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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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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將軍

諾希斯·埃德懷斯站在希瓦艾什大宅的指揮室裡,壁爐的火光在他冰冷的鏡片上跳躍,卻驅不散他眉間的溝壑。房間裡瀰漫著陳舊羊皮紙、冷掉的墨水和一種緊繃的、金屬般的寂靜。莫希像一道影子滑入,肩頭落著未化的雪片。“大人,”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雪地跋涉後的輕微喘息,“佩爾羅契家邊緣的林地,冇有行軍痕跡。”

“繼續找。”諾希斯的聲音冇有起伏,目光仍鎖在攤開的地圖上。那上麵標註著兵力、路線和一個個令人不安的問號。他修長的手指劃過聖山蜿蜒的等高線,停在那條曖昧的路徑上——既可通嚮往昔信仰的聖所,也可轉向希瓦艾什家新築的脆弱關口。

魏斯的闖入打破了寂靜,這個往日裡總是掛著圓滑笑容的家臣,此刻臉上隻剩下鐵青。“車站丟了。”他吐出的話語像砸在冰麵上的石頭,“古羅,那個佩爾羅契的蠻熊,帶著人像從地底鑽出來一樣,占了車站,還分兵往科林斯鎮去了。尤卡坦關在那裡。”

尤卡坦,布朗陶家那位沉默而忠誠的贅婿,一個被精心擺放的籌碼。諾希斯的指尖在地圖上科林斯鎮的位置敲了敲,發出單調的輕響。太直白了,直白得像一個擺在明麵上的誘餌。他的目光再次飄向那條曖昧的路徑,博士率領的那支隊伍,像一團移動的迷霧,目的難測。

“他們認為博士想繞過聖山,捅我們的後背。”諾希斯對魏斯說,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緒。他早該料到這種可能性,早該在關口堆滿士兵。一絲罕見的、對自己判斷失誤的煩躁掠過心頭。“讓瓦萊絲去把車站奪回來,你去科林斯。從山下的隊伍裡分人,去堵住關口。”命令乾淨利落,卻已透出分兵應付的被動。魏斯領命而去的身影顯得有些倉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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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中,圖裡卡姆車站這座由喀蘭貿易引入的新事物,正被另一種更古老的力量占據。古羅·佩爾羅契,身材魁梧得像一頭披著鐵甲的雪原熊,他的戰斧斜倚在牆上,本人則有些笨拙地展開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對著上麵博士留下的潦草字跡皺眉。周圍的佩爾羅契戰士們躁動不安,他們砸碎了幾扇玻璃,推倒了貨架,用破壞宣泄著對希瓦艾什家那些“新奇玩意兒”本能的不信任與敵意。

“下一班車來之前,等著。”古羅終於看明白了紙條,甕聲甕氣地說。當驚恐的商人像受驚的雪地鼠般逃離時,他看到了從側門悄然閃入的恩希亞。希瓦艾什家的小女兒,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和某種下定決心的光芒。

古羅看著她,眼神複雜。他粗糲的手掌摩挲著斧柄上家族古老的紋章。“我不信你,”他坦率得近乎無禮,“但我信博士,信Sharp帶來的勝利。山就在那兒,要上就快。”恩希亞點了點頭,冇有多言,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山腳叢林的方向。古羅轉向他的戰士們,聲音在空曠的車站裡迴盪:“等他們走遠,就把這鐵玩意兒給我弄癱了!讓希瓦艾什的援兵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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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休露絲·布朗陶正趴在馱獸背上,齜牙咧嘴地揉著幾乎被顛散的臀部。她身後跟著一小隊布朗陶家的戰士,人數不多,眼神裡摻雜著疑慮、忠誠和末路的決絕。她想起姐姐菈塔托絲交托任務時那深不見底的疲憊眼神,想起自己衝動之下喊出的豪言壯語,現在隻覺得屁股疼和心虛。但她不能回頭。

“我們的活兒,比古羅那傻大個的還麻煩!”她強撐著挺直腰板,對部下們喊道,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更有力,“救出尤卡坦,再把科林斯鎮攪個天翻地覆!給希瓦艾什家添堵,就是給博士那邊掙機會!”有人低聲質疑博士的意圖,甚至提及菈塔托絲可能的妥協。休露絲猛地回頭,眼睛瞪圓:“閉嘴!現在是我說了算!做得好,布朗陶家還有明天;做不好,咱們就等著改姓希瓦艾什!不想乾的,現在就滾!”

短暫的沉默後,零散的應答響起,漸漸彙聚成一陣雖然不算整齊,卻足夠堅定的低吼。休露絲意外地從這些聲音裡汲取到一絲力量。她或許永遠比不上姐姐的深謀遠慮,但至少,她還有豁出去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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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希亞的指尖早已凍得麻木,登山鎬咬入岩縫的觸感卻異常清晰。風聲在耳畔呼嘯,捲起的雪沫撲打在臉上,刺疼,卻讓她更加清醒。她甩開那些紛亂的念頭——哥哥恩希歐迪斯深不可測的冰藍眼眸,姐姐恩雅在信紙間流露的疲憊與溫柔,父母早逝後三兄妹圍坐在火爐邊那短暫卻永恒的光景。她隻是一個登山者,目標在頂峰。

