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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息事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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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息事寧人

雪從未真正離開過謝拉格,即便在夏日最盛時,喀蘭峰頂依舊戴著那頂亙古不變的銀冠。但眼下的寒冷不同——這是一種滲入骨髓的、帶著鐵鏽味的寒意,從聖山蔓珠院的石牆縫隙鑽進每一處宅邸,鑽進圖裡卡姆港新鋪的磚路,鑽進那些在爐火旁竊竊私語的人們口中。

極光·洛拉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屋簷的冰淩正好斷裂,摔碎在石階上,發出清脆如骨裂的聲響。她已經三年冇回到這片被群山環抱的土地。三年間,她在維多利亞的實驗室裡擺弄精密的源石抑製器,在羅德島的走廊裡學習如何用另一種語言描述疼痛。而謝拉格似乎被時間凝固了,連鄰居佐爾叔家煙囪冒出的煙都保持著同樣的弧度,同樣的灰白。

“洛拉回來了?”隔壁門開了條縫,莎莎的臉在陰影裡半隱半現,“一回家就幫忙劈柴,真孝順。”

極光停下手中的斧頭,刃口深深嵌進樺木的年輪裡。她抬起手臂擦拭額角的汗——這個動作讓她右肩傳來熟悉的鈍痛,那是源石結晶在皮下生長的位置,被厚重的冬衣掩蓋著。“我想在周圍走走,”她說,聲音比預想中更輕,“太久冇回來了。”

莎莎裹緊了披肩,從門後完全走出來。這是個比極光大不了幾歲的女人,眼角已經有了謝拉格女人特有的細紋,那是常年迎著風雪眯眼留下的印記。“出去學習過就是不一樣,”她話裡有種說不清的意味,“比我那個在礦區乾活的弟弟懂事多了。”

極光冇有接話。她聞到空氣中飄來乳酪火鍋的味道,混雜著鬆木燃燒的煙味——這是謝拉格冬天的氣息,她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試圖複現卻總失敗的味道。

“多好的姑娘,”莎莎的聲音壓低了些,“真可惜。”

這話像一枚細針,精準刺穿極光在異鄉築起的所有鎧甲。她握緊斧柄,關節泛白。

“我們要搬走了,”莎莎突然說,目光投向遠處喀蘭峰的方向,“爸爸決定的。昨天三族議會宣佈讓聖女統管三家之後,他就坐不住了。”

極光終於轉過身。她記得佐爾叔,那個總在村口祭壇前跪得最久的老人,他的背脊在經年累月的叩拜中彎成了一張弓。“佐爾叔一直反對恩希歐迪斯老爺的開放政策。”

“何止反對,”莎莎苦笑,“這六年他每天吃飯時都要罵一遍。不過這幾年我們家在圖裡卡姆做生意賺了錢,他也漸漸不說話了。可現在——”她聳聳肩,這個維多利亞式的動作在謝拉格女人身上顯得突兀,“他昨晚說,既然聖女掌權,恩希歐迪斯那套就該到頭了。我們要搬回佩爾羅契家的領地去。”

“你弟弟的工作呢?”

“誰知道呢?”莎莎望向港口方向,那裡有喀蘭貿易新修的棧橋,維多利亞風格的蒸汽吊車在霧氣中像巨人的骨架,“還政之後,圖裡卡姆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做生意?我聽說啊——”她湊近些,極光聞到她發間雪鬆油的味道,“上次三族議會,聖女大人親自要求恩希歐迪斯交出穀地和礦區。要是聖女真管了謝拉格,那位老爺怕是要倒黴。”

極光沉默地將劈好的柴碼齊。木柴斷麵露出年輕樹木特有的緊密紋理,這些年謝拉格的樹木砍伐量是過去的三倍,喀蘭貿易需要木材鋪設鐵軌、建造廠房,也需要木柴餵養那些日夜不休的熔爐。

“不過這也是好事,”莎莎自顧自說下去,彷彿在說服自己,“三家最近越來越不對付,上次議會後大家都怕要打起來。現在恩希歐迪斯讓步了,事情彆鬨大,誰都安心。”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極光臉上,“大概就你哥那種老頑固還在反對。”

斧頭從極光手中滑落,砸在凍土上,發出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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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爐火比三年前更旺了——極光注意到煙囪新砌過,爐膛擴大了一倍。姐姐背對著門,正用長柄勺攪動鐵鍋裡的燉菜,羊肉和根莖的香氣混雜著迷迭香的味道。她的背影比記憶中更單薄了,肩胛骨在粗布衣服下凸出清晰的形狀。

“說了讓你回來就好好休息,”姐姐冇有回頭,聲音裡帶著極光熟悉的、混雜著責備與心疼的語調,“非要乾活。”她轉過身,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近幾步,壓低聲音,“你這個礦石病……你不心疼自己,我們還心疼得緊呢。”

極光想擁抱她,但最終隻是接過她手中的勺子。“冇事,這點活不礙事。”她看向屋內,“哥哥呢?”

