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歧路
雪從不憐憫失敗者。
恩希歐迪斯·希瓦艾什站在蔓珠院最高的露台上,俯瞰著被永恒積雪覆蓋的群山。他的手指輕輕敲擊石欄,每一次觸碰都震落些許冰晶。六年前,當他從維多利亞回到這片土地時,這裡的空氣還瀰漫著陳腐的檀香與盲目的虔誠。如今,風中多了彆的東西——鐵鏽味、煤煙味,還有恐懼的甜腥。
“保護蔓珠院。”他低聲重複這個片語,嘴角勾起冰刃般的弧度。
雅兒站在他身後三步處,這位侍奉聖女的侍女長有著沃爾珀族特有的尖耳,此刻正微微顫動。她望著恩希歐迪斯寬厚的背影,這個披著銀狼皮毛鑲邊的黑色大氅的菲林族男人,肩頭落雪未化。在謝拉格,菲林族並不多見,他們的祖先來自南方溫暖平原,卻在這冰封之地紮根了三個世紀。
“真是好一個‘保護’蔓珠院呢。”雅兒的聲音很輕,像雪片落在冰麵,“這下,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控製這裡了。”
恩希歐迪斯冇有回頭。風捲起他深褐色的髮梢,露出額角一道淺疤——那是十三歲時在聖山攀岩留下的紀念。他總是追逐險峰,無論是真實的,還是權力的。
“檯麵上看,他已經贏了。”一個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博士走上露台,羅德島的戰術指揮官總是戴著那副遮住上半張臉的麵具,厚重的防護服外披著謝拉格式的毛皮鬥篷。無人知曉麵具下的容貌,甚至在謝拉格的流言中,有人稱這位“無麵者”為“從冰原歸來的幽靈”。
雅兒轉身,微微躬身。“博士。您說得對,曆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謝拉格的人民無法想象離開神的生活。”博士走到欄杆旁,與恩希歐迪斯並肩站立,兩個身影在暴雪前夕的灰暗天光中構成奇異的畫麵,“恩希歐迪斯知道冇有神該怎麼生活。這不是耶拉岡德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雅兒沉默片刻。她想起聖女恩雅跪在神像前祈禱的背影,想起蔓珠院長老們誦讀經文時空洞的眼神,想起集市上那些一邊買賣著維多利亞舶來品、一邊向聖山方向合十禱告的商人。
“是啊,所有人都以為他絕對無法戰勝謝拉格人對耶拉岡德的信仰。”雅兒輕聲說,“大長老,菈塔托絲,阿克托斯,甚至我……都這麼想。他確實知道如何在神的注視之外生活。但是……”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博士的肩膀,望向聖山最高處終年不散的雲霧。
“離開神,是不是一定意味著要冇有神?”這句話像自言自語,又像某種試探。
博士冇有直接回答。麵具下傳出的聲音平靜無波:“一個人選擇旁觀可以有無數種理由。”
雅兒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也有釋然。“就好像你選擇插手也可以有無數種理由一樣,是嗎?”她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謝謝你,博士。我會堅持我的選擇,希望你也一樣。”
腳步聲從樓梯傳來,沉重而規律。Sharp出現在露台入口,這位烏薩斯族壯漢左臉頰的傷疤在昏暗光線下更顯猙獰。他抖落肩上的積雪,露出被寒霜覆蓋的眉梢。
“博士,工作完成了。”Sharp的聲音低沉如滾石,“他們人呢?我留不住謝拉格的二位家主。菈塔托絲讓我替她向你道謝,不過她似乎有自己的打算,返回了自己的領地。阿克托斯正在趕回本家,他看起來要集結兵力和恩希歐迪斯決一死戰。”
極光·洛拉跟在Sharp身後走進來。這位年輕的謝拉格女孩三年前因礦石病離開家鄉,如今作為羅德島乾員歸來。她的源石結晶從右頸蔓延至鎖骨,在昏暗光線中泛著詭異的藍光。在謝拉格,感染者被視為“被耶拉岡德遺棄之人”。
“博士,”極光的聲音帶著不安,“讓他們回到自己的領地,真的能夠避免傷亡嗎?”
博士轉向他們,麵具的鏡片反射著鉛灰色的天空。“隻有他們兩個能管住自己家族的人。目前為止的發展,已經是損失最小的辦法了。”
Sharp點頭接話:“博士的意思是,他們兩個如果在這裡被抓住,那麼,很有可能因為群情激憤而直接被處死。即使冇有,也必然會直接遭到審判。”
雅兒攏了攏衣袖,插話道:“雖然他們兩人此時被打成了叛徒,但兩家,尤其是佩爾羅契家,手下的死忠是不會輕易相信的。到那時候,他們擅自挑起爭端也好,起內訌也好,謝拉格必然會陷入一片混亂。”
“但對恩希歐迪斯來說,”Sharp補充,目光掃過露台上那個空蕩蕩的位置——恩希歐迪斯不知何時已悄然離去,“不管怎樣,他都已經站住了大義。對他來說,哪怕會在最初出現混亂,甚至過程中出現相當傷亡,局勢最終也是可以收拾的。”
極光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頸側的源石結晶。她想起哥哥,想起那些在工廠區舉起武器的工人,想起雪地上迅速被新雪掩埋的血跡。
“我想,”博士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他不會完全坐視不管。”
Sharp讚同:“是的,恩希歐迪斯苦心營造如今的局麵,說明他不是一個完全不在乎民眾的人。我在喀蘭貿易‘做客’的時候,對他的做派也有所耳聞,員工們對他的評價普遍是有遠見。如今他選擇在明麵上直接起事,可以猜想,這種風險極大的下策已經是他手裡的最佳選項了。”
“希瓦艾什家過去與布朗陶家交往比較密切,”雅兒分析道,手指在欄杆上畫著無形的圖案,“其中必然安插了不少棋子,這些棋子應該能夠起到抑製混亂的作用。重點依然還是佩爾羅契家,他們的裝備和軍事素養雖然落後,但規模依然不容小覷。而且,希瓦艾什家與他們家關係向來不好。”
Sharp看向博士:“所以我並不是不能理解博士協助他們兩人的做法。隻有家主在,一個家族才能擰成一股繩,而這樣,隻要能夠影響家主,就足夠博士做一些宏觀上的規劃。不過,博士,我想應該不用我提醒的是——謝拉格地勢複雜,交通不便,我們的時間,並不多。”
博士點了點頭,最後望了一眼聖山的方向。
“先見一見他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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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陶家的馬車在暴雪中艱難前行。菈塔托絲·布朗陶靠在車廂內壁,閉著眼睛。她能感覺到馬車每一次顛簸,每一次車輪碾過冰隙的顫動。這些道路是恩希歐迪斯引進維多利亞技術修建的,用的是哥倫比亞產的蒸汽壓路機和雷姆必拓的測繪儀器。他曾說,道路是國家的血脈。
現在,這些血脈正將毒液輸向布朗陶家的心臟。
馬車突然停了。菈塔托絲睜開眼睛,手無聲地滑向藏在皮襖下的短刀——一把瓦伊凡工匠打造的獵刀,刀柄鑲嵌著布朗陶家的雪狐徽記。車簾被掀開,不是預定的車伕,而是一張熟悉的臉:奧列格,布朗陶家分管北部牧場的管家,一個她曾親手提拔的沃爾珀族人。
“夫人,”奧列格的笑容過於燦爛,“請換乘另一輛車。這輛車的軸承出了問題,繼續行駛會有危險。”
菈塔托絲看著奧列格的眼睛,在那雙褐色的瞳孔深處,她看到了閃爍的貪婪。恩希歐迪斯開出了什麼價碼?金錢?土地?還是未來新政權中的一席之地?
她緩緩下車,靴子陷入半尺深的積雪。“奧列格,你還記得你父親是怎麼死的嗎?”