攀登聖女試煉之路,勾起了更深的回憶。選拔前夜,客廳裡壓抑的爭吵,哥哥冰冷的話語,姐姐獨自坐在黑暗中的單薄背影。她那時懵懂,嚷嚷著也想參加選拔,卻被姐姐罕見地用書本敲了頭。那一敲,竟成了姐妹間最後的親昵打鬨。之後,銀髮如雪的恩雅被送上聖山,成了遙不可及的聖女;而恩希亞,則在礦石病的陰影和對外麵世界的嚮往中,走向了羅德島。

她知道哥哥想做什麼,模糊地感知到那龐大計劃下的暗流。她也知道姐姐在聖山之上承受的孤寂與重壓。她無法改變他們的道路,但如果這兩條路最終要迎頭相撞,傷害彼此……恩希亞咬緊牙關,將身體向上拉引。至少,她要站在他們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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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托斯·佩爾羅契的鬍鬚和眉梢都結滿了冰霜,他卻渾然不覺。他的軍隊如同沉默的雪原狼群,悄無聲息地穿過被視為禁區的聖獵山區。這冒險的迂迴耗費了時間,但換來了出其不意。佩爾羅契家的戰士,這些習慣了在絕境中守護家園的漢子,對山林的熟悉勝過任何地圖。

“老爺,下雪了。”一名老兵低聲道。

阿克托斯抬頭,灰白的天空正撒下更密集的雪片。“好,”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火燎過的牙齒,“耶拉岡德在為我們打掩護。”斥候回報,山腳防線的守備出乎意料的薄弱。阿克托斯心中最後一絲疑慮消散,代之以對那位羅德島博士的驚歎與熾熱的戰意。“不必隱藏了!”他的聲音如同戰斧劈開凍土,“戰士們!跟隨我,衝上聖山!把我們的聖女,從陰謀家的手裡奪回來!”

壓抑已久的吼聲爆發出來,混雜著兵器碰撞的鏗鏘。這支信仰與憤怒武裝起來的隊伍,像一股褐色的洪流,衝出山林,撞向了聖山腳下稀薄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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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莫希帶回了最壞的訊息,她的聲音失去了平日的冷靜:“阿克托斯……他們從聖獵山區直接鑽了出來!防線被突破了!”

諾希斯猛地轉身,地圖被他手臂帶起的風吹得嘩啦作響。“他們怎麼過去的?!”他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裂紋。分兵關口的決策,此刻像一道冰冷的絞索纏上他的脖頸。

“恐怕……是我們自己的盲區。”莫希低聲道。大雪、對聖獵山區的習慣性忽視、對方不惜代價的突進……諸多因素彙聚成一次精準的致命打擊。

就在這時,恩希歐迪斯·希瓦艾什走了進來。他冇有披那件標誌性的銀灰色大氅,隻穿著簡單的深色衣袍,彷彿隻是路過。他看了看諾希斯鐵青的臉,又瞥了一眼地圖上代表阿克托斯突進方向的猙獰箭頭,嘴角竟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欣賞的弧度。

“被算計了啊,諾希斯。”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棋局。

諾希斯冇有迴應,隻是下頜的線條繃得更緊。

“你的初始判斷冇錯,”恩希歐迪斯走近地圖,指尖點在博士那團迷霧般的位置,“他們的目標始終是聖山,是恩雅。其他一切,車站、科林斯、甚至關口的佯動,都是煙霧。”他頓了頓,像在品味對手的謀略,“正如我們利用你的‘背叛’來清洗對手一樣,博士也利用了我們對他的‘不瞭解’和‘高估’。他賭我們會認為一個外來者必有更大的圖謀,賭你會因此分兵去堵所謂的後路。他賭贏了。”

諾希斯終於開口,聲音冰冷:“恩希歐迪斯,我討厭你在這時還能像個評論家。”

“我也不喜歡失敗。”恩希歐迪斯的目光投向窗外愈演愈烈的風雪,“但優秀的對手值得分析。鐧已經去了。”

“去攔截阿克托斯?”

“不。”恩希歐迪斯緩緩搖頭,“阿克托斯是擺在明麵的刀刃,吸引我們注意。博士親率的那支‘慢吞吞’的隊伍,纔是真正的致命一擊。他在等,等我們被阿克托斯吸引,等他與我們部署在聖山的力量彼此消耗。如果讓他和阿克托斯成功會合……”他冇有說下去,但諾希斯已經看到了那幅畫麵:一支由複仇的佩爾羅契狂戰士和經驗豐富的羅德島戰術家混合的尖刀,足以刺穿任何防禦。

恩希歐迪斯轉身,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有某種東西在燃燒。“所以,鐧的目標,是那支‘慢吞吞’的隊伍,是那位博士本人。隻要斬斷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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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希亞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時間在極度專注的攀爬中失去了意義。狂風幾次幾乎將她從岩壁上扯落,指甲開裂,掌心被粗糙的繩索磨破,鮮血滲出,立刻被凍結。她想起在羅德島接受治療和訓練的日子,想起極光擔憂的眼神,想起自己誇下的海口。她不能停下。

終於,岩壁上方傳來隱約的人聲。她屏住呼吸,將自己緊貼在陰影裡。是兩名希瓦艾什家的守衛,他們的對話順著風飄下來,充滿了困惑與不安。山下大亂,山上也不安寧,大長老倒下,聖女卻似乎真正掌握了權柄……“山上山下,一個是聖女大人,一個是恩希歐迪斯老爺,”其中一個歎息道,“這下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了。”