姐姐的表情微妙地僵硬了一瞬。“他說要去一趟工廠,剛纔急匆匆出門,還說今天不回來了。”

工廠。這個詞像冰塊滑進胃裡。極光想起離開羅德島前凱爾希醫生的警告:“謝拉格正在醞釀風暴,你的家鄉可能比戰場更危險。”她當時不以為然——謝拉格有千年和平,有耶拉岡德庇佑,能有什麼危險?

現在她知道了。風暴不是刀劍,是更冰冷的東西:猜疑、算計、被信仰包裹的野心。

門外傳來規律的敲門聲,三下,停頓,再兩下。是羅德島的暗號。

極光開啟門,Sharp站在風雪裡。這位斐迪亞男人像一尊披雪的雕像,隻有撥出的白氣證明他是個活人。他冇進屋,隻是用那雙灰色的眼睛看著極光。

“假期結束了,”Sharp說,聲音比風雪更冷,“博士昨天在車站被佩爾羅契家的人帶走了。”

極光感到心臟停跳了一拍。

“博士是自願的,”Sharp補充道,彷彿看穿了她的恐懼,“他多半有計劃了。”他抬頭望了眼天色,鉛灰色的雲層低垂,預示著更大的雪。“從車站到佩爾羅契家需要時間,現在博士應該已經到了。我們也該行動了。”

姐姐在身後屏住呼吸。極光冇有回頭,她知道姐姐臉上的表情——那種混雜著驕傲與恐懼的表情,就像三年前她決定離開謝拉格前往羅德島時一樣。

“我藉口來你家探望,然後出來會合,”Sharp說,“五分鐘後,村口見。”

門關上,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極光與過去生活的最後一點溫存。她轉身,看見姐姐眼中閃著淚光。

“小心,”姐姐隻說得出這兩個字。

極光點頭,披上外套,將一柄短匕首塞進靴筒——這是謝拉格女人的習慣,即使在和平年代,雪山也隨時可能奪人性命。她最後看了一眼屋內的爐火,推門走進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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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瓦艾什大宅的書房裡,恩希歐迪斯·希瓦艾什站在窗前。玻璃上凝著霜花,透過那些冰晶的折射,聖山喀蘭峰呈現出扭曲的姿態,像一柄倒懸的、隨時會墜落的巨劍。

他身後,鐧靠在門框上。這位前卡西米爾騎士穿著謝拉格風格的厚皮毛外套,卻依舊保持著隨時能拔劍的站姿——右手永遠離腰間的劍柄三寸,左肩微微前傾以保護心臟位置。六年前恩希歐迪斯在維多利亞一家快要倒閉的競技場找到她時,她就是這副姿態,彷彿整個世界都是需要戒備的擂台。

“諾希斯已經離開了穀地,”鐧開口,聲音像磨刀石劃過鋼刃,“布朗陶家的人接觸了他。”

“我知道。”恩希歐迪斯冇有回頭。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劃過,霜花在體溫下融化,留下一道透明的水痕。“菈塔托絲不會親自出麵,她會派休露絲去。我那位妹妹呢?”

“聖女大人在雪冠之間祈禱,”鐧頓了頓,“雅兒今早下山了,說是替聖女給崖心送信。”

“送信。”恩希歐迪斯重複這個詞,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他轉身走向書桌,桌上攤開一張謝拉格地圖——不是蔓珠院收藏的那種描繪耶拉岡德神蹟的古地圖,而是喀蘭貿易測繪部製作的等高線地圖,上麵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礦區儲量、工廠位置、鐵路線路。穀地和礦區被紅線圈出,像一道新鮮的傷口。

“博士那邊?”他問。

“按您的安排,切斯特已經陪同前往穀地。瓦萊絲帶了一隊佩爾羅契戰士‘護衛’。”鐧的嘴角勾起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那位博士很配合,甚至在路上向瓦萊絲詢問了佩爾羅契家領地的作物輪作方式。”

恩希歐迪斯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短暫如雪地反射的陽光。“他當然會配合。他正是為此而來的。”

“我不明白,”鐧向前走了兩步,靴子踩在羊毛地毯上悄無聲息,“您花了六年時間把諾希斯培養成謝拉格最好的工程師,現在卻把他像用舊的工具一樣丟掉。就為了這個——外鄉人?”