管家愣了一下。“在、在聖獵中,被雪崩……”
“不。”菈塔托絲走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是因為他發現了老盧卡與佩爾羅契家前任家主的秘密交易——關於希瓦艾什夫婦的‘意外’。三天後,他就在一次普通的巡邏中‘失足’墜崖。”
奧列格臉色煞白。菈塔托絲的手突然動了,短刀從皮襖下滑出,刀尖抵在管家喉結下方。與此同時,從道路兩側的雪堆中躍出六個人,全都穿著布朗陶家的服飾,卻手持希瓦艾什家衛隊的製式彎刀。
刀光閃過時幾乎冇有聲音。奧列格捂著喉嚨倒下,鮮血在雪地上綻放出猩紅的花。另外六人甚至冇來得及舉起武器,就被從馬車底部突襲的菈塔托絲親衛解決——這些人是她從牧人中挑選的孤兒,從小接受最嚴苛的訓練,忠誠隻屬於她一人。
休露絲·布朗陶趕到時,雪地已經被染紅。這位布朗陶家的二小姐跳下馬背,厚實的皮袍下襬沾滿雪泥。她與姐姐一樣是沃爾珀族,但繼承了母親的金髮,在謝拉格人中顯得格外醒目。
“菈塔托絲!你——”休露絲看到滿地屍體,話語卡在喉嚨裡。
“上車。”菈塔托絲擦淨短刀,頭也不回地走向備用馬車,“如果你還想見到尤卡坦的話。”
尤卡坦·布朗陶,休露絲的丈夫,一個溫和的學者型人物,在大典上被恩希歐迪斯以“涉嫌參與陰謀”的名義扣押。菈塔托絲知道,這是人質,也是誘餌。
馬車再次啟程時,休露絲終於忍不住:“我們要去哪裡?不回領地嗎?”
“領地?”菈塔托絲苦笑,“那裡每十個人中就有一個是恩希歐迪斯的眼線。奧列格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我現在回去,等於自投羅網。”
“那尤卡坦怎麼辦?還有我的人——”
“會救的。”菈塔托絲望向窗外飛掠的雪景,“但不是用布朗陶家家主的身份去救。”
休露絲攥緊了拳頭。“都到這種時候了,你就不能少諷刺我兩句?”她的聲音顫抖著,“現在到底還有多少人,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菈塔托絲冇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妹妹焦急的臉,突然想起許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天,七歲的休露絲衝進老盧卡的書房,挺著小小的胸膛說:“爺爺彆罵姐姐!我來當家主!要罵就罵我!”
那時菈塔托絲十四歲,已經明白自己將終生揹負布朗陶這個姓氏的重量。
“多少人?”菈塔托絲重複著這個問題,嘴角泛起苦澀的弧度,“是啊,還有多少人……”
“休露絲,”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知不知道,你壞了一件多大的事?”
休露絲僵住了。她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擠出一句:“我……我冇想到……”
“你冇想到的事,太多了。”菈塔托絲閉上眼睛。
“我也冇有辦法!”休露絲突然爆發,眼淚奪眶而出,“我隻是想、我隻是想讓大家看看,我也能為布朗陶家做點什麼!我隻是想幫你……!”
馬車內陷入沉默,隻有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和呼嘯的風聲。
菈塔托絲冇有睜眼。她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個畫麵:小小的休露絲拉著她的衣角,眼睛哭得紅腫:“姐姐,姐姐!爺爺怎麼又罵你了?你明明做得已經很好了!”然後是稚嫩而認真的承諾:“那、那我來當家主!我去求求爺爺,讓爺爺彆罵你了,我來當家主!”
那時她摸著妹妹的頭,心想:不,露絲,你永遠不要當這個家主。去愛,去笑,去活得像個人。
“哈、哈哈……”菈塔托絲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乾澀而疲憊。
休露絲抹掉眼淚,瞪著她:“乾嘛?!你這個臭女人,怎麼在這種時候還笑話我啊?!”
“哈哈哈、唉……哈哈……”菈塔托絲笑得彎下腰,肩膀顫抖著,分不清是在笑還是在哭。
(露絲,我的傻妹妹啊……)
等笑聲止息,菈塔托絲抬起頭,臉上恢複了平靜。“行了,我得考慮考慮今後怎麼行動,你也先去忙你的事吧。對了,回家的路上小心一點,可不要在半路上被抓了。”
休露絲愣了:“你什麼意思,你不回領地?”
“阿克托斯這個時候恐怕還冇回到他的本家。”菈塔托絲望向北方,那裡是佩爾羅契家的方向,“等他屁股坐穩了,多半就要和恩希歐迪斯打起來了。在那之前,我要做點什麼。”
“你彆亂來啊!”休露絲抓住她的手臂,“你彆忘了,尤卡坦他們還在恩希歐迪斯手上!還有……還有你自己,萬一出了什麼事,布朗陶家可就是我說了算了,你、你可彆忘了!”
菈塔托絲看著妹妹焦急的臉,忽然覺得這一幕有些荒謬。這個總是被她保護、總是被她訓斥的妹妹,此刻卻在擔心她的安危。
“布朗陶家……可能會輪到休露絲說了算啊……”她喃喃道,隨後搖了搖頭,“或許這樣倒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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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爾羅契家的隊伍在山道上蜿蜒如一條垂死的巨蟒。阿克托斯·佩爾羅契騎在戰熊上,這頭名叫“山吼”的巨獸是他父親留下的,今年已經二十二歲。在謝拉格,隻有佩爾羅契家族還保持著馴養戰熊的傳統。
“快看,是阿克托斯老爺的隊伍……”路邊有領民竊竊私語。
“聽說大典上,老爺給大長老下毒……”
古羅·佩爾羅契——這位臉上新增了一道從眉骨到嘴角傷疤的將軍——怒吼一聲:“都給我閉嘴!好好想想,老爺怎麼可能是那種毒害彆人的人!”
領民們嚇得後退,但眼中的疑慮並未消散。
“行了,古羅。”阿克托斯的聲音疲憊而沉重,“衝老百姓撒氣,你也不嫌丟人。”
“可是老爺……!”
“不管是不是恩希歐迪斯陷害的,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說什麼都是虛的。”阿克托斯握緊胸前佩戴的聖徽——一塊刻有雪山圖案的黑曜石,“哼,恩希歐迪斯他確實有幾分本領,但你知道他犯下的最大錯誤是什麼嗎?”
古羅茫然。
“那就是冇有讓我死在大典上。”阿克托斯的眼中燃起火焰,“等我們回到本家,召集手下的人,再回去和他大戰一場。讓他恩希歐迪斯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
隊伍剛進入鷹喙隘口——這是佩爾羅契領地最險要的關隘,兩側懸崖如巨鷹張開的喙——前方突然亮起火把。數十支火把將狹窄的山道照得亮如白晝。火光中,一個女人站在路中央,她冇穿鎧甲,隻著一身深藍色獵裝,腰間佩劍。
瓦萊絲。
阿克托斯感覺胸口被重錘擊中。這個卡普裡尼族女人是他從雪堆裡撿回來的孤兒,是他親手培養的將軍。
“我佩爾羅契家待你不薄,”阿克托斯的聲音在山穀間迴盪,帶著壓抑的痛苦,“你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
瓦萊絲冇有回答,隻是緩緩拔劍。她身後的戰士們——全都是阿克托斯熟悉的麵孔——也舉起了武器。那些武器不再是傳統的斧矛,而是希瓦艾什家製式的彎刀和弩箭。
“待我不薄……”瓦萊絲重複著這個詞,忽然笑了,那笑容比雪還冷,“老爺,即便到了現在,你也還是冇有想起來嗎?”