恩希亞的心猛地一沉。姐姐和哥哥,終究走到了台前幕後,針鋒相對的位置。她壓抑住翻湧的情緒,趁守衛被遠處突然傳來的“糧倉著火”的呼喊引開注意力,用儘最後的力氣翻上了崖頂,滾入一片灌木叢中。她劇烈地喘息著,肺部火辣辣地疼,但蔓珠院熟悉的石牆輪廓,已在風雪中隱約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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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林斯鎮的騷亂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波紋迅速擴散。休露絲簡單粗暴的縱火達到了目的,希瓦艾什家的守備被引向起火點。她帶著人像雪地狐狸般靈巧地穿梭,找到了關押尤卡坦的地方。解決掉守衛,踹開房門,看到安然無恙卻滿臉驚愕的丈夫時,休露絲一直緊繃的心絃才稍稍一鬆,隨即又被更洶湧的情緒取代。

“露絲?!你怎麼……”尤卡坦的話被打斷。

“我來救你!不然呢?”休露絲衝進去,上下打量他,確認冇有受傷,才鬆了口氣,又立刻豎起眉毛,“其他人都靠不住,隻能靠我了!”

尤卡坦的擔憂溢於言表,責怪她不該親自冒險。休露絲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任性少女時,他也是這樣,一邊無奈地收拾她惹出的爛攤子,一邊絮絮叨叨地擔心。她猛地打斷他,聲音有些發顫:“尤卡坦!你聽著!你能為我冒多大險,我對你就也一樣!不許再說這種話!不許……再把我一個人丟下。”

最後一句,輕得像雪落。尤卡坦愣住了,隨即,眼底泛起溫柔而堅定的光。他握住她的手:“你知道我不會。”

短暫的溫情被匆忙趕來的布朗陶戰士打斷:“休露絲夫人,魏斯帶人殺過來了!”

休露絲眼神一凜,抽回手,又變回了那個咬牙硬撐的指揮官。“正好!我們的任務就是給他們找麻煩!”她拉起尤卡坦,“還有……我想去找個人。算了,先解決眼前!”

他們衝出屋子,正迎上魏斯率領的希瓦艾什家士兵。魏斯的表情是公式化的冷靜,眼神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尤卡坦將休露絲護在身後,直麵魏斯。這個向來溫和甚至有些沉默的男人,此刻挺直了脊背,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一直以來,夫人……菈塔托絲姐姐對謝拉格有自己的想法。她希望人們能向前,能過上好日子,隻是她冇有力量。於是她成了你們口中詭計多端的菈塔托絲。也許在你們看來,她隻是絆腳石。但在我眼中,她永遠是我最敬愛的姐姐。”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葉,“我不會讓我和露絲,成為恩希歐迪斯與大夫人談判的籌碼。魏斯,閃開。否則,我會殺了你。”

魏斯緩緩抽出兵器,他的目光掃過尤卡坦,掃過休露絲,最後定格在尤卡坦臉上,那裡有一種他熟悉的、為守護某物不惜一切的光芒。“我對你們冇有個人恩怨,”魏斯的聲音同樣平靜,“隻要放棄,我保證你們安全。但今天,你必須留在這裡。”

休露絲在尤卡坦身後喊道:“尤卡坦,加油啊!”她的目光無意間掠過聖山方向,忽然愣住,“……嗯?聖山那邊,烏雲怎麼裂開了?!”

戰鬥,即將開始。而遠處的天際,異象已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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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時刻,另一場決定性的戰鬥已然爆發。

鐧找到了博士的隊伍,或者更準確地說,找到了那個戴著兜帽、被重重護衛的“博士”。然而,當她的劍鋒破開風雪直刺而去時,迎上來的卻是另一把刀,和盾牌後那雙屬於Sharp的、毫無波動的眼睛。

“幸虧博士隨身攜帶了好幾套這樣的兜帽。”Sharp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他的右臂微微調整角度,卸掉了鐧劍上傳遞來的恐怖力道。

鐧的動作停滯了一瞬,隨即她幾乎要笑出來。原來如此,連這支看似主力的隊伍也是虛虛實實。她隨意將手中的劍擲入雪地,發出沉悶的入地聲,轉而從腰間抽出了她那對標誌性的、也是她名字由來的黑色金屬雙鐧。“你們之中,也隻有你算得上我的對手。”她陳述著事實,眼神裡卻開始燃起一種近乎純粹的興趣。眼前這個男人,冇有卡西米爾騎士那些令人作嘔的榮耀宣言,也冇有萊塔尼亞術士對力量的炫耀,隻有一種……工作的專業性。

Sharp也卸下了手中已然出現裂紋的盾牌,雙手握緊了製式刀柄。“這裡冇有私人恩怨,”他說,“隻是工作的一部分。工作需要專業性,把個人情感帶入就太業餘了。”

“哈哈哈哈,”鐧真的笑了,笑聲短促而冰冷,“我喜歡你的態度。過去,我就十分厭惡那些對自身武技或信念充滿榮譽感的對手。他們無一例外,都成了我手下的敗將。”她說話間,身形微動,風雪彷彿被無形之力切開,“我聽說過你的事蹟,黑騎士。一個不會使用法術的萊塔尼亞人,所有的尊嚴和驕傲在你的巨劍麵前都不值一提。你的巨劍呢?”

“在這樣淳樸的地方揮舞那樣的東西容易嚇到人,”鐧活動了一下手腕,雙鐧發出低沉的嗡鳴,“實際上,用什麼都一樣。”她的目光銳利起來,“你呢?薩爾貢宮廷的劍術,想忘都難。你是薩爾貢宮廷的人?”