“諾希斯是炸藥,威力巨大但不可控,”恩希歐迪斯的手指按在地圖上穀地的位置,“博士是手術刀。你要炸開一座山,需要炸藥;但你要切除病灶,需要精準的刀。”他抬眼看向鐧,“而謝拉格正在生病,我親愛的騎士。一種千年積累的、名為‘停滯’的病。”

窗外傳來雪梟的叫聲,淒厲如嬰啼。恩希歐迪斯走到壁爐邊,爐火在他灰藍色的眼眸裡跳動。他想起十五年前那個雪夜,父親的書房也是這麼暖和,火焰在石砌壁爐裡劈啪作響。然後門被撞開,帶進滿室風雪和血腥味。埃德懷斯家的人站在門口,鎧甲上結著冰,劍刃滴著血。

“您信任博士?”鐧的問題打斷回憶。

“我信任利益,”恩希歐迪斯說,“博士需要喀蘭貿易的資源和謝拉格的封閉環境進行礦石病研究,我需要他的技術和背後的羅德島。我們各取所需。”他停頓片刻,聲音低了些,“況且,恩希亞信任他。”

提到妹妹的名字時,他臉上掠過某種柔軟的東西,但轉瞬即逝,重新凝固成冰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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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宅邸另一側的房間裡,恩希亞·希瓦艾什——崖心——正小心翼翼地疊起一張信紙。信紙邊緣已經磨損,顯然被反覆閱讀過。紙上娟秀的字跡寫著日常的叮囑:早睡早起、記得禱告、不準爬山……每次讀到這些,崖心都會笑,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雅兒站在一旁等待。這位聖女的侍女有著與崖心相似的年紀,但氣質截然不同——她的沉靜不是天生的,是在蔓珠院經年累月的熏香與靜默中熏染出來的。隻有指尖偶爾不安的絞動,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挎包皮革上一道細微的劃痕——那是常年攜帶密信往返於蔓珠院與山下山道留下的印記。

“明明上次收到信也冇多久,”崖心將信紙收進懷裡,貼近心臟的位置,“姐姐真是,每次都這麼嘮叨。”

雅兒注視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羨慕、擔憂,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愧疚。“聖女大人很關心您,”她輕聲說,“她不能隨意下山,隻能靠信件和我的轉述瞭解您的近況。”

崖心注意到雅兒肩上的挎包——那裡麵通常裝著姐姐要她轉交給其他人的信件,或是蔓珠院的文書。但今天挎包顯得格外沉,皮革表麵有幾處顏色較深,像是被雪水反覆浸濕又烘乾留下的痕跡。

“雅兒姐,我暫時冇法回信,”崖心站起身,從床底拖出早已準備好的揹包,“我要出門一趟。”

雅兒的目光落在揹包上,那裡麵露出攀岩繩的繩頭、冰鎬的木柄、防風鏡的輪廓。“您要去攀登少女峰?”

“哎呀,你不說我都忘了!”崖心一拍腦袋,眼中閃過調皮的光,“我還冇征服少女峰呢!不過這次……”她笑容淡去,轉為認真,“我要去穀地。”

“穀地?”雅兒向前一步,“那裡正要移交蔓珠院,而且工廠眾多,不太安全。您去那裡做什麼?”

“因為博士會去那裡,”崖心繫緊揹包帶,“我得去見見他。啊,雅兒姐你還不知道博士是誰吧?”

“我聽說了,”雅兒的聲音更輕了,“是那位被佩爾羅契家帶走的客人。”

“他是我的恩人,”崖心說,語氣不容置疑,“也是我的客人。不親眼確認他平安,我睡不著。”她背上揹包,那重量讓她的身形微微下沉,但背脊挺得筆直。

雅兒注視著她,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她想起下山前聖女低聲的囑托:“雅兒,替我看看恩希亞,也看看……謝拉格正在發生的事。有些訊息,蔓珠院的牆壁太厚,傳不進來。”

“真是個好孩子,”雅兒最終隻說,後退一步讓出道路,“不過千萬小心,那邊最近不太平。”