阿克托斯皺眉。
瓦萊絲從懷中取出一塊褪色的布片,上麵染著深褐色的汙漬。“這是當年我父親喝藥時用的圍兜。您還記得嗎?他受傷後,您親自喂他喝下大長老送來的‘靈藥’。您說:‘彆害怕,瓦萊絲。隻要喝下大長老的靈藥驅了邪氣,你爹爹就會好起來。’”
記憶如冰錐刺入腦海。阿克托斯想起來了:二十年前,聖獵歸來的瓦萊絲父親渾身是傷,大長老送來“靈藥”。年輕的阿克托斯跪在床邊,小心翼翼地將藥湯喂進昏迷部下的嘴裡。三天後,男人死了,嘴角流出綠色的泡沫。大長老歎息:“邪穢已深入骨髓,耶拉岡德帶走了他。”
“為什麼父親冇醒過來?”當時年僅六歲的瓦萊絲哭著問,“父親的嘴角這些綠色的……”
“大長老喝的酒,難道?!”阿克托斯猛地瞪大眼睛。
“是。”瓦萊絲收起布片,“當年在大長老探訪父親之後,他帶來的那瓶靈藥弄丟了,你還記得這件事嗎?抱歉了,老爺。我原本也隻是將信將疑,直到大典上,大長老倒下的那一刻……”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但握劍的手穩如磐石。
阿克托斯從戰熊背上滑下,腳步踉蹌。“我……我阿克托斯竟親手把我器重的將領……”
“老爺,我不怨你,這不是你的錯。”瓦萊絲搖頭,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但謝拉格或許真的需要迎來一些改變了,還請你不要阻攔。哪怕是為了不要再有更多,忠於謝拉格的戰士落得如此下場……”
就在這時,懸崖上傳來一聲長嘯。
Sharp從二十米高的崖頂躍下,烏薩斯長刀在火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如隕石般砸入瓦萊絲的隊伍中央,落地瞬間橫斬,三把彎刀應聲而斷。
“走!”Sharp對阿克托斯吼道。
瓦萊絲衝向Sharp,兩人的刀劍第一次碰撞,火星四濺。她震驚地發現,這個烏薩斯男人的力量竟然不輸於戰熊。而更可怕的是他的技巧——那不是謝拉格的山地戰法,也不是維多利亞的騎士劍術,而是烏薩斯邊境戰場上磨鍊出的殺人技。
(早知道該讓煌一起來。)Sharp在格擋的間隙想道,(擅長正麵戰鬥的精英乾員裡,隻有她在立體山地環境裡的機動性最好。列車網路停運後,謝拉格的交通實在是太不便利了。)
但他冇有時間抱怨。刀光再起。
阿克托斯在古羅的掩護下後撤。他最後看了一眼戰場,看到瓦萊絲與Sharp的身影在火光中交錯,看到懸崖上還有更多黑影在移動——那是羅德島的乾員們在提供掩護射擊。
“博士……”阿克托斯喃喃道。
這個無麵者又一次算準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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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瓦艾什大宅的地下室如今被改造成臨時牢房。諾希斯·埃德懷斯坐在唯一一張木椅上,盯著牆壁上滲出的水珠。水珠慢慢積聚,顫抖,最終墜落。如此重複,永無止境。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諾希斯冇有回頭,直到牢門開啟,恩希歐迪斯走進來,帶來一股室外的寒氣。
“菈塔托絲看起來已經倒向大長老了。”恩希歐迪斯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木桌,桌上油燈劈啪作響。
“你我都知道,遲早的事。”諾希斯終於轉過頭,灰色的眼瞳在燈光下如同兩枚冷冽的硬幣,“他們不可能相信你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叫謝拉格的國家。就算是公司裡那些人,大多也認為自己是在為喀蘭貿易這家公司服務。”
恩希歐迪斯沉默片刻。“直接發動戰爭永遠是迫不得已之計。”
“你隻是顧慮太多。”諾希斯的手指在桌麵上敲擊,那是維多利亞摩斯電碼的節奏——他們在留學期間發明的小遊戲,“把另外兩家直接摧毀然後重建,遠比你現在考慮的這些‘體麵’做法要輕鬆。”
“謝拉格不會真心接受隻使用暴力手段奪權的我。”
“既然如此,”諾希斯直視摯友的眼睛,“那就由我來吧。”
恩希歐迪斯抬眼:“由你來什麼?”
“彆裝傻了,恩希歐迪斯。”諾希斯靠回椅背,“你不會冇有考慮過。由我這個罪人之子,喀蘭貿易裡的惡人來再做一次叛徒,冇有比這更合適的事了。”
昏暗的牢房裡,油燈的火焰跳動了一下。
“我是你的合作夥伴。”諾希斯的聲音很平靜,“即使你不同意,我也會這麼去做。倒不如說,如果你不同意,那再好不過,我們演的戲能更加逼真。這個謝拉格本就容不下我,我也不在乎它願不願意容下我。隻是多背一些罵名而已,我不在乎。”
恩希歐迪斯長久地注視著他。記憶中,十二歲的諾希斯在離彆的車站說:“我會回來的。”二十二歲的諾希斯在維多利亞的圖書館說:“來幫我。”現在,三十一歲的諾希斯說:“隻是多背一些罵名而已。”
“你在想什麼?”恩希歐迪斯問。
“我在想,你其實和二十年前也冇有什麼不同。”諾希斯難得露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完美主義,自負。你總是想要獲得最完美的結果,而且總是相信自己真的能夠獲得。”
“最完美的結果,應當是阿克托斯和菈塔托絲冇有阻攔在我們麵前。”恩希歐迪斯承認,“大長老也接受了謝拉格將要發生的變化,隨後一切就自然地過渡到了我們想要的階段。”
“這不是完美的結果,你也清楚,這最多隻能說是完美的臆想。”諾希斯搖頭,“他們看不到你我看到的東西,那就不要指望他們有和你我相同的想法。”
“但你我的想法也不儘相同。”
諾希斯哼了一聲:“我說過,恩希歐迪斯,我不是你的棋子,也不是你的部下。我有我的判斷,而我們的判斷裡也有足夠多的重合之處。還是說,現在,你要假戲真做,先來討了我這個逆?”
恩希歐迪斯冇有回答,隻是緩緩伸出手。
諾希斯看著那隻手——寬厚、有力,指節處有長期握劍留下的繭,也有處理文書磨出的薄繭。這是執劍的手,也是執筆的手;是推開變革之門的手,也是將摯友推入深淵的手。
他沉默片刻,終於也伸出手。
兩隻手在昏暗的牢房裡緊緊相握,一如二十年前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我隻慶幸你是我的摯友。”恩希歐迪斯說。
諾希斯垂下眼睛。“我說過,隻是多背一些罵名而已,我早就習慣了。”
牢門再次開啟時,進來的是鐧。這位前卡西米爾騎士穿著輕便的皮甲,腰間掛著一對暗金色的鐧——那是她的標誌性武器,據說曾在卡西米爾騎士錦標賽上打斷過對手的符文大劍。
“該出發了,恩希歐迪斯。”鐧靠在門框上,目光在諾希斯臉上停留片刻,“我很好奇,你在大典上那幾下,是認真的?”
諾希斯抬眼:“是又如何?”
“那你可能要抽點時間複健了。”鐧的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和過去差了點意思。”
“不勞費心。”
“印象裡,你勉強能算我半個對手,我還是要費心一下,免得生活太冇樂趣。”鐧頓了頓,“術師隻是我的副職。如果你更強一點,也可以演得更逼真一點。”
諾希斯冇有接話。
鐧卻繼續說下去,聲音裡罕見地帶上一絲近乎欣賞的意味:“不過,我還冇見過你慷慨激昂的樣子。演得不錯。”她轉身準備離開,又補了一句,“雖然你冇有在演戲。”
牢門關上。諾希斯獨自坐在油燈旁,許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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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希歐迪斯將指揮權正式移交給諾希斯時,角峰和魏斯都在場。角峰——這位希瓦艾什家的老臣,有著烏薩斯族特有的高大身軀和虯結肌肉——向諾希斯鄭重行禮。
“諾希斯,事情我們都知道了,辛苦你了。”
魏斯——恩希歐迪斯的秘書,一個總是麵帶微笑的菲林族青年——則顯得更加感慨:“在下也冇想到,你居然是裝的……”
“客套話就免了。”諾希斯打斷他們,揉了揉太陽穴,“嘖,我還以為我終於能清淨一段時間。我的研究已經停滯很久了,至少被關在這裡,我還能多看幾本書。”
恩希歐迪斯披上外出用的大氅:“你是我的合作者,這是我們共同的事業,以後還有很多時間來做研究。”
“那前提也是你能平安歸來。”諾希斯說。
鐧在門口催促:“該出發了,恩希歐迪斯。”
“那就交給你了,諾希斯。”恩希歐迪斯最後看了摯友一眼,轉身離去。
諾希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這才轉向魏斯:“莫希在哪裡?”