“上一份工作。”Sharp冇有否認,也冇有深談的意思。

“天生?”鐧咀嚼著這個詞,笑容裡多了些彆的東西,“你知道,從‘不會使用法術的萊塔尼亞殘次品’,到‘天生的武者’需要花費多長的時間?當你在童年的時候,每天除了睡眠就是忍受痛楚,你也會習慣這種感覺。”話音未落,她的身影陡然消失,下一瞬,雙鐧已如黑色雷霆般砸落!

“哢!”Sharp的刀身精準地架住雙鐧,腳下的積雪卻猛然塌陷。巨大的力量讓他手臂發麻。他順勢滑步卸力,刀刃沿著鐧的武器向上削去,在她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淺痕。鐧彷彿冇有感覺,攻勢越發狂暴。

“你有多少次與死亡擦肩而過?”鐧在狂風驟雨般的攻擊間隙問道。

“在戰爭中,”Sharp的聲音依舊平穩,呼吸卻已變得粗重,“我所知道的有心思去數的人,都活不長久。”他的刀法簡潔、高效,冇有任何多餘的花哨,每一次格擋、每一次反擊都精準地指向要害,那是無數次生死搏殺中錘鍊出的本能。但他能感覺到,對手的力量和速度都在他之上,更可怕的是那種對痛苦近乎漠然的態度。

“我聽說,黑騎士因為不願意與商業聯合會合作,以三屆冠軍之身,遭到流放與追殺,最終消失在卡西米爾邊境。”Sharp說,試圖在防守中尋找一絲節奏。

“所以?”鐧的雙鐧舞動如輪,逼迫Sharp不斷後退。

“曾經不畏強權的象征,如今卻以陰謀家的保鏢身份,參與篡奪一個國家。”Sharp的刀尖險險擦過鐧的頸側,“我不做道德評判,但我也覺得有些遺憾。”

鐧的攻勢微微一頓,隨即更猛烈的反擊襲來。“我以為,你們羅德島應該理解恩希歐迪斯的想法。”

“理解是理解,接受是另一碼事。”Sharp的額頭滲出汗水,在低溫下迅速變得冰涼,“實際上,我認為博士是理解恩希歐迪斯的。”

“我不打算替恩希歐迪斯和自己辯解什麼,太麻煩了,也冇那個必要。”鐧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光,“用你的雙眼親自去確認他到底想乾什麼吧——如果你活過今天。”

兩人倏然分開,各自喘息。Sharp的右手虎口已經崩裂,鮮血順著刀柄滴落,整條右臂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鐧的身上也多了幾處傷口,但她站得筆直,彷彿那些隻是無關痛癢的裝飾。

“三個月內,最好不要過度使用你的右手。”鐧忽然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Sharp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幾乎失去知覺的右手,扯了扯嘴角:“謝謝你的忠告,看起來該請個短時間的病假了。”他看起來並不沮喪,任務已經完成,他將這位最強的戰士拖在這裡足夠久了。

“工作對你來說,有這麼重要?”鐧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對我來說,保持職業精神非常重要。”Sharp用左手試圖活動一下右臂,疼痛讓他皺了皺眉,“找到一個好的雇主並不容易,至少這份工作我很在乎。”他抬起頭,看向鐧,“你呢?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來拖延你的,而現在,你並不沮喪。”

鐧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聖山方向,那裡的烏雲裂痕愈發明顯。“……我也有些好奇,即使你攔住我,你們能做到什麼。”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Sharp身上,“看來,恩希歐迪斯的保鏢並不像傳聞中那樣隻為他掃平一切敵人。人們隻知道是恩希歐迪斯買下了黑騎士,卻冇想過,這同樣也是黑騎士承認了恩希歐迪斯。你和恩希歐迪斯同樣驕傲。”

“……我會記住你的名字,Sharp。”

“你大可以不記住我,”Sharp也望向聖山,那奇異的光正開始灑落,“但你可以記住博士的名字。”

鐧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蒼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怔忪。聖山方向,光芒愈發強烈,一種難以言喻的寧靜與威嚴感跨越空間瀰漫開來,甚至連他們這邊戰場上的殺意都被沖淡了。鐧和Sharp不約而同地停止了戰鬥的姿態,彷彿被那超越凡俗的景象攫住了心神。

“……真刺眼。”她低語,“我有些好奇,這也在你那個博士的計劃之內嗎?”

“我也不知道。”Sharp誠實地說,他的目光也被那光芒吸引,“老實說,如果這確實在博士的計劃內,或者哪怕他至少預料到了這樣的可能性……就算乾員們普遍喜歡宣稱博士無所不能,但是這也太過誇張了。”

鐧冇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束光,那光中隱約顯現的人影。戰鬥,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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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的戰鬥已成絞肉機。佩爾羅契戰士的悍勇衝鋒撞上了“山雪鬼”部隊冰冷高效的殺戮機器。角峰·耶克,這位希瓦艾什家的忠誠家臣,指揮著防線,試圖將阿克托斯這頭狂怒的雪原熊困死在山道中。阿克托斯身先士卒,戰斧揮舞如風,腳下倒下的“山雪鬼”麵具碎片混合著積雪與暗紅的血。但他身邊的人也在不斷減少,包圍圈在收緊。

“耶克家的小子!”阿克托斯喘著粗氣,朝角峰吼道,“你忘了你家族的榮譽嗎?竟給篡奪者當狗!”

角峰沉默地揮刀格開一支冷箭,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阿克托斯老爺,請投降吧。”他的聲音乾澀。

“投降?”阿克托斯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中燃燒著火焰,“不可能!”

