米婭做任何口頭或書麵申請?”

“都冇有。他的個人艙室後來被檢查過,很整潔,整潔得……過分。冇有生活雜物,冇有未完的讀物,冇有個人物品的痕跡,就像一間剛剛準備好、還未有人入住的標準客房。甚至冇有灰塵。”貓貓頭的聲音低下去,幾乎融入了窗外隱隱傳來的、越來越響的風聲,“凱爾希醫生和博士都親自過問了,派出數支熟悉維多利亞周邊環境的小隊在陸行艦可能停泊過的區域進行搜尋,也通過安全渠道詢問了他檔案裡記載的少數幾個、可信度存疑的維多利亞地下聯絡點……一無所獲。他就像……被那片他常常凝視的陰影,整個兒吞了回去,連一點褶皺都冇留下。”

沉默再次降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更窒息。風聲穿透艦船外殼,傳來低沉悠長的嗚咽。休息室內僅有的光源來自幾盞壁燈,在昏暗環境中投下團團模糊的光暈,我們的影子被拉長、扭曲,貼在牆壁和地毯上。

“直到昨天,”貓貓頭忽然又開口,聲音乾澀,把我從壓抑的沉浸中猛地拉回現實,“博士的私人指揮頻道,收到了一條外部來源的加密簡訊。訊號非常微弱,時斷時續,加密方式是一種很老的、近乎淘汰的軍方備用協議。技術部的人破解了外層加密,確認訊號源的編碼特征,與傀影個人檔案裡記錄的、其自帶緊急信標的原始編碼特征有高度吻合性。”

我屏住呼吸,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

“訊息內容是什麼?座標?求救程式碼?還是狀態報告?”

“冇有座標。冇有求救程式碼。冇有任何常規的狀態標識。”貓貓頭看著我,昏暗光線下,她的臉龐顯得蒼白,唯有眼睛還亮著,但那光亮中充滿了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隻有一行字。同樣的內容,重複傳送了三次,彷彿隻是為了確保能被接收到。”

“什麼字?”我的喉嚨發緊。

“克萊布拉鬆。”

那個名字!

那個不存在於任何資料庫的名字!那個從他口中說出、帶著孤獨篤定的名字!像一句無法破解的咒語,從他失蹤後可能攜帶的緊急信標中傳出,微弱而固執地迴盪在羅德島最高指揮官的接收終端上。

貓貓頭說完這最後一句,彷彿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被徹底抽空了力氣,深深陷進沙發柔軟的靠背裡,閉上了眼睛。我們之間,隻剩下艦船引擎那永恒不變的、彷彿巨獸沉睡中心跳般的低沉轟鳴,以及窗外呼嘯加劇的風聲。

“克萊布拉鬆……”我無意識地喃喃自語,舌尖滾動著這個陌生的音節。一個幽靈地名。一個由“聲音”指引的、隻存在於特定之人感知中的目的地。一個失蹤者向外界傳回的、唯一的、也是毫無實際指向意義的資訊。

這完全符合一個“離奇故事”的所有經典要素,足以引起任何記錄者的強烈興趣。但此刻,我感受到的不是職業性的興奮或探究欲,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粘滯感的警覺,正順著我的脊椎緩緩爬升。

太過……工整了。

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故事開篇,一個刻意丟擲的、散發著不祥魅力的敘事鉤子。但誰在設計?那個所謂的“聲音”?還是失蹤的傀影本人?或者,是某種連他也無法理解、隻能被動跟隨的力量?

我看向貓貓頭。她依然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臉上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虛脫的釋然?將這一切說出來,對她而言顯然是一種巨大的情緒宣泄。她是可靠的醫療乾員,她的敘述細節豐富,情緒飽滿而真實,那種深陷其中又無力解決的挫敗感撲麵而來。這不是編造。

那麼,所有的重量,就沉甸甸地壓在了這個憑空出現的名字上。

“謝謝,”我最終說道,聲音有些沙啞,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這資訊……非常特彆。也一定讓你承受了很大壓力。”

她緩緩睜開眼,眼中有血絲。她勉強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虛弱至極的微笑。“但願……能有點用。我隻是……覺得這件事,不該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沉下去。它應該被……記錄下來。哪怕隻是作為一個無法解釋的案例。”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有些遊離,“有時候,把一件事說出來,交給一個擅長處理‘資訊’的人,感覺就像是……把它從自己腦子裡,稍微移開了一點重量。即使問題還在那裡。”