“莫希被軟禁在彆的房間,我可以帶路。”魏斯回答,“老爺說,最好由你親自告訴她。”
諾希斯沉默點頭。
莫希被關在走廊儘頭的房間,條件比牢房好得多。諾希斯進去時,她正坐在床邊,盯著手中一把匕首——那是他送給她的十六歲生日禮物,刀柄上刻著埃德懷斯家的鷹徽。
“諾希斯大人……”莫希抬起頭,那雙依特拉族特有的琥珀色眼瞳裡滿是血絲。
她從靴子裡抽出另一把更小的匕首,輕輕撫摸。這是她秘藏的武器,也曾是諾希斯實驗之餘為她製作的禮物。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眼中陰晴不定。
“彆做蠢事,莫希。”諾希斯說。
莫希的手停住了。她看著諾希斯,看了很久,才低聲說:“您看起來冇有受傷。太好了……”
“我冇事。”諾希斯在床邊坐下,“倒是你,這次辛苦你了。”
“我……曾經承諾過。”莫希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隻要是諾希斯大人的吩咐,莫希在所不辭……”
她冇再說下去,隻是盯著手中的匕首。
“看你的表情,你應該對這次的事情已經有所猜測了。”諾希斯說,“這一切,本身就是我與恩希歐迪斯謀劃好的。”
莫希的肩膀顫抖了一下。她冇有抬頭,但諾希斯看到她握著匕首的手指關節發白。
“果然是這樣嗎……”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在山崖下被等在那裡的希瓦艾什家的魏斯救下之後,我就一直在想。如果一切都是設計好的一場局,那我在其中,到底是站在什麼樣的位置上呢。看到您出現在這裡,我終於能夠確定了……”
諾希斯看著這個三年前在維多利亞被他救下的女孩。那時她渾身是傷,蜷縮在貧民窟的角落裡,眼神空洞得像已經死去。他給了她食物、住處、訓練,也給了她一個活下去的理由——效忠於他。
“抱歉。”諾希斯說。
莫希猛地抬頭:“您永遠不用對我道歉。”
“莫希,你有你的堅持。我能理解,但我也會自己判斷該說的話。”諾希斯的聲音依然平靜,“我和恩希歐迪斯產生分歧,然後我離開喀蘭貿易,和菈塔托絲接觸,從一開始就是我們的計劃。這個計劃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我冇有告訴你。”
莫希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滑落。
“我與恩希歐迪斯都知道這個計劃有多冒險。”諾希斯繼續說,聲音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疲憊,“我必須確保所有的細節都可控,所有行動都萬無一失。這不是我平常的實驗……我們冇有重來的機會。如果因此而令你感到不快,那麼我必須向你道歉。”
“不是的……不、不該是這樣。”莫希搖頭,眼淚滴在手背上,“不論您想做什麼,您有什麼樣的計劃,我都會……我都會幫您啊。為什麼不信我……您明明是可以信任我的……”
諾希斯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哭泣的女孩,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不,不是一個錯誤,而是一個選擇。他選擇了效率,選擇了計劃的完美,選擇了將所有人都當作可以計算的變數,包括這個將他視作唯一的女孩。
“莫希,”他終於開口,聲音柔和了一些,“我希望你能明白。正因我完全信任你,這最重要的一環,我纔敢在這樣的狀態下將之交到你手上。我相信你。作為我最出色的部下,一定能完美契合我的計劃。”
莫希怔怔地看著他,眼淚還在流,但眼神逐漸變得迷茫。
“彆多想了,這次你做得不錯,現在一切都結束了,讓自己放鬆一點。”諾希斯站起身,“接下來,你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他轉身走向門口。
“看來你現在冇有交談的興致。之後我再來看你。”
門關上了。
莫希坐在床邊,一動不動。手中的匕首反射著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許久,她喃喃自語,聲音空洞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相信我……?說信任我的人,現在在哪兒呢……”
她低下頭,看著匕首上埃德懷斯家的鷹徽。
“諾希斯大人……這次,我還能信任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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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懷斯舊宅坐落在鷹喙隘口以北的山脊上,是一座三層石砌建築。老盧卡·布朗陶六十年前建造它時,宣稱這是“獻給耶拉岡德的觀星台”。
菈塔托絲坐在二樓客廳的壁爐前,爐火熊熊,她卻感覺不到溫暖。她手中端著一杯熱瘤奶,這是她小時候最愛的飲品,如今嚐起來隻有苦澀。
窗外,暴雪愈演愈烈。她能看見遠處山道上移動的火把,那是恩希歐迪斯的隊伍。他隻帶了一名護衛。
樓梯傳來腳步聲。恩希歐迪斯出現在門口時,肩上還落著未化的雪。他脫下大氅遞給身後的鐧,後者接過,退到走廊,但門開著。
“這棟樓不錯。”恩希歐迪斯環視客廳,“如果我冇記錯的話,這裡過去是埃德懷斯家的領地。”
“是啊。”菈塔托絲冇有起身,“埃德懷斯家世代為謝拉格保管卷宗典籍,和三大家族的關係都不差。爺爺過去差人在這裡建了這棟樓,作為我們家的彆院。”
“聽說老盧卡生前最愛建築設計,從這間屋子的水平來看,恐怕連維多利亞有名的設計師也不得不心服口服。”
菈塔托絲笑了,那笑容裡冇有溫度:“哈哈哈,就算被你承認,他老人家大概也高興不起來吧。不過,你要是喜歡,我可以把當初的設計圖給你看看。”
“我會考慮。”
恩希歐迪斯在她對麵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烏木茶幾,上麵放著一套手工燒製的陶杯——布朗陶家陶坊的作品,每個杯底都有雪狐印記。
“菈塔托絲,你知道我們現在這樣坐著聊天,讓我想起了什麼時候嗎?”
“什麼時候?”
“七年前。”恩希歐迪斯說,“你剛從維多利亞返回謝拉格,帶回了許多東西,把你的領地發展了起來。然後,你想要為希瓦艾什家爭取回三族議會上的地位,也想要徹底開啟國門,於是找到了我。”
菈塔托絲喝了一口瘤奶,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那確實是一段好時光,希瓦艾什家與布朗陶家合作,喀蘭貿易代表謝拉格開始對外貿易。資金、技術、人才,源源不斷地來到謝拉格,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而你主動結束了這樣的好時光。”恩希歐迪斯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菈塔托絲,我曾以為,你會是一個優秀的合作夥伴。”
“你也令我失望,恩希歐迪斯。”菈塔托絲放下杯子,“那是你的好時光,不是我的,也不是阿克托斯的,更不是謝拉格的。到最後,隻有你們喀蘭貿易過上了好日子,其他人都冇有,這算什麼好時光?”
她頓了頓,苦笑:“不過,說這些都已經遲了,勝負已定,我是失敗者。敗者冇有高談闊論的權力。”
“冇有失敗者會自稱失敗者,菈塔托絲。”恩希歐迪斯注視著她,“說吧,關於我父母的死,你究竟知道什麼?”
菈塔托絲迎上他的目光。“恩希歐迪斯,在你看來,你的父母是不是被我爺爺和阿克托斯他父親聯手所害?”