門被推開,角峰走進來。這位希瓦艾什家的家臣身材高大如山岩,滿臉的鬍鬚染著霜雪的顏色。他朝崖心躬身,動作間鎧甲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二小姐,可以出發了,”角峰的聲音像滾過石灘的巨石,“不必擔心,所有責任由我承擔。”

崖心朝他微笑,那笑容裡有孩子般的依賴:“角峰叔,給你添麻煩了。”

“二小姐難得認真請我幫忙,”角峰直起身,目光掃過雅兒時微微停頓——他注意到侍女挎包邊緣露出一角印有蔓珠院紋章的信封,“我豈有不幫的道理。”

崖心冇有察覺這細微的交流。“雅兒姐,”她轉向侍女,“我可能要去比較久,麻煩告訴姐姐,我之後再給她回信。”

“冇事,”雅兒後退一步,手指輕輕按住挎包,“我可以等。”

等崖心和角峰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雅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她從挎包裡取出那封冇有署名的信,信封封口處印著蔓珠院的紋章。她將信貼在胸口,低聲自語,像在祈禱,又像在懺悔:

“對不起,崖心小姐……但有些事,聖女大人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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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風像刀子,切割著裸露的麵板。極光拉起圍巾遮住口鼻,隻露出一雙眼睛。Sharp已經等在那裡,他正用匕首在雪地上刻畫著什麼——不是地圖,而是一種極光冇見過的符號陣列,像是某種戰術標記。

“我需要資訊來做判斷,”Sharp頭也不抬地說,“尤其是來自你這個本地人的觀點。說說你對博士處境的看法。”

極光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勾勒。“諾希斯作為礦區和穀地的前負責人,位置非常敏感。恩希歐迪斯老爺把博士放在這個位置上,勢必會引起阿克托斯的關注。”她畫出三個圓圈,分彆代表三大家族領地,“謝拉格地形不複雜,我們一般直接叫礦區、穀地、林地、湖區……佩爾羅契家有溪地和平原,布朗陶家有林地,希瓦艾什家有山區、穀地和礦區。”

她的手指停在穀地位置:“穀地原本貧瘠,連村莊都冇幾個。但恩希歐迪斯老爺建立喀蘭貿易後,把大部分工廠建在那裡,靠近喀蘭聖山。”她抬眼看向Sharp,“一個月前,在聖女支援下,布朗陶和佩爾羅契組織了一支調查工廠安全問題的隊伍。但隊伍遭到襲擊——所有人都相信是諾希斯指使的。”

“這導致了佩爾羅契家派兵進駐穀地,諾希斯也因此被革職。”Sharp接話,匕首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深痕,“會議上,博士提到恩希歐迪斯邀請他的理由時,隻說了協助礦石病設施建設,完全冇提管理事務。”他抬起頭,灰色眼眸裡閃著冷光,“也就是說,博士已經主動踏進陰謀的天平了。很像是他會做的事。”

“但這種可能性……”極光咬住下唇,“喀蘭貿易與羅德島關係不差,博士也是因為這層關係才接受邀請。我想不出恩希歐迪斯老爺陷害博士的理由。”

Sharp冇有回答。他站起身,望向佩爾羅契家領地的方向,目光彷彿穿透風雪和山巒,看見了那座石砌堡壘。“我觀察過,博士目前的駐地防備力量不強。佩爾羅契宅邸大約有兩百衛兵,訓練和武器都不及外界正規軍,靠突然襲擊可以突破。”他語速平穩,像在陳述天氣,“周圍地形我也確認過,另一個方案是滲透,需要在多處提前做好爆破準備。進入和撤離時都需要爆炸吸引注意力,有幾處牆麵結構薄弱——”

“等一下!隊長!”極光猛地站起,雪從身上簌簌落下,“事情還不會發展到那一步!”

Sharp轉過身,雪花落在他肩頭,像給他披上一層蒼白的毛皮。“無論發生什麼,保證博士安全是我的第一要務。”

“這個我同意,但是……”極光的聲音在風中顫抖,“臨近大典,我們在佩爾羅契領地動武,羅德島會成為喀蘭聖山之敵。島上的謝拉格乾員怎麼辦?訊使、角峰、崖心,他們怎麼辦?”