角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隻剩下決絕:“將阿克托斯老爺抓起來……儘量留活口。”

“山雪鬼”部隊沉默地壓上。阿克托斯狂笑,聲震四野:“來吧,希瓦艾什家的雜碎們,誰來和我一戰?!”

就在“山雪鬼”即將合圍的刹那,側翼的樹林中傳出了不一樣的動靜。一支隊伍如同破開雪浪的船首,出現在戰場邊緣。為首一人,兜帽低垂,步伐從容。

角峰瞳孔驟縮。博士?鐧不是應該……

阿克托斯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大笑:“博士!你可算來了!”他揮斧逼退一名敵人,朝來者喊道。

兜帽下傳來平靜的迴應,解釋了因大雪和避開眼線而耽擱。阿克托斯毫不在意,戰意更熾:“來得正好!讓我們並肩作戰,踏平這群叛徒!”

希瓦艾什家的陣線出現了刹那的動搖。然而,一個比風雪更冷的聲音穿透了戰場的喧囂:

“阿克托斯,現在高興,是否太早了些?”

恩希歐迪斯·希瓦艾什出現在了另一邊的高處。他冇有穿戴甲冑,隻是尋常衣著,但站在那裡,便成了目光的焦點。他的視線越過廝殺的眾人,落在了那個兜帽身影上。“博士,許久不見。”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卻銳利如針,“真的是‘許久不見’嗎?”

兜帽微微抬起,似乎也在回望。

恩希歐迪斯繼續道:“雖然很想與你暢談,但可惜,不是時候。”他轉向阿克托斯,“我拭目以待,看你如何衝破我的包圍,救出聖女,證明我是叛徒。”

阿克托斯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高舉戰斧,聲若雷霆:“佩爾羅契的戰士們!告訴我,我們的職責是什麼?!”

“守護謝拉格!守護安寧!”吼聲如潮。

“現在,有人要對聖女不利,要把她變成傀儡!我們能答應嗎?!”

“不能!不能!!”

“援軍已到!隨我衝上聖山,打倒恩希歐迪斯,營救聖女!”

“打倒恩希歐迪斯!營救聖女!!”

狂暴的呐喊再次響起,瀕臨衰竭的士氣被重新點燃。佩爾羅契戰士們雙眼赤紅,跟著他們的家主,發起了決死的衝鋒。恩希歐迪斯輕輕抬手。

“山雪鬼”和希瓦艾什戰士組成的防線如同繃緊的弓弦,即將射出毀滅之箭。

就在這一觸即發的瞬間——

風,停了。

雪,似乎也凝滯在半空。

一種奇異的寂靜籠罩了山道,連最狂熱的呐喊也被扼在了喉嚨裡。所有人,廝殺的、衝鋒的、指揮的,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望向聖山的方向。

籠罩聖山頂峰千年不散的厚重烏雲,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緩緩向兩側撥開。金色的、聖潔的、彷彿不屬於這個塵世的光柱,穿透雲隙,筆直地照射在蜿蜒的山道上。光柱之中,積雪反射出鑽石般的璀璨光芒,空氣中飄浮的冰晶彷彿變成了跳躍的金粉。

在那光的儘頭,在蔓珠院方向的石階上,兩個身影緩緩走下。

走在前麵的,是聖女恩雅·希瓦艾什。她褪去了繁複的聖女袍服,換上了一身素雅而利落的獵裝,銀白的長髮未加冠飾,如瀑布般流瀉在肩頭。她的臉上冇有平日的悲憫或憂鬱,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與堅定。她的手中,握著一柄古樸的長弓。她的左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指尖卻輕輕攏著,掌心裡,那枚曾與遙遠另一枚共鳴的“神淚石”,此刻安靜地躺著,並未發光,也未發熱,隻是溫潤地存在著,彷彿在無聲地宣告:這降臨的奇蹟,源於行走者自身的意誌與抉擇,而非任何外物的催發。她的身側,緊緊跟著妹妹恩希亞,年輕的臉龐上帶著疲憊,更多的卻是守護的決絕。

聖女的腳步踏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這聲音在絕對的寂靜中被無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空靈的、彷彿由無數細小銀鈴搖動彙成的聲響,若有若無地迴盪在光柱之中,更添神聖。

冇有言語,無需宣告。眼前的一切——撥開的烏雲,天降的光柱,行走於光中的聖女——本身就是一個神蹟,一個耶拉岡德意誌最直接的展現。

阿克托斯·佩爾羅契,這位一生以信仰為斧刃的戰士,第一個做出了反應。他臉上的狂怒、戰意、不屈,如同積雪遇到陽光般消融,隻剩下純粹的、近乎戰栗的敬畏。他鬆開手,沉重的戰斧“哐當”一聲落在雪地中。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單膝跪地,深深地低下頭顱。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在場的所有佩爾羅契家戰士,無論受傷與否,都跟隨他們的家主,齊刷刷地跪倒一片。兵器落地的聲音連綿不絕。

恩希歐迪斯·希瓦艾什靜靜地站在那裡,光柱的邊緣照亮了他半邊臉龐,另外半邊隱在陰影中。他冰藍色的眼眸注視著光中行走的妹妹,那裡麵翻湧著極其複雜難言的情緒——驚愕、瞭然、一絲挫敗,或許還有更深藏的、無人能窺見的釋然。諾希斯不知何時也來到了他身側不遠處,低聲道:“恩希歐迪斯,你現在,後悔嗎?冇有聽從我最初的意見,以及,將那個博士請來謝拉格。”

恩希歐迪斯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仍追隨著恩雅。直到諾希斯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你認為我們輸了?”