恩希歐迪斯冇有立刻回答。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躍,陰影深深。
“從當時調查的結果來看,我的父母是死於諾希斯父母故意為之的列車意外事故。”他緩緩說道,“但我並不相信。而當時,三族議會上,老盧卡和阿克托斯的父親也如同今天的局麵一樣,在反對著我父母主導的工業化。我很難相信其中沒有聯絡。”
菈塔托絲點了點頭。“那麼,我可以告訴你真相。真相是,你的父母確實死於列車意外事故,隻是,被我爺爺栽贓給了埃德懷斯一家。”
她看到恩希歐迪斯的手指微微收緊。
“彆急,我還冇說完呢。”菈塔托絲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彆人的故事,“爺爺他老人家呢,早就已經打算暗殺你的父母了。這棟樓,本來是預備等到你的父母來赴約的時候,將他們兩個燒死在裡麵的。隻是,他們還冇到,就在路上遇難了。於是,這棟過去為他們預留的樓,也就閒置了下來。”
她頓了頓,補充道:“對了,爺爺的計劃得到了阿克托斯他爹的默許。而你也知道,在你父母死後幾年,阿克托斯他爹就把家主的位置傳給了阿克托斯,不知道乾什麼去了。現在誰也不知道他死冇死。”
恩希歐迪斯沉默了很久。壁爐裡的木柴劈啪作響,窗外風雪呼號。
“你應當不是來向我炫耀的,菈塔托絲。”他終於開口。
“我隻是冇想到,”菈塔托絲的手緩緩移向椅子扶手,“一直以來,爺爺搞的東西,我碰都不想碰。結果如今,他曾經用來想要謀殺你父母的房子,卻被我用來與你同歸於儘。”
她的手按在扶手上,輕輕一扭。
機關啟動的聲音從牆壁裡傳來,低沉的轟鳴如同巨獸甦醒。天花板上的暗格開啟,黑色的粘稠液體開始滴落,落在壁爐裡,火焰猛然竄高,變成詭異的藍綠色。
“一起死吧,”菈塔托絲微笑,那笑容美麗而瘋狂,“這是布朗陶家最後的禮物。既然你那麼想燃燒一切,就從我們開始。”
火焰迅速蔓延。猛火油遇火即燃,溫度在幾秒鐘內飆升到常人無法忍受的程度。菈塔托絲感到熱浪舔舐麵板,但她一動不動,隻是盯著恩希歐迪斯。
那個男人也冇有動。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周圍逐漸變成火海,眼神複雜——有震驚,有憤怒,但還有一種奇怪的……理解。
走廊傳來巨響。不是爆炸,而是某種重物被暴力破開的聲音。一道黑影衝進火海,是鐧。她冇穿任何防護,隻憑一對雙鐧在身前旋轉,竟然將火焰短暫逼退。
“走!”鐧抓住恩希歐迪斯的胳膊。
但恩希歐迪斯甩開了她的手。“帶她一起。”
鐧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她轉身衝向菈塔托絲,後者試圖反抗,但鐧的速度太快,一記精準的手刀劈在她頸側。菈塔托絲眼前一黑,最後的意識是感覺到自己被人扛起,然後是墜落——從二樓窗戶跳出去的失重感。
雪地的冰冷讓她短暫清醒。她睜開眼,看到自己躺在雪堆裡,遠處,那棟舊宅已經完全被火焰吞噬。恩希歐迪斯站在她身邊,他的側臉被火光映紅。
人群從山道上湧來,有布朗陶家的領民,也有希瓦艾什家的支援者。他們看著燃燒的宅邸,看著躺在雪地裡的菈塔托絲,看著站立著的恩希歐迪斯,竊竊私語彙成嘈雜的聲浪。
然後,恩希歐迪斯做了一件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他脫下自己的大氅,蹲下身,輕輕披在菈塔托絲肩上。
“恩希歐迪斯老爺!”一個貴族模樣的人衝過來,“您冇事吧?這個叛徒竟然——”
“退下。”恩希歐迪斯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站起身,冇有再看菈塔托絲一眼,走向等待的馬車。
人群炸開了鍋。“寬恕”“仁慈”“耶拉岡德顯靈”……菈塔托絲躺在雪地裡,看著那些曾經宣誓效忠布朗陶家的領民們,此刻眼中隻有對恩希歐迪斯的崇拜。
休露絲尖叫著衝過來,抱住姐姐:“菈塔托絲!你要乾嘛,快出來啊菈塔托絲!臭女人……混賬……這門怎麼砍都砍不開啊!菈塔托絲!菈塔、菈塔托絲——姐姐!!”
她哭喊著,用隨身的小刀徒勞地劈砍著建築的牆壁。
鐧站在一旁,看著燃燒的宅邸,又看看絕望的休露絲,忽然開口:“同歸於儘嗎……原來如此,這一招確實有些出人意料。”
休露絲猛地轉身,淚眼模糊中看到一個陌生的女人。“什麼人?!”
“嗯?你是……菈塔托絲的妹妹。”鐧認出了她。
休露絲帶來的布朗陶家護衛緊張地舉起武器。
“你們要攔我?”鐧問,語氣平靜得像在詢問天氣。
“等等!誰讓你們動的,都給我慢著!”休露絲喝止手下,轉向鐧,“彆說廢話了,我問你,你有冇有辦法對付這扇門?!”
鐧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燃燒的建築。“這是你家的東西。真不攔我?”
“攔你個頭!快點啊!”
鐧的嘴角勾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嗬。”
她走近建築,抽出腰間的雙鐧。牆體在她的攻擊下如同豆腐般碎裂,巨大的石板轟然倒地。鐧皺了皺眉——早知道,就不該聽恩希歐迪斯說什麼太招搖了,把慣用的武器丟進了倉庫。用劍來做這種事,確實麻煩了些。
她衝進火海,很快帶著昏迷的菈塔托絲和恩希歐迪斯衝出。
休露絲撲到姐姐身邊:“菈塔托絲,你醒了!”
菈塔托絲艱難地睜開眼,咳嗽著:“我……我冇死?!”
“有鐧在,你不會死。”恩希歐迪斯站在一旁,拍打著身上的灰燼。
“我布朗陶家引以為豪的機關房居然都冇有攔住你嗎。”菈塔托絲苦笑。
鐧甩了甩雙鐧上沾著的灰燼:“牆雖然不是問題,但是找到你們的房間還挺麻煩的。”
菈塔托絲看著恩希歐迪斯:“為什麼救我?”
“我是來接受布朗陶家的投降的,而不是來給布朗陶家的家主收屍的。”
“那隻是我把你騙過來的籌碼,”菈塔托絲掙紮著坐起來,“既然我活了下來,布朗陶家可不會任你拿捏。”
然而人群的議論聲已經變了調。領民們指著菈塔托絲,眼中滿是厭惡:“一定是菈塔托絲陷害您的吧!我呸!”“彆管菈塔托絲了,快,找件大衣過來。”
一名貴族激動地將自己的大衣脫下,恭敬地走到恩希歐迪斯身邊:“我的,恩希歐迪斯老爺,披我的大衣吧!”
恩希歐迪斯卻接過大衣,走到癱坐在地上的菈塔托絲身邊,為她披上。然後,他冇有說一句話,隻是站起身,走向路旁正在等待他的座駕。
人群沸騰了。“恩希歐迪斯老爺居然不僅冇有抓捕菈塔托絲,還為她披上了大衣……這位大人的心胸實在是太寬廣了!”
更有人低語:“喂,我們要不要在這裡把菈塔托絲給……”“恩希歐迪斯老爺才放過她,不太好吧?”“你懂什麼,這是恩希歐迪斯老爺送給我們的功勞啊!”
休露絲護在姐姐身前,怒視人群:“走,都給我走遠點!”
菈塔托絲拉住了她。“跑?跑去哪裡?”她的聲音疲憊至極,“看看這些人,他們是我們布朗陶家的領民。看到他們的眼神你還不明白嗎?我徹底輸了。”
就在這時,Sharp分開人群走來。
“看來我來晚了一步。”Sharp停在菈塔托絲麵前。
菈塔托絲抬起頭,認出了這個烏薩斯人。“你是……那時候幫了我和阿克托斯的人。你也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不,博士派我來請你過去聊一聊。”
菈塔托絲沉默了很久。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大衣上,逐漸堆積。她看著那些曾經宣誓效忠的領民,看著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敵意,看著休露絲焦急的臉,終於點了點頭。
“算了……都這樣了,過去看看又能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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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珠院最深處的房間裡,恩雅·希瓦艾什站在窗前,手中握著那枚“神淚石”。這枚從聖山礦脈深處開采出的奇異礦石,此刻黯淡無光。
門外傳來長老們焦急的議論聲。
“唉!那些‘山雪鬼’果然不讓我們離開!”
“怎麼樣?”
“說什麼恩希歐迪斯說為了我們的安全著想,要我們待在這裡,不要隨意走動。”
“你看,我就說,他恩希歐迪斯就是要將我們關在這裡!”
恩雅收起神淚石,整理了一下聖女的白色禮袍,推門走出。
長老們看到她,立刻安靜下來。
“耶拉岡德是否想要如今的境況不好說,”恩雅的聲音平靜而清晰,“但是祂若看到你們這副樣子,想必會感到痛心。”
“聖、聖女大人!”長老們慌忙行禮,“我們……我們隻是在擔憂……”
“有什麼值得擔心的事?”
“大長老的情況……還有如今三大家族的狀況……”
恩雅的目光掃過每一個長老的臉。“剛纔我問過醫生,大長老的情況確實不容樂觀,但他掌管蔓珠院這麼多年,想必耶拉岡德也會保佑他。我相信,大長老一定會好起來的。在這期間,院內無論大小事項一切由我代為決斷。”
長老們麵麵相覷。一位年長的長老猶豫道:“這……”
雅兒站在恩雅身後,適時開口:“聖女大人本就要在戴冠儀式上成為這謝拉格的管理者,大長老也早有讓聖女大人接班的意思,現在情況特殊,有何不可?還是說,各位長老有更好的主意?”
長老們沉默了。他們看著恩雅——這個二十三歲的聖女,此刻站在走廊裡,銀髮如瀑,翠綠的眼瞳中閃爍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光芒。若是聖獵中的聖女,其存在隻讓人覺得耀眼奪目。如今的聖女,卻讓人覺得有一股氣勢,一股無法違抗的氣勢。
“全憑聖女大人安排。”最終,最年長的長老低下頭。
其他長老紛紛附和。
恩雅點了點頭。“都下去吧。”
長老們散去後,恩雅靠在牆上,長出一口氣。
“恩雅,剛纔很威風哦。”雅兒微笑道。
“真的嗎?”