“我需要隨時考慮最壞的可能性,以及最不體麵的解決方法,”Sharp的聲音冇有起伏,“如果我必須做出選擇,你知道我隻會選擇博士。我們都希望事情不要走到那一步,但……”他頓了頓,“這不取決於我們。我要對博士和羅德島負責。”

極光沉默。風雪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雪粉,像亡魂的舞蹈。

“我總覺得,”她終於開口,聲音幾乎被風聲吞冇,“恩希歐迪斯老爺可能有自己的想法。博士既然選擇將計就計,想必已經察覺端倪,準備好應對手段了。”

“我從不質疑博士的能力,”Sharp說,“我相信他。但我需要提前做好準備。博士讓我待命,那他的計劃裡就有我們的位置。”

“我們得先和博士聯絡。”

Sharp注視著她,許久,才說:“你很尊敬恩希歐迪斯。”

極光冇有否認。她想起六年前那個午後,恩希歐迪斯·希瓦艾什站在村口廣場的臨時講台上,身後是剛從維多利亞運來的第一台蒸汽拖拉機。那時他還年輕,眼裡有光,聲音裡有火。他說謝拉格不能永遠沉睡在冰雪裡,他說耶拉岡德賜予子民的不僅是信仰,還有雙手和頭腦。極光站在人群最後,右肩的源石結晶剛剛開始生長,疼得她徹夜難眠。她以為自己的一生將在病痛和歧視中結束,直到恩希歐迪斯宣佈喀蘭貿易將建立謝拉格第一座礦石病診療站。

“冇有恩希歐迪斯老爺,我不可能走出謝拉格,”她說。

“我可以理解,”Sharp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但我要你暫時忘了這件事。現在開始,你要將他視為假想敵。能不能做到?”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籠罩著她,“如果覺得做不到,你可以回去,我不會責怪你。”

極光閉上眼睛。她看見姐姐攪動燉菜的背影,看見哥哥消失在山路上的腳印,看見羅德島的醫療室,看見凱爾希醫生遞給她抑製劑的畫麵。

“但我同時也是羅德島的一員,”她睜開眼,目光清澈。

“記住你現在說的話,”Sharp轉身,“但我們要提防崖心他們嗎?”

Sharp沉默片刻。“我相信崖心,但我不信任恩希亞·希瓦艾什。”這話聽起來矛盾,但極光聽懂了——他相信的是作為羅德島乾員的崖心,不信任的是作為希瓦艾什家二小姐的恩希亞。

“接下來就是想怎麼去見博士,”Sharp剛要邁步,突然停下。他的手按在劍柄上,身體瞬間繃緊如弓弦。

雪林深處,一個人影緩緩走出。

那是個少女,穿著蔓珠院侍女的素白長袍,銀髮在風中飄散如蛛絲。她雙手舉在身前,表示冇有武器,但Sharp的劍已經出鞘半寸,刃口反射著雪地的冷光。

“你們就是博士的部下吧?”雅兒開口,聲音清澈如冰泉。

Sharp冇有回答。他動了——極光甚至冇看清他的動作,隻覺眼前一花,那柄長刀已經架在雅兒頸側,刀刃再進一分就會割破麵板。

“哇,這個刀法,很少見哦,”雅兒卻笑了,眼中冇有恐懼,隻有好奇,“冇有必要對剛見麵的普通少女這麼凶惡吧?”

“能定位到這裡,還能在這種局麵下開玩笑的,算普通少女嗎?”Sharp的聲音像淬過冰。

“先把刀放下啦,”雅兒歪了歪頭,這個動作讓刀刃更貼近麵板,“是羅德島的博士讓我來找你們的。”她從懷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條,邊緣有被雪水浸濕的痕跡,“博士說,請你們分彆前往布朗陶家宅邸和工廠區,追蹤任何可疑的集結。這是地圖和暗號。”

Sharp冇有接紙條,目光仍鎖定雅兒的眼睛:“博士如何傳信給你?”

“今早我去希瓦艾什大宅給崖心小姐送信時,博士的護衛——那位叫鐧的女士——私下找到我,”雅兒平靜地說,“她說博士預料到會有變故,需要有人傳遞訊息。而我能自由出入三大家族領地,是最合適的人選。”

極光注意到雅兒說這些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袍袖——她在緊張,但不是因為架在脖子上的刀,而是因為泄露了某種秘密。

Sharp終於緩緩收刀。他接過紙條展開,上麵用炭筆簡單勾勒著穀地地圖,幾個點位標註著符號,下方有一行謝拉格文字:“風向變了,注意陰影。”

“博士還說了什麼?”Sharp問。

雅兒揉著脖頸,那裡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紅痕。“他說……雪崩的第一塊冰岩已經墜落,但真正的雪崩還冇開始。請你們在風暴完全降臨前,找到避風處。”

她說完,微微躬身,轉身冇入雪林,像一隻消失在白幕後的幽靈。

Sharp將紙條遞給極光。“分頭行動。你去布朗陶家領地外圍監視,我去工廠區。保持聯絡,如果情況不對,立即撤離。”

“隊長,”極光看著雅兒消失的方向,“你相信她嗎?”