她掙紮著站起身,身形有些搖晃。我下意識地想伸手扶一下,但她輕輕擺手拒絕了。

“我得回去了,”她說,聲音恢複了少許平穩,但依然很低,“還有報告要寫。總是有報告。”

她走向門口,手放在冰涼的門把手上時,停頓了幾秒,然後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

裡麵有許多未儘的言語,有卸下部分負擔後的輕微解脫,有對她所講述之事的持續憂慮,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到的、極其微弱的……求助?彷彿在將一顆她無法孵化也無法丟棄的怪異之卵,輕輕推到了我的麵前。

然後,門被輕輕拉開,又輕輕合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般的輕響。

我獨自留在了迅速被昏暗和風聲包裹的休息室裡。手指無意識地在膝頭攤開的、原本用於記錄卡西米爾故事的筆記本空白頁上劃動著。等我反應過來時,紙上已經寫下了那個名字,墨水因我的用力而深深滲入紙纖維:

克萊布拉鬆

它躺在那裡,像一個黑色的問號,又像一個不詳的座標原點。

一種強烈的、近乎偏執的衝動,混合著冰冷的警覺和記錄者無法剋製的好奇心,牢牢地抓住了我。我是記錄者。我的職責是處理資訊,追溯源頭,辨彆真偽,在混沌中尋找邏輯,在空白處嘗試合理的推測。現在,一個巨大的、散發著誘人而危險氣息的空白,帶著完整的、卻無法證實的前因後果,砸在了我的麵前。

我不能視而不見。這不僅關乎職責。

更因為,在貓貓頭說出那個名字的瞬間,在我自己寫下那個名字的瞬間,某種冰冷的東西,像一道似曾相識的陰影,極其短暫地掠過了我的記憶深處——那是我剛成為記錄者不久時,參與整理一批來自敘拉古某家族的絕密檔案,其中提及一個被家族處決的“告密者”,他死前反覆嘶喊的也是一個無人知曉的地名,調查最終無果,成為一卷被封存的懸案。那種麵對“不存在之存在”的荒謬感和隱隱的恐懼,此刻被重新啟用了。

我必須弄清楚。至少,要嘗試弄清楚。

那天晚上,我草草吃了點東西,便徑直走向位於艦船中樞區域的資料庫。夜晚的羅德島走廊燈火通明,卻比白天更顯空曠寂寥。我的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清晰迴響,成為唯一打破寂靜的節奏,影子被頭頂的燈光拉長、縮短、再拉長,像個沉默的追隨者。

用我的二級許可權和記錄者特殊查詢許可通過身份驗證,資料庫厚重的氣密門無聲滑開,露出裡麵排列整齊的、高聳至天花板的合金檔案架,以及無數閃爍幽光的資料庫終端螢幕。空氣中瀰漫著臭氧、散熱劑的微甜和舊紙張特有的、略帶腐朽的氣味。

我冇有絲毫猶豫,直奔最大的那台中央曆史與地理資料庫終端。調出涵蓋泰拉主要國家區域的詳細地圖集,從羅德島更新的最新數字行政區劃圖,到十年前、二十年前、甚至更早的、紙張掃描版的舊地圖。我輸入“克萊布拉鬆”,選擇全欄位精確匹配,啟動搜尋。

螢幕閃爍,進度條飛速跑滿。

結果:0。

我皺起眉,擴大搜尋範圍。選擇維多利亞全境及周邊爭議地區、所有已知城鎮、村莊、聚居點、廢棄軍事據點、礦山、驛站名稱列表,進行模糊匹配和音節相似度分析。

結果:0。

我不信邪,檢索維多利亞自四國戰爭結束、領土重劃以來的所有官方曆史地名變更記錄,特彆是涉及原高盧邊境區域的兼併、重新命名檔案。文件浩如煙海,係統需要時間載入。我利用這段時間,調取羅德島情報部門曆年收集的、非官方的“地方流傳地名”、“探險者\\/商隊口述地點”及“黑市交易路線圖”彙編資料庫。這些資料更加雜亂無章,充滿了拚寫錯誤、方言音譯、模糊指代和前後矛盾。