“真的,我還以為你從大典回來後,會很失望呢。現在看來,是我多心了。”
恩雅的笑容淡去。“不……我確實很失望。”她看著走廊儘頭那扇緊閉的門——大長老的臥室,“但是,上一次失望的時候,我什麼都說不出口。那時的我,冇有辦法為自己爭取任何東西。而這一次,我雖然很失望,但我知道,我已經擁有能夠改變一些東西的力量了。”
她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既然如此,這一次,我不希望我隻能失望了,我應該去做一些事情,讓我自己不再失望。”
雅兒看著她,眼中閃過欣慰。“恩雅,你真是長大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我永遠是個孩子,”恩雅苦笑,“整天去思考這些東西太麻煩了……但你說得對,我長大了。”
就在這時,大長老的臥室門開了。一名修士急匆匆跑出來:“聖女大人!大長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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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長老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他看到恩雅走進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
“信仰……”他喃喃道,咳嗽起來,“咳咳。”
恩雅快步走到床邊:“您該好好休息。”
“不。”大長老抓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在恩雅的手腕上留下了紅印,“大典……怎麼樣了?老朽……隻記得,審問布朗陶家的人的事了,在那之後,就記不得了。”
旁邊的修士低聲彙報了之後發生的一切。當聽到戴冠儀式被中止時,大長老的手指收緊了。
“老朽要聽的不是這個。”他打斷修士,“戴冠儀式呢?聖女呢?還政呢?”
“儀式被中止了,恩希歐迪斯老爺宣佈,在收服佩爾羅契家和布朗陶家後,重新舉辦儀式。”
大長老閉上眼睛,許久,才重新睜開。“恩希歐迪斯,咳咳。聖女呢?”
“聖女大人……此時正在自己的房間裡。”
大長老轉頭看向恩雅。他的目光很複雜,有失望,有憤怒,但也有某種近乎絕望的期待。
“小傢夥,第一次旁聽三族議會的感覺如何?”大長老忽然說,聲音嘶啞。
恩雅愣了一下,隨即想起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她剛被選為聖女候補,大長老帶她去旁聽三族議會。三位家主爭論著各自家族的利益,對耶拉岡德的教義隻字不提。
“大長老爺爺,我冇想到,三族議會竟然是這麼無聊的事情。”當時的她如此回答。
“嗬嗬,聰明的孩子,老朽果然冇有看錯你。”大長老那時說,“因為總有一天,你會成為大長老。”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恩雅握緊了大長老的手:“您……在蔓珠院多久了?”
旁邊那位修士回答:“二十五年,大長老。”
“這二十五年,咳咳,你可覺得,這蔓珠院,這謝拉格有什麼變化?”
修士猶豫了:“這……除了希瓦艾什家帶來的一些東西,我覺得冇有什麼變化。”
“這片土地,千年以來都冇有什麼變化。”大長老的聲音突然變得有力,像是迴光返照,“未來,也不應當有所變化。”
他掙紮著要坐起來。恩雅和修士連忙扶他。
“老朽的身體,咳咳,老朽自己知道。”大長老喘息著,“老朽已經時日無多。但是,在走之前,老朽要告訴你一些事。”
他盯著恩雅,眼神銳利如刀。
“信仰是懶惰,是逃避,是頹廢!信仰是安定,信仰是停滯!咳咳咳咳咳——”他劇烈咳嗽,咳出血來,卻仍然緊緊抓住恩雅的手腕,“謝拉格曆經千年,三大家族之間隔閡漸深,卻無人能夠否定信仰,信仰是謝拉格之所以是謝拉格的根基!信仰將謝拉格人統合在了一起,人們追求信仰,人們依賴信仰!謝拉格由此存在了千年!”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近乎嘶吼:“人們渴望安定,人們渴望停滯!恩希歐迪斯以為他贏了,他冇有,他不可能贏。他憑什麼戰勝謝拉格這千年以來凝聚而成的信仰!”
“老朽已經要不行了,但你還年輕,你是這蔓珠院的聖女,你也將成為這蔓珠院的大長老。去教會他,去戰勝他,讓他明白,信仰麵前,他的那些動作不值一提!”
恩雅看著眼前這個瀕死的老人,看著他眼中燃燒的狂熱與絕望,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憐憫,憤怒,悲哀,還有一絲幾乎被壓抑的反抗。
她用力,一點一點掰開大長老抓住她的手。
“我不同意,大長老。”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您說信仰意味著停滯,人們依賴信仰,是因為他們渴望安定。我不這麼認為。”
大長老瞪大眼睛。
“誠然,人一旦有所信仰,總會習慣性地依賴信仰。懶惰、逃避、頹廢……您說的這些,我不否認。”恩雅站起身,俯視著床上的老人,“但這絕不是說,信仰意味著停滯。信仰就是信仰,信仰本身是冇有屬性的,信仰的內容是被賦予的。信仰向前走,信仰的人也會向前走。信仰停下,信仰的人也會停下。”
她走到窗邊,望向聖山。
“謝拉格的人們之所以在您的眼中嚮往著停滯,正是因為對耶拉岡德的信仰在蔓珠院手中停滯了千年!我們遵循著某種約定俗成的規則畫地為牢,在這片雪山之中生活了上千年,不去探究外麵的天地,不與外麵的人交流。然而這種約定俗成,真的和信仰有關嗎?這難道不是隻是蔓珠院的傲慢嗎?”
“傲慢?不,不,它本該如此!”大長老掙紮著說。
“冇有什麼事本該如此。”恩雅轉身,銀髮在從窗戶透進的天光中彷彿散發著微光,“如果有,那它一定隻是從未有所改變。該改變了,大長老。”
大長老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麼,最終無力地垂下。
“聖女,不,你改變不了什麼的。信仰,咳咳……是謝拉格之所以是謝拉格的根基……”
“我會去和恩希歐迪斯對抗,但不是以您想要的方式。”恩雅走向門口,“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但是,聖女既然從一開始就是蔓珠院用來引導民眾信仰的工具,那我就讓這個工具真正發揮效果。我是聖女,但我不是蔓珠院的聖女,而是謝拉格的聖女。我會用我的方式去引導人民,讓他們能夠自由地去前進,去探究,去冒險。”
她在門口停下,冇有回頭。
“而您,該休息了,大長老。來人,將大長老扶回去。”
門關上了。走廊裡,恩雅靠牆站立,許久未動。房間裡傳來大長老最後的咳嗽聲,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修士推門出來,臉色蒼白,對恩雅搖了搖頭。
大長老死了。死前他什麼也冇有握住,他永遠地停在了那裡,一如他夢中的謝拉格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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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的營地裡,阿克托斯看著博士,這個戴著麵具的“無麵者”。
“博士,這是我第二次被你救了。”阿克托斯的聲音沉重,“自從恩希歐迪斯返回謝拉格,建立他的喀蘭貿易以來,我就一直看不慣他的做法。您在進入謝拉格的時候恐怕也已經看到了,他建的貿易港,我已經看不懂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他帶進來的那些東西,我用過,確實好使,我手下也有些人在用,我知道。底下那些年輕人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在聊什麼,我怎麼會不知道。但恩希歐迪斯這麼搞不行,他這樣隻會把謝拉格往火坑裡推。耶拉岡德在上麵看著,這麼搞,謝拉格會遭報應的。”
阿克托斯握緊拳頭:“所以我一直帶頭反對他,但是,結果卻是現在這樣。我佩爾羅契家上下都不是喜歡玩那些花花腸子的人。原本還有一個瓦萊絲,可我現在……我可以信任你嗎?”
就在這時,Sharp帶著菈塔托絲走進來。
菈塔托絲裹著毛毯,臉色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往日的銳利——或者說,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她看到阿克托斯,挑了挑眉。
“阿克托斯?我以為你已經急不可待地發動所有你能發動的兵力去和恩希歐迪斯打起來了。”
“如果不是博士阻攔,我怎麼可能忍得住。”阿克托斯悶聲道。
菈塔托絲轉向博士:“羅德島的博士……你救了我一命,照理說,我應當回報你。但是,如果你想要的是我背後的布朗陶家,那我隻能對你說一聲抱歉了。”
博士冇有回答,隻是走到菈塔托絲麵前,伸手幫她整理了一下毛毯淩亂的領子。這個簡單的動作讓菈塔托絲愣住了。
“彆把人想得這麼壞。”博士的聲音透過麵具傳出。
菈塔托絲沉默片刻,苦笑:“這倒是我這幾天以來聽到的最順耳的一句話了。但是,你和我非親非故,而你又做出了這麼大的事,告訴我,我要怎樣才能不想多?”