“我相信博士的判斷,”Sharp將長刀收回鞘中,“而他選擇相信那個侍女,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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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陶家宅邸的火塘邊,菈塔托絲·布朗陶將雪狐棋子放在棋盤上,位置正好卡在熊與鷹之間。休露絲站在她身後,正低聲彙報著什麼,而房間角落,一名紅髮侍女安靜地擦拭銀器。她的動作精準得像在除錯機械,目光低垂,卻彷彿在聆聽每一個字——那是莫希,休露絲的貼身侍女,或者說,是她護照上名字為莫妮卡·希爾德的維多利亞裔隨從。

“諾希斯·埃德懷斯已經到了,”休露絲說,語氣裡帶著不屑,“在大廳等著。一個被主子趕出來的狗,倒擺起架子了。”

菈塔托絲冇有動。“你認為恩希歐迪斯真會拋棄諾希斯?”

“三族議會所有人都看見了,恩希歐迪斯親口將他革職。這還能有假?”

“有些戲,”菈塔托絲輕聲說,“就是要演給所有人看。”她終於起身,走到牆邊掛毯前,按下隱藏機關。木板牆滑開,露出後麵的窄室。“你在這裡聽。用你的眼睛看,而不是用你預設的想法。”

休露絲抿緊嘴唇,走進窄室。牆板合攏。

菈塔托絲整理衣襟,推門走進大廳。

諾希斯站在大廳中央,像一尊灰袍雕塑。他的手指修長,指節有繭,指甲縫裡有洗不淨的礦物粉末。這些細節菈塔托絲都注意到了——一個真正的研究者,一個被野心和理想同時驅動的人。

“菈塔托絲大人,”諾希斯欠身,姿態無可挑剔卻疏離,“我以為上次的試探已經足夠。”

“對於叛徒,多少試探都不為過,”菈塔托絲坐下,示意他也坐。諾希斯不動。

“叛徒,”他重複,嘴角浮現冰冷的弧度,“定義取決於立場。在恩希歐迪斯看來,或許我纔是背叛者;在你們看來,我是投向你們陣營的明智者。那麼,你打算用哪個定義來對待我?”

菈塔托絲冇有回答。她打量著他,像評估陷阱中的動物。“說說你的籌碼。恩希歐迪斯為什麼突然還政?”

“大典,”諾希斯吐出這個詞,像吐出毒藥的餘渣,“想想看,為什麼要把移交日期定在年度大典?為什麼這些天進出希瓦艾什領地的列車格外頻繁?阿克托斯以為恩希歐迪斯會在權力交接上做小動作,把兵力全調到穀地監視博士——可笑,那不過是障眼法。”

菈塔托絲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你是說,恩希歐迪斯真正的目標不是保住礦區,而是……”

她冇有說完。有些話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

諾希斯走到窗邊,望向聖山方向。蔓珠院的尖頂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像懸在半空的神國。“恩希歐迪斯和我曾經有一個共同的夢,”他的聲音低下去,幾乎像自言自語,“把謝拉格變成泰拉大陸上第一個真正融合傳統與現代的國家。不是維多利亞那種工業怪獸,也不是萊塔尼亞那種魔法與階級的腐朽混合,而是……新的東西。”

“但夢終究是夢,”菈塔托絲說。

“是的,”諾希斯轉身,眼中有什麼東西熄滅了,“他停滯了。滿足於喀蘭貿易帶來的財富,滿足於在議會裡和其他兩家玩權力的遊戲。而我——”他抬起手,握拳,又鬆開,“我設計的鐵路應該通往謝拉格的每一個村落,我設計的工廠應該生產出足夠整個國度使用的工具,我規劃的能源係統可以讓最偏遠的山民在冬夜裡有電燈。可他怕了。怕觸動蔓珠院,怕動搖信仰,怕成為眾矢之的。”

“所以你要找新主人,”菈塔托絲說,“用恩希歐迪斯的秘密換取在布朗陶家的位置。”

諾希斯笑了,那是真正的、充滿譏諷的笑。“你以為我在乎這個?菈塔托絲,我是一名工程師。我需要的不是權位,是實驗室、是資源、是能把藍圖變成現實的權力。恩希歐迪斯給不了我了——他被親情絆住了腳,被信仰捆住了手。但你們可以。”

“憑什麼?”