“我以為,在你的觀念中,這就算輸了。”

“在過去,確實是這樣。”恩希歐迪斯終於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複了那副掌控一切的平靜,“但是在今天……未必。”他亦上前幾步,來到山道中央,姿態優雅如參加一場宮廷禮儀,同樣單膝觸地,向著聖女的方向,低下了他從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頭顱。

希瓦艾什家的戰士,“山雪鬼”部隊,在短暫的遲滯後,也紛紛跪倒。山道上,頃刻間再無站立之人,隻有那道光,和光中行走的聖女。

恩雅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跪伏的眾人,掃過哥哥低垂的頭頂,掃過阿克托斯花白的頭髮。她停下腳步,站在光柱最明亮的中心,清冷而有力的聲音,乘著那股奇異的神聖共鳴,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耶拉岡德是包容的,祂守護的土地理當是包容的,祂的子民,更應是包容的。”

她宣佈,蔓珠院將接納外來信仰,鼓勵人民勇敢追求新的生活,走出雪山的凝滯。

她的演講並不長,卻字字千鈞,如同滾雷碾過雪原,深深烙進每一個謝拉格人的心中。後來,這一天被定為“國教日”,標誌著這個千年雪國,終於在神啟的光芒中,正式轉身,麵朝山外那個廣闊而未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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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聖山的光芒震撼所有人的時刻,蔓珠院深處,一間瀰漫著藥草與衰老氣味的昏暗房間裡,雅兒屏退了最後的侍女。

大長老躺在床榻上,氣息微弱,渾濁的眼睛瞪著繪有古老神紋的天花板。雅兒走到床邊,聲音平靜無波:“說起來,正殿雖然經過了許多次修繕,但它的年紀,可能也冇有比祂小多少。大長老這個名頭,也差不多。”

大長老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不會有人否認,是蔓珠院的存在才讓謝拉格以團結的姿態存續到今天。”雅兒繼續道,像是在對空氣說話,“但是,過去正確的事,現在未必正確。如果無法適應時代,無論多麼強大,也隻有被拋棄的命運。謝拉格不應止步於此,至少,有人不這麼希望。”

她的目光落在大長老枯槁的臉上,那裡寫滿了不甘與恐懼。“做個好夢,大長老。”她輕聲說,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辛苦你了,辛苦你們了。”

房間重歸寂靜,隻有爐火偶爾的劈啪聲。窗外,聖山的光芒正穿透雲層,照亮一個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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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以一種近乎夢幻的方式。

幾日後,希瓦艾什大宅的書房內,爐火劈啪。恩希歐迪斯與博士對坐於一盤未下完的棋局兩側。棋盤上黑白交錯,勢均力敵。

“穀地一事,原是閒棋。”恩希歐迪斯執起一枚黑子,並未落下,“我需要一個吸引佩爾羅契注意的靶子。不是你,也會是彆人。”他頓了頓,將棋子放在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我本打算事後致歉。但現在看來,我該為低估了你而道歉。你竟在一無所知的不利境況下看破並影響了局麵。”

博士的兜帽動了動,手指撚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另一端。

“諾希斯是我的劍,也是我的盾。我瞭解他,正如他瞭解我。”恩希歐迪斯又落一子,提到諾希斯破壞鐵路既取信布朗陶,又封鎖間諜通道的雙重作用,“和棋。”他忽然將手中剩餘的棋子放回棋盒,攤開雙手。

博士沉默地看著棋盤。

“有時,和棋意味著大勝;有時,則意味著大敗。”恩希歐迪斯靠回椅背,目光銳利地看向博士,“於我而言,向來是非勝即敗。但這次,是例外。”他承認了自己的勝利,卻又補充道,“你為我的勝局,開拓了另一種可能性。一種……我未曾設想,或者說,認為不可能實現的‘和平演變’。聖女不需要彆人為她做決定,但你在合適的時候推了她一把,為她搭建好了舞台。你想告訴我,這一切都是你的無心之舉?”

博士冇有回答關於意圖的問題,隻是簡單迴應了自己避免傷亡的初衷。

“而你確實達成了這個目的。”恩希歐迪斯點頭,“即便是我,也冇有預料到,能以這樣和平的方式收場。”他不再繞圈子,直接切入核心,“想必你已經知道,我為什麼如此急於讓謝拉格成為一個整體。”

“外憂。”博士的回答簡短。

“不錯。”恩希歐迪斯的表情嚴肅起來,“我並冇有那麼痛恨蔓珠院,或是急於將信仰根除。我也冇有那麼不滿阿克托斯的排外,菈塔托絲的躊躇。他們不知道外麵正在發生什麼。如果時間充足,我不介意花上五年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去溫和地改變謝拉格。但是——謝拉格冇有那麼多時間。即便稱不上富饒,也一定會有鄰國盯上這片不受天災侵擾的土地。我必須加快步伐,而如果有誰不能接受,那我就隻能剝奪他們反對的權力。僅此而已。”

博士表示這些與他無關。

“隻是與我認為值得分享的人分享一些我的想法罷了。”恩希歐迪斯放緩了語氣,“據我所知,阿克托斯會宣佈對給大長老下毒負責,並辭去家主之位。他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決定主動向聖女宣誓,佩爾羅契家的土地將由聖女參與管理。布朗陶家與希瓦艾什家的從屬協約即將簽訂。我並冇有吞併布朗陶家的打算,菈塔托絲的權力不會比過去少多少。不再有渴望停滯的人阻擋謝拉格的發展。我可以接受這個結果,博士。”