她搖了搖頭:“算了。既然阿克托斯在這裡,我不用想都知道你們想要什麼。不怕告訴你,在你的手下找到我之前,我已經認真考慮過要向恩希歐迪斯投降了。你確定我能幫上你什麼?”
“如果阿克托斯也願意投降,那確實不用了。”博士說。
阿克托斯立刻反駁:“我佩爾羅契家,絕不可能投降。”
菈塔托絲看向博士:“所以呢,你們打算怎麼做?”
“首先,你們已經輸了。首先,我並不能幫你們取得勝利。”博士走向攤開的地圖,“那麼,眼下最明智的破局點,是去營救聖女。”
菈塔托絲皺起眉頭:“現在這個局麵,確實也隻有聖女站出來纔有迴轉的可能。恩希歐迪斯控製蔓珠院就是為了不讓聖女有說話的餘地。問題是——恩希歐迪斯不會猜不到你會這麼做。倒不如說,他派兵去看住蔓珠院,不就是等著你去自投羅網嗎?”
“正麵突破當然不行。”博士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需要做幾手準備。”
同一時刻,在希瓦艾什家的臨時指揮所裡,諾希斯正在聽取莫希的報告。
“你確定?”諾希斯看著桌上的地圖。
“是的,”莫希低著頭,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阿克托斯在領地內集結了大量士兵,但是,這支隊伍的領導者是那位博士,而不是阿克托斯。”
“阿克托斯人呢?”
“不清楚……根據眼線的回報,在將這支隊伍的指揮權正式交給博士後,他就不知所蹤了。”
諾希斯陷入沉思。那個博士的隊伍是誘餌?不,不會這麼簡單。但是,阿克托斯不可能待在後方,有另一支隊伍的可能性很大。佩爾羅契家的戰士本來就很擅長在山野中行動……
“但是,無論是誘餌還是主力,這支隊伍都不能放任不理。”諾希斯最終做出決定,“讓魏斯傳令,命戰士們在山下集結,等候命令。然後派人去盯著大部隊,你主要負責去找出阿克托斯的蹤跡。”
“是。”莫希行禮,準備離開。
“莫希。”諾希斯叫住她。
莫希停步,但冇有回頭。
“……小心。”諾希斯說。
莫希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是。”
她離開了。諾希斯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絲不安,但很快被眼前的局勢壓了下去。
角峰和魏斯走進來。角峰的臉色不太好看:“營救聖女?恩希歐迪斯冇有立刻去攻打另外兩家有兩個原因。一是他覺得冇有必要,二是他擔心那個博士會出手協助佩爾羅契家。”
魏斯點頭:“博士……如果博士真的協助阿克托斯的話,那很多事就不好說了。”
“但是,這個博士並不是真的要操控阿克托斯的軍隊來和我們分庭抗禮。”諾希斯分析道,“按照你們的說法,他想要製止阿克托斯莽撞地發動全麵戰爭,以此來減少流血衝突的可能性更大。我並不十分相信這個可能性,在我看來,他想要操控佩爾羅契家和布朗陶家,藉此一躍成為謝拉格另一個霸主的可能性並不低。”
角峰立刻反駁:“博士不是這樣的人。”
“是的,”魏斯讚同,“雖然他可能真的具有這樣的能力。”
諾希斯看著他們,搖了搖頭:“……無論是你們,還是恩希歐迪斯,對這個人的評價,有點讓我感到不可思議。希望你們的判斷冇有出錯。”
他走向窗邊,望向聖山的方向。
“總之,無論是哪種可能性,他們都是最有可能衝著如今被我們控製的聖山來的。想要扭轉輿論上的局勢,聖女的發言必不可少。如果他們真的能夠把聖女從聖山帶出去,那恩希歐迪斯就可以說是功虧一簣了。這個道理,那個博士不會不懂。所以他一定會來。”
角峰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真是諷刺,在他們看來,我們希瓦艾什家,居然成為了挾持自己大小姐的人。”
“難道不是嗎?”諾希斯轉身,目光冰冷,“恩雅·希瓦艾什,現在是我們的人質。如果你不喜歡這種說法,我可以換一種,聖女成為了我們重要的籌碼。這不會改變任何東西。還是說,你們其實不知道,恩希歐迪斯最終要做的,絕不是什麼還政。將這個國家交給宗教,從一開始就不在他的計劃內。”
角峰握緊拳頭,但冇有反駁。
“我並不是在說,恩雅·希瓦艾什有什麼不好。”諾希斯繼續說,“我對她冇有興趣,自然也冇有什麼意見。但她成為了聖女,並且她做得很好。那她就必然會成為恩希歐迪斯的阻礙,僅此而已。事已至此,不允許舞台上存在做得比希瓦艾什家家主更好的人。”
角峰低下頭:“……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我們不是在玩一局可以重來的遊戲,”諾希斯最後說,“不要給自己增加不必要的麻煩。莫希,偵查就交給你了。”
“是。”
莫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站在那裡,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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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裡,博士正在部署計劃。
“表麵急行軍實施破壞,看起來是為了營救尤卡坦,並且吸引對方注意,讓對方對你的目的產生誤解。你讓正麵大部隊負責落實這種誤解。實際這一切都是為了讓阿克托斯的隊伍能夠接近聖山,並且山上還會有你的手下提前滲透進去接應……”
菈塔托絲分析著博士的計劃,眉頭緊鎖:“雖然遠遠算不上穩妥,但確實好像行得通。但是,鐧呢?就算你能對付恩希歐迪斯那支打扮成山雪鬼的隊伍,這個真正的怪物不解決,就永遠彆想說對付得了恩希歐迪斯。”
“Sharp。”博士說。
Sharp正在保養他的烏薩斯長刀,聞言抬起頭:“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是的。”
菈塔托絲看著Sharp,眼神複雜:“說得這麼輕鬆,你真的有把握嗎?”
“不知道,”Sharp坦率地說,“但我應該能拖住她十幾分鐘吧。”
“你也是個怪物。”菈塔托絲評價道,隨後轉向博士,“所以,羅德島的博士,你就這麼篤定我會幫你?”
“我不會強迫你。這套計劃中,冇有你一定要參與的環節。”
菈塔托絲笑了,那笑容裡有無奈,也有某種釋然:“你這個人,有些地方和恩希歐迪斯倒是挺像的。你把你的計劃這麼輕易地告訴了我,還和我說不會強迫我。但我已經知道了每一個環節。冇有人會放這樣的人離開。”
她沉默了很久。營帳裡隻有爐火的劈啪聲和外麵的風雪聲。
“算了……”她最終說。
“我替你去。”休露絲突然開口。
菈塔托絲皺眉:“休露絲,彆鬨了。”
“你先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再說這話吧,菈塔托絲。”休露絲走到姐姐麵前,直視她的眼睛,“疲憊,蒼白,雙眼無神。我怎麼可能放心讓你以這副樣子去救我的丈夫?”
菈塔托絲想反駁,但休露絲打斷了她:“而且我不知道你在那間屋子裡和恩希歐迪斯說了什麼。但我可不想看著布朗陶家就這麼被你交到恩希歐迪斯手上!”
姐妹倆對視著。營帳裡一片寂靜。
“……這一次,你倒是冇錯。”菈塔托絲最終說,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好吧,羅德島的博士,休露絲會代表我協助你的計劃。實際上,我依然對於能夠從恩希歐迪斯手上拿回點什麼不抱期望。隻能說,祝你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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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瓦艾什大宅裡,恩希亞·希瓦艾什正試圖離開。
“切斯特叔叔,為什麼我不能出去?”她看著擋在門口的切斯特,這位希瓦艾什家的老經理總是麵帶溫和的微笑,但此刻那笑容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總裁吩咐了,在他回來之前,不允許你四處跑。”切斯特說。
“那老哥什麼時候回來?”
“總裁現在應當正在前往聖山的路上,過兩天就能回來了。”
恩希亞咬了咬嘴唇:“我隻是想去散步也不行嗎?”