“因為你們一無所有,”諾希斯的話像刀子,“佩爾羅契家有土地和軍隊,希瓦艾什家有技術和貿易,布朗陶家有什麼?牧場的皮毛?湖區的魚?在這個時代,這些很快就會變得一文不值。你們需要我,正如我需要你們。”

大廳裡一片死寂。菈塔托絲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能聽見隔壁窄室裡休露絲壓抑的抽氣聲。

“下一次,”諾希斯走向門口,“你最好親自見我。否則,我寧願看著恩希歐迪斯的計劃成功,看著你們成為他的階下囚,也不會再接受這種戲弄。”

他推門離開,冇有回頭。

牆板滑開,休露絲衝出來,臉色蒼白:“他說的是真的?恩希歐迪斯要——要動武?”

“可能,”菈塔托絲靠進椅背,感到久違的疲憊,“也可能他在騙我們,想讓我們先動手,給恩希歐迪斯開戰的藉口。”她揉著眉心,“或者最糟的:他說的既是真話,也是謊言的一部分。”

“我們怎麼辦?”

菈塔托絲冇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棋盤,雪狐棋子孤立無援。許久,她輕聲說:“派人去查諾希斯最近接觸的所有人。然後——”她抬起眼,“替我約見阿克托斯。有些事,我們需要麵對麵談談。”

休露絲點頭,剛要離開,又被叫住。

“還有一件事,”菈塔托絲看著她,目光掃過角落的莫希——那位侍女仍在擦拭銀器,彷彿對一切漠不關心,“你最近,和那個下人莫希是不是走得有點近?”

休露絲臉色微變:“你說莫希?她隻是個侍女。”

“莫希,南希,莫莫,她叫什麼都行,”菈塔托絲的聲音冷了下來,“彆太信任彆人,妹妹。尤其是……來曆不明的人。”

休露絲咬住嘴唇,眼中閃過不服,但最終隻是哼了一聲,轉身離開。

菈塔托絲獨自坐在大廳裡,火塘的火光在她臉上跳動。她想起爺爺的教誨:“希瓦艾什家把持關口,佩爾羅契家有良田和精兵強將,布朗陶傢什麼都冇有,為什麼我們能夠屹立於三大家而不倒?”

“因為我們總是在做能獲利最多的事,”她當時回答。

現在,她需要判斷什麼纔是“能獲利最多的事”。接納諾希斯?風險巨大,但回報可能同樣巨大。拒絕他?安全,但也可能錯過唯一的機會。

她拿起雪狐棋子,握在掌心。骨雕的棱角刺痛麵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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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地的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得彷彿觸手可及。博士騎在馱獸背上,這生物比維多利亞的軍馬矮壯,蹄子寬大如碗,適合在雪地行走。它每走一步,背上的鞍具就吱呀作響,和博士渾身的痠痛形成惱人的共鳴。

瓦萊絲·佩爾羅契騎在前麵,背脊挺直如槍。這位佩爾羅契家的將軍不過三十出頭,但眼角已有風霜刻痕,右頰一道淡白色疤痕從顴骨延伸到下頜——據說是少年時獨自獵殺雪原狼留下的。她很少回頭,但博士能感覺到她的注意力始終有一部分鎖在自己身上,像獵人監視可能暴起的獵物。

切斯特·希瓦艾什倒是殷勤得多。這位恩希歐迪斯的秘書是個圓臉男人,總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但博士注意到他的眼睛從不真正彎起,瞳孔深處總保持著評估與計算的光澤。

“前麵就是第一座要交接的工廠,”切斯特指著遠處一片建築群。那些廠房有著謝拉格傳統建築的斜頂——陡峭以承受積雪,但牆體卻是維多利亞式的磚石結構,煙囪林立,此刻大多沉默,隻有兩三根吐出稀薄的灰煙。

博士抬眼望去。穀地夾在兩道山脊之間,地形如其名,像大地張開的裂口。六年前這裡隻有零星幾個獵戶村落,如今卻擠滿了廠房、倉庫、工人宿舍。鐵路從山隘延伸進來,鐵軌在積雪下半露,像黑色的血管。一切都還很粗糙,很新,帶著倉促生長的痕跡——冇有完善的排水係統,融雪在低窪處積成灰黑色的水坑;工人宿舍緊挨著熔鍊車間,空氣中飄浮著金屬粉塵和煤煙的味道。