快速瀏覽,關鍵詞高亮顯示。

依然冇有“克萊布拉鬆”。連看起來像的都冇有。

這時,曆史地名變更記錄載入完畢。我快速滾動,利用篩選功能檢視所有涉及“克”、“萊”、“布”、“拉”、“鬆”字樣的變更條目。冇有連貫的。有幾個地名含有“鬆”字,但字首完全不同,地理位置也相距甚遠。

它就像從未在泰拉大地的任何官方記錄、民間流傳甚至秘密圖紙上存在過。但一個不存在的地方,如何被一個“聲音”持續提及?又如何成為一個失蹤者最後傳來的、唯一的資訊載體?

我靠在符合人體工學的椅背上,感到一陣冰冷的荒謬感和越來越濃的寒意。資料庫恒溫恒濕,但我卻覺得有些冷。要麼,傀影的精神世界已經完全構建了一個脫離集體現實認知的、私人的“地圖”;要麼……這個名字,存在於某個更深層、更隱秘、更古老,以至於連羅德島龐大資料庫都未能觸及或收錄的“記錄層麵”。

後一種可能性,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住了我的心臟。

“不存在的地名……”我低聲自語,目光落在終端冷冰冰的螢幕上。螢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有些蒼白、眉頭緊鎖的臉。“真的……不存在嗎?還是說,存在的形式,超出了資料庫的索引邏輯?”

也許,它需要另一把鑰匙。

我切換介麵,退出地理資料庫,進入了核心乾員檔案管理係統。再次調出傀影的檔案。那些基礎資訊——代號、性彆、戰鬥經驗、出身地維多利亞、感染狀況——我快速掠過。我的目光落在“履曆背景”那一欄依舊簡潔的描述上:曾隸屬一個流浪劇團,劇團因故覆滅。

劇團。

我的手指頓住了。貓貓頭那稍縱即逝的聯想——“有點像很久以前……早已消亡的流浪劇團演出的背景音樂,詭譎得很。”

還有檔案裡提到的“劇團因故覆滅”。

這之間,會不會有某種聯絡?一個存在於“聲音”和“地名”之外的、第三方的線索?

我點開了檔案末尾標記為【許可權記錄】的加密附件區域。這裡需要更高階彆的許可。我輸入了我的記錄者特殊調查碼,並附加了此次查詢的臨時事由申請(“關聯性曆史資訊覈查”)。係統驗證了幾秒鐘,綠燈亮起。

一些零散的、密級更高的附件解鎖了。其中一份是多年前(檔案未標註具體年份,但從文件格式看很舊)對某個“流浪劇團特大事故現場”的初步調查報告摘錄,附有幾張高解析度掃描的照片。

我點開了第一張照片。

黑白,高對比度。一個死寂的、彷彿被時光遺忘的荒村。歪斜的木質房屋,空蕩積灰的街道,破碎的窗戶像一隻隻空洞無神的眼睛。照片中央是一個荒草叢生的小廣場,廣場上,紮著一頂巨大的、馬戲團或戲劇團風格的大型帳篷。帳篷的帆布已經嚴重褪色、破損,但上麵用暗紅色顏料描繪的圖案依然觸目驚心——一個極度誇張、嘴角咧到不可思議弧度的笑臉,那笑容不像歡樂,更像一種扭曲的痛苦或嘲諷。

我的呼吸微微一窒。

第二張照片是帳篷內部的遠攝,光線昏暗,細節模糊,但能看到散落一地的、奇形怪狀的物件,像是破損的舞台道具、扭曲的金屬框架、顏色斑駁的織物碎片。一種強烈的不適感,即使透過靜態圖片也能傳遞出來。

報告的文字描述很少,語氣充滿了困惑和一種壓抑的不安:

“……現場一切卻像是被遺忘在了過去,時光在此停滯……所有民居、設施、包括紮營在廣場的劇團帳篷,其狀態與事故發生前記錄的描述高度吻合,彷彿無人離開,隻是瞬間蒸發……”

“……資料記錄核心嚴重損毀,但外圍裝置殘留資料顯示,事故發生前後,有異常聲波與能量波動記錄,特征無法匹配已知源石技藝……”

“……調查小組三名成員在觀看部分搶救出的影像片段後,均出現不同程度的情緒低落、噩夢及短暫認知恍惚,建議對剩餘材料進行最高等級封存……”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又到底是誰,出於什麼樣的目的,要留存下這樣的現場?”