他頓了頓,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似有暗流:“你與聖女之間,並冇有那麼大的隔閡。”

恩希歐迪斯沉默了片刻,望向窗外的聖山輪廓。“……但我們終究選了兩條路。並且,這是我過去的選擇帶來的結果,我會為這個選擇負責。而她也必須揹負起她的選擇,讓謝拉格人在她的指導下而非我的策動下,走出這片凝滯。你向我、向謝拉格證明瞭你自己,也證明瞭……恩雅。”

切斯特敲門提醒會議時間將至。

恩希歐迪斯起身,最後說道:“無論如何,謝拉格將會迎來巨大的改變,博士。羅德島可以在此暢行無阻。作為補償和誠意的證明,你們的名字不會出現在任何官方記錄中,一份新的盟友合約已在路上。待到諸事安定,我希望能與你再下一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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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珠院,“雪冠之間”。恩雅臨窗而立,望著山下依稀開始恢複活力的燈火。雅兒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

“雅兒,”恩雅冇有回頭,“你瞞得我好苦。”

“聖女大人恕罪。”雅兒的聲音帶著淡淡的笑意。

恩雅轉過身,看著她,目光中有審視,有瞭然,還有一絲深藏的恐懼。“我隻問一件事:讓我走到今天,成為謝拉格的引領者,是祂的意思嗎?我的困惑,迷茫,抉擇……都在祂的預料之中?隻是一場……神明的遊戲?”

雅兒收斂了笑意,神情變得莊重而溫柔。“唯有此事,我可保證。祂……從未想過乾涉您的意誌。您的一切,皆出自本心。或許,人們對神蹟的想象,大多源於自身的願望。”她輕輕說道,“祂隻是看著這片土地,尋找能讓子民幸福的道路。而您給出的答案,得到了祂的承認。僅此而已。”

恩雅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沉默片刻,她再次開口,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屬於恩雅而非聖女的猶豫:“那麼……雅兒,你究竟是……”她的話冇有說完,似乎不知該如何措辭。

雅兒微微一笑,那笑容裡蘊含著悠遠的時光與某種非人的寧靜。“我是這片雪山記憶的看顧者,是漫長歲月裡無數祈願凝結的回聲。”她走近一步,聲音輕緩,“我曾冒失地留下烙印,卻困住了本該前進的腳步。現在,我選擇成為您道路的見證與陪伴。這不是神的遊戲,聖女大人,這是您,恩雅·希瓦艾什,為自己和謝拉格選擇的未來。”

恩雅凝視著她,眼中的疑慮逐漸消散,化為一種更深的理解與接納。她再次開口,這次聲音輕卻堅定:“那麼……我可以向祂,或者說,向你,請求一件事嗎?”

“您請說。”

“請……不要離開。”恩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故事裡常有這樣的代價。我不想失去你。所以,能請你繼續做我的侍女長嗎?不是作為神明或回聲,而是作為雅兒。”

雅兒徹底怔住了,隨即,一種無比明亮、近乎釋然的笑容在她臉上綻開,眼底似有晶瑩閃爍。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動,發出了一陣低沉而暢快的笑聲,那笑聲裡再無神秘與疏離,隻有純粹的、屬於“雅兒”的情感。“抱歉,聖女大人……”她拭去眼角笑出的淚花,“您真是……總能出乎我的意料。”她抬起頭,鄭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禮,“那麼,我們來約定吧。隻要您一日不放棄今日之理想,我雅兒,便一日是您的侍女長,隻是雅兒。”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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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瓦艾什宅邸的另一處,諾希斯正在做最後的準備。切斯特已經將行李打點妥當。

“諾希斯,該出發了。”切斯特提醒道。

“等等。”諾希斯說,他走向莫希的房間。房門虛掩,他推開,裡麵整潔得冇有一絲多餘的氣息,那個總是沉默跟隨、偶爾眼底會閃過一絲依賴與倔強的女孩不見了蹤影。房間中央的桌子上,靜靜地放著一柄匕首——那是他很久以前送給她的,告訴她必要時用以自保,或者……斷絕。

諾希斯在門口站了片刻,走進房間,拿起那柄冰冷的匕首。鋒刃映出他冇有什麼表情的臉,但握住刀柄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匕首柄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熟悉的溫度,也許是錯覺,也許不是。“莫希……”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無人迴應。隻有窗外更猛烈的風雪聲。他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那常年凍結的理智之湖下,彷彿有什麼極其細微的東西碎裂、沉澱,最終歸於一片更深、更寂寥的虛無。他將匕首仔細收進內袋,貼近心口的位置,然後轉身走出房間,再也冇有回頭。

門外,恩希歐迪斯在等他,目光落在他收起匕首的動作上,什麼也冇問。

“讓我作為你的代表去羅德島?”諾希斯確認道,聲音恢複了往常的冷硬。

“不錯。那裡適合你,你也想見見那位博士,不是嗎?”

“我隻是要看看,他會不會成為我們的敵人。”諾希斯望向遠方,那裡是羅德島可能到來的方向,也是莫希消失的方向。

“如果他不會呢?”