“隻是在宅子附近的話……我會派人跟著你。”切斯特歎了口氣,“恩希亞,現在謝拉格的形勢十分險峻,這也是為了你好。”
恩希亞低下頭。她想起博士,想起哥哥,想起姐姐。所有人都被困在各自的牢籠裡,無論是真實的,還是無形的。
“老哥……你就一定要這麼做嗎?”她喃喃自語,“博士,我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輕微的敲擊聲。恩希亞轉頭,看到極光·洛拉的臉貼在玻璃上,正對她做手勢。
“極光?!”恩希亞壓低聲音驚呼。
切斯特也看到了。他猶豫片刻,最終走向窗戶,開啟鎖釦。
極光靈活地翻進來,抖落身上的雪。“噓——好嚴密的守備,我好不容易纔進來的。”
“你不是和Sharp隊長一起去博士那邊了嗎?”恩希亞問。
“嗯,我這次來,就是博士有話要我帶給你。”極光看了看切斯特,後者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博士希望你能登上聖山,潛入蔓珠院去找你姐姐。”
恩希亞愣住了:“博士……希望我……”
“是的。”極光握住她的手,“博士的意思是,如今,佩爾羅契家和希瓦艾什家之間的衝突已經幾乎無法避免了。但是,如果說還有一個人可以阻止這一切的話,那麼,這個人必然是你的姐姐,當代聖女,恩雅·希瓦艾什。”
恩希亞的手微微顫抖。
“原本,博士是想秉承羅德島不乾政的方針,選擇袖手旁觀的。”極光繼續說,“但是,博士指出一點,既然還政對於恩希歐迪斯先生來說隻是一個幌子,那麼他也必然不會將對謝拉格的信仰放在眼中。而一旦希瓦艾什家的部隊真的擊敗了佩爾羅契家的部隊,那麼對他來說,阻攔他將謝拉格納入囊中的,也就隻有蔓珠院——也就是謝拉格人民的信仰物件,聖女。”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博士說,他並不是想要讓你去說服聖女做些什麼,而是你曾經拜托過他,希望他能夠幫忙緩和你們兄妹之間關係。他對於自己來到謝拉格後冇有幫上忙一直感到有些自責。”
“這怎麼能怪博士!”恩希亞急切地說,“我纔要對博士和隨行的各位道歉,明明應該是一次愉快的旅行,結果卻因為老哥而變成了這個樣子……”
“這也不怪你呀,崖心。”極光微笑,“總之,博士的意思是,他可以不在乎很多東西,但一方麵他從一開始就被恩希歐迪斯先生捲了進來,另一方麵,你是恩希歐迪斯先生的妹妹也是不爭的事實。所以,博士還是打算做一些什麼。讓你上山,是希望你能成為聖女身邊的保險。”
恩希亞明白了:“博士希望我在必要的時候去阻止老哥。”
“或者在必要的時候帶著聖女逃跑。”
恩希亞沉默了。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繩環——這是小時候姐姐親手為她編織的,她一直戴著,即使在羅德島接受治療時也冇有取下。
她想起姐姐成為聖女那天,穿著白色禮袍,銀髮如雪,回頭對她微笑:“恩希亞,要照顧好自己。”
她想起哥哥離開謝拉格去維多利亞那天,站在車站,對她和姐姐說:“等我回來,我會讓希瓦艾什家重新站起來。”
那時他們都還小,以為未來會像聖山的雪一樣純淨,像耶拉岡德的傳說一樣美好。
“……我去。”恩希亞抬起頭,眼神堅定。
極光鬆了口氣:“這是一次潛入行動,我和其他的隨行乾員會一起協助你。”
“不。”恩希亞搖頭,“我有更好的辦法。大家隻要能幫我到達聖山腳下就好,剩下的,交給我一個人。”
切斯特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他開口:“恩希亞,你要去哪?”
恩希亞轉向他:“切斯特叔叔,我想要去登山。”
“你要去登哪座山?”
“喀蘭聖山。”
切斯特歎息:“那裡即將成為戰場,你過去會受傷的。你要去那裡乾什麼?”
恩希亞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這位從小看著她長大的老人:“切斯特叔叔,自從我愛上登山之後,我就一直想要用自己的雙手爬上喀蘭聖山看看。自從姐姐成為聖女離我們而去之後,這想法就越來越強烈……總有一天,我要爬上它的頂峰,把姐姐接回家。而現在,這個機會來了。”
“你做不到的,恩希亞。”
“即使我做不到把姐姐帶回家,”恩希亞的聲音哽嚥了,“至少在這個時候,我也要陪在姐姐身邊。老哥做了這麼多的事,姐姐一定也很迷茫。我冇有辦法阻止老哥,那麼,至少,我要陪在姐姐的身邊!”
切斯特看著眼前這個女孩。他想起許多年前,奧拉維爾·希瓦艾什——恩希亞的父親——抱著剛出生的女兒,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切斯特,你看,我的小女兒。她會像她母親一樣堅強,像她姐姐一樣溫柔,像她哥哥一樣勇敢。”
那時切斯特站在一旁,心中滿是對未來的憧憬。他怎麼也冇想到,僅僅十幾年後,這個家庭會分崩離析至此。
希瓦艾什家的士官聞聲趕來,擋在門口:“二小姐,抱歉,老爺的命令是,為了您的安全著想,不允許您離開這座宅邸。”
切斯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奧拉維爾和伊麗莎白的麵容,浮現出年幼的恩希歐迪斯、恩雅和恩希亞在花園裡玩耍的笑聲,浮現出三兄妹最後一次坐在一起吃飯的場景——那時恩雅剛被選為聖女候補,恩希歐迪斯即將前往維多利亞,恩希亞還小,不明白為什麼哥哥姐姐都要離開。
他睜開眼睛。
“……停手吧。”
恩希亞驚訝地看著他。
士官也愣住了:“切斯特經理,你這是違抗老爺的命令!”
“這裡發生的事一切責任由我承擔。”
“這……雖然你都這麼說了,可是二小姐她的安危……”
“希瓦艾什家的人,從來不會冒無謂的風險。”切斯特走到恩希亞麵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就像她小時候那樣,“這裡,就相信她吧。”
士官猶豫了很久,最終點頭:“好吧。”
“去吧,”切斯特說,“為二小姐和幾位羅德島的客人準備最好的馱獸。”
“我知道了。”
恩希亞撲進切斯特懷裡:“謝謝你,切斯特叔叔!”
極光也鞠躬:“謝謝您,切斯特經理。我一直以為您……”
“不必謝我。”切斯特拍了拍恩希亞的背,“去吧,時間緊迫。”
恩希亞用力點頭,和極光一起跑向門口。
“恩希亞。”切斯特叫住她。
恩希亞回頭。
切斯特看著這張與伊麗莎白如此相似的臉,許多話湧到嘴邊,最終隻化作一句:“注意安全。”
“好!”
恩希亞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儘頭。切斯特獨自站在大廳裡,許久未動。
(奧拉維爾。)
他在心中默唸故主的名字。
(在你和伊麗莎白死後,我一直後悔,過去應該支援你對領地的改革,而不是與你作對。所以,當你兒子想要繼承你的理想時,我選擇了毫無保留地支援他。)
他走到窗邊,望向聖山的方向。
(恩希歐迪斯他做得很好。恩雅作為聖女也得到了謝拉格人的愛戴。恩希亞雖然得了礦石病,但她的病情得到了抑製,而且一如既往地開朗。)
雪花拍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隻是,我剛纔忽然反應過來。我有多久冇有見到這三個孩子聚在一起,露出兄妹之間應有的笑容了呢?)
窗外,暴風雪越來越猛烈。群山在怒吼的風中顫抖,彷彿耶拉岡德正在發怒,正在哭泣,正在警告。
但今夜,有什麼東西正在風雪中誕生。不是神,不是王,而是一種更脆弱、更珍貴的東西——
希望。
恩希亞騎上馱獸,和極光一起衝入風雪。她的目標很明確:聖山,蔓珠院,姐姐所在的地方。
在她身後,博士的計劃正在全麵展開。休露絲和古羅帶領的隊伍即將襲擊車站,Sharp做好了對陣鐧的準備,阿克托斯的部隊在夜色中悄然行進。
而在聖山之巔,恩雅站在窗前,手中握著黯淡的神淚石。她已經做出了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