“直覺警告,此地不宜深入。感覺太糟了。”

帳篷。笑臉。事故。精神影響。封存的危險資料。

這些詞句和圖片,與貓貓頭描述的“詭譎調子”、“消失”,與傀影的“劇團背景”、“聲音指引”、“神秘失蹤”,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磁石,突然產生了無形的吸引力,隱隱指向同一個模糊而黑暗的中心。

我關掉了圖片和報告,感到太陽穴在突突跳動。還需要更多。我繼續瀏覽解鎖的附件。

有一份是羅德島術士乾員對傀影例行體檢時,其無意識哼唱片段的聲音分析報告摘要。提及“聲波頻率含有非常規諧波,可對特定敏感個體的潛意識產生輕微擾動,原理不明,與已知精神類源石技藝譜係均不吻合”。報告強調“乾員本人似乎無法自主控製此效應,亦不清楚其原理”。

最後一份,是一段極短的、來自資深乾員“黑”的訪談記錄摘抄,似乎是應凱爾希醫生要求提供的評估:

“我見過他一次。在走廊儘頭,陰影裡。他看起來在等人,又像在躲人。”

“我的建議隻有一條:離他遠點。”

“那傢夥根本就不清醒。他不是迷失在夢裡……”

“他是被‘噩夢’抓住了。而且,那噩夢可能從來冇打算放開他。”

噩夢。抓住了。

劇團。笑臉。不存在的地名。引導人的黑貓。無法探測的“聲音”。最後的訊息。

這些碎片在我腦海裡瘋狂旋轉,互相碰撞,試圖在混沌中拚湊出某種我能理解的圖案或邏輯鏈。但它們拒絕乖乖就位。它們散發著同一種氣息——陳舊、悲傷、瘋狂、深不可測的詭秘,以及一種粘稠的、彷彿有生命的不祥。

我猛地關掉了所有終端視窗。資料庫陷入一片沉寂的昏暗,隻有伺服器機櫃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燈在規律地閃爍,如同無數隻窺視的眼睛。

我失敗了。作為一個記錄者,我第一次麵對一個如此核心、卻又在一切常規資訊維度上完全空白的“名詞”。它懸在那裡,像一個語義的黑洞,不僅吞噬了傀影,也吞噬了關於他過去(劇團)的某些可怖真相,現在,它似乎在試圖吞噬我的邏輯和冷靜。

我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資料庫大門。門在身後關閉,鎖死,將那些閃爍的指示燈和冰冷的螢幕隔絕在內。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憊,那不是身體的勞累,而是精神長時間緊繃後驟然鬆弛的虛脫,以及一種深沉的無力感。走廊的燈光白得刺眼,將一切照得無所遁形,卻也讓每個角落的陰影顯得更加濃重、邊界更加銳利。我總覺得,在某個拐角的陰影深處,或許會靜靜地蹲坐著一個黑色的身影,用一雙冰藍色的、深不見底的眼睛,默然地注視著我。

或者,在通風管道的低鳴中,會夾雜著一縷極其微弱、無法辨彆旋律的、古老而淒婉的哼唱聲。

更或者,在下一個轉角,我會看到那個灰白色頭髮的高大身影,靜靜地立在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用那雙空茫又沉澱著太多東西的眼睛望過來,沙啞的喉嚨裡,低低吐出一個詞:

克萊布拉鬆。

我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些不請自來的聯想。但那個名字,已經像一顆帶有倒刺的種子,紮進了我的意識深處。

推開宿舍的門,熟悉的、私密的、安全的寂靜包裹了我。我靠在門板上,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但我心裡無比清楚。

有些寂靜,隻是風暴眼中心短暫而虛假的安寧。有些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從記憶和恐懼最肥沃的黑暗土壤裡,自行汲取養分,生長出枝葉纏繞的謎題,直至開花結果——而那果實,往往無人願意品嚐。

故事,或許在傀影消失時就已經開始了。

而我的記錄,此刻,才真正觸及它那深不見底的邊緣。

一切,尚未開始。

但風暴來臨前的低氣壓,已然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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