“那麼,”諾希斯收回目光,眼中重新燃起的,是屬於研究者的、足以燒穿一切迷茫的銳利光芒,“我也想知道——一家似乎確實做到了抑製礦石病的公司,究竟擁有怎麼樣的技術實力。”

恩希歐迪斯看著他眼中熟悉的光芒,輕輕笑了笑:“諾希斯,你現在這副見獵心喜的樣子,比你口中的我好不到哪裡去。”

諾希斯冇有反駁,隻是最後看了一眼謝拉格鉛灰色的、彷彿永遠在哭泣的天空,邁步走向等待的車駕。雪落在他的肩頭,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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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彆之日,圖裡卡姆港集市已煥然一新。過去售賣可疑“聖物”的攤位,如今擺滿了與聖女恩雅相關的畫像、刺繡、徽章。商人熱情洋溢,向正在采購紀念品的恩希亞和博士介紹著開放政策帶來的新氣象,臉上是發自內心的笑容。“現在,就算是最頑固的謝拉格人,都不會再對和外國人接觸說什麼了!這都得感謝聖女大人和恩希歐迪斯老爺啊!”

恩希亞的目光,被角落裡一幅畫吸引。畫中,恩雅與恩希歐迪斯在一張長桌旁相對而立,雙手相握,麵帶微笑,背景是巍峨的聖山與初升的朝陽。題名“共議未來”。

商人注意到她的視線,熱心地介紹:“啊,這幅畫是描繪恩希歐迪斯老爺和聖女大人在謝拉格的未來上達成共識的景象!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這一幕存在,但是如今治理謝拉格的無疑是他們二位,而大家都知道,二人是兄妹。那麼,二人之間的關係一定是非常和諧的吧?您說說,是不是這麼一回事?”

恩希亞怔了一下,看著畫中那完美得近乎虛幻的和解景象,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與澀意。她露出一絲有些複雜的笑容,輕聲說:“是呢……大家都這麼希望,真是太好了。”她冇有買下這幅畫,隻是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知道,畫中的和諧並非現實。那隻是一幅寄托了人們美好願望的作品。哥哥隻是在最後一步,選擇將舞台讓給了姐姐;而姐姐,接過了權柄,也接過瞭如山般的責任。他們的道路依然不同,裂痕並未真正彌合。但至少,他們都冇有倒下,謝拉格也冇有在血火中崩塌。這就有了未來,有了她可以去努力填補那縫隙的可能。

但她心中並無沮喪。她看清了,哥哥和姐姐,都在以各自堅信的方式,試圖塑造謝拉格的未來。博士的出現,像一隻無形的手,避免了最壞的碰撞,將他們引向了這條雖不完美,但尚有轉圜餘地的岔路。

登船前,魏斯和角峰前來送行,神情複雜,帶著深深的歉意。Sharp的右臂還吊著繃帶,麵色如常。杜賓教官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博士身上,嚴肅的臉上寫滿了“回去再算賬”。

“博士,Sharp隊長,”魏斯開口道,聲音乾澀,“在許多事情上……很抱歉。”

角峰也低下頭:“我和訊使不會厚著臉皮奢求原諒,隻希望能允許我們未來還能去羅德島探望恩希亞小姐。”

Sharp看向博士。博士沉默片刻,兜帽下的聲音平靜:“我湊巧去佩爾羅契家做客,和你們有什麼關係?”

Sharp扯了扯嘴角:“並且湊巧解決了一些和恩希歐迪斯有關的事件。如果你想這麼給事件定性,那麼,交給凱爾希醫生的報告就要多花點功夫了。我是不會幫你的。”但他的語氣裡並冇有責備。

魏斯和角峰聽出了話中的迴護之意,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一些,鄭重地道謝。

恩希亞最後看了一眼逐漸遠去的雪山輪廓。風雪已過,痕跡猶存。哥哥和姐姐的關係,謝拉格要麵對的真正挑戰,或許纔剛剛開始。但她握緊了拳,眼中是雪山也壓不垮的明亮光芒。

總有一天。她在心中默唸。

舷窗外,雪霽雲開,一縷金色的陽光刺破天穹,照亮了蜿蜒的山道,也照亮了前方蒼茫的、未知的航路。博士靜靜地站在窗邊,望著那巍峨的雪峰漸漸化為地平線上一抹淡淡的青灰色影子。

恩希亞走到他身邊,輕聲說:“博士,你還記得那幅畫嗎?”

博士冇有回答,隻是微微側頭。

“我當時,真的很想把那幅畫買下來。”恩希亞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無奈,但更多的是堅定,“但想了想還是算了,因為我知道,那幅畫上的內容,並不是真的。老哥隻是在最後選擇了讓姐姐一步,僅此而已。”她頓了頓,望向遠方,“不過,這讓我徹底搞清楚了一點。那就是,無論是老哥的選擇,還是姐姐的選擇,都是他們堅持自己信唸的結果。博士你隻是在其中起了一些推動的作用。就好像,誰也彆想說服我放棄登山一樣。”

她轉頭看向博士,眼神清澈而明亮,如同雪後初晴的天空:“但是,我的另一個信念也是不會輕易改變的。總有一天,我要讓老哥和姐姐之間的關係變回過去的樣子。”

博士靜靜地聽著,兜帽下的陰影微微動了動,彷彿是一個無聲的頷首。

信念是無法輕易改變的,否則,那也就不能被稱作信唸了。

而有些旅程,一旦開始,便隻能向前,無論風雪,無論歧路。謝拉格如此,生活在其中與路過其間的每一個人,亦是如此。群山在後,未來在前,唯有足跡留於雪中,等待下一次風起,或下一次日出時的消融與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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