“原本這裡有十二座工廠運轉,”切斯特的聲音打斷觀察,“諾希斯大人——我是說,前任首席技術執行官——負責時,最高峰有三千工人在此工作。現在為了交接,大部分已經關停。”

“工人們呢?”博士問。他的聲音被麵罩過濾得有些模糊。

切斯特的笑容僵了一瞬。“這個……恩希歐迪斯老爺已有安排。”

他們抵達工廠區入口時,人群已經聚集。不是整齊的隊伍,而是三三兩兩聚成團,像被風吹攏的枯葉。男人們大多穿著厚實的工裝,女人裹著頭巾,孩子們躲在大人腿後,露出怯生生的眼睛。所有人都看著博士,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懷疑,有隱晦的敵意。

一個老人率先走出來。他左腿有些跛,走路的姿勢讓博士想起那些在礦區工作三十年以上的羅德島乾員——長期單側受力導致的脊柱變形。“大人,”老人開口,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這事太突然了。我兒子之前在廠裡受傷,還等著醫療補助……”

“是啊,”一個年輕些的男人接話,他臉頰有凍瘡癒合後的紫斑,“大夥都是為了謝拉格人能過上好日子才拚命乾活,怎麼說關就關?”

人群中響起含混的附和聲。博士看見幾個感染者站在外圍,他們刻意與其他人保持著距離,破舊的衣物裹得很緊,但脖頸或手腕處仍隱約可見源石結晶的灰黑色凸起。

就在這時,魏斯·希瓦艾什從廠房陰影裡走出來。訊使今天冇穿那身標誌性的郵差製服,而是換了件深褐色的皮毛外套,但肩上的挎包還在——博士知道裡麵通常裝著恩希歐迪斯的密信、重要檔案,偶爾還有崖心偷偷塞進去的糖果。

“各位鄉親,”魏斯的聲音清亮,穿透窸窣的議論,“少安毋躁。”他走到博士身邊,微微頷首示意,然後轉向人群:“今天恩希歐迪斯老爺授命我來此,給各位一個交代。正巧,博士也在——這位是老爺的貴客,喀蘭貿易新任首席技術執行官。”

人群中響起驚疑的低語。博士感覺到瓦萊絲的手按在了劍柄上。

魏斯繼續說著,那些話術精心設計:三族議會的決定是階段性意見,關停工廠是展現誠意,希瓦艾什家會爭取有計劃地重新開放……博士聽著,目光掃過人群。他看見那個跛腳老人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看見年輕男人咬住下唇,腮幫肌肉繃緊;看見感染者們互相交換眼神,那是絕望者在絕境中尋找同類確認的眼神。

然後魏斯提到了礦石病防護,提到了博士與羅德島的技術。人群有了鬆動,有人開始低誦“耶拉岡德在上”,那是謝拉格人在無措時的本能反應。

但不夠。博士知道不夠。饑餓的胃不會被祈禱填飽,傷病的身軀不能被許諾治癒。他向前一步。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安靜下來。魏斯止住話頭,瓦萊絲的劍出鞘半寸,切斯特屏住呼吸。

博士抬起手,不是指向人群,而是指向最近的一座廠房。那建築側壁上排著粗大的金屬管道,其中一根從熔鍊車間延伸出來,末端懸在工人宿舍上方不到三米處。管壁鏽蝕嚴重,幾處接縫滲出暗褐色液體,滴在下方的雪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廢氣管道,”博士說,聲音不高,但在這寂靜中清晰如冰裂,“距離生活區太近。佈局錯誤。”

他又指向一個堆在路邊的貨箱,箱體冇有危險品標識,但箱縫滲出微弱的源石輻射——博士的隨身檢測器在麵罩下發出隻有他能聽見的滴滴聲。“源石礦物運輸,冇有隔離防護。”

最後他看向人群中那幾個感染者:“防護裝置不足,感染篩查缺失。”

每說一句,人群就安靜一分。這不是他們期待的安撫,不是魏斯那種精心包裝的承諾。這是**的、冰冷的、技術性的真實。

魏斯深吸一口氣——博士看見他胸腔的起伏——然後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博士說得對。”他轉向人群,這次不再微笑,“喀蘭貿易承諾保留各位崗位,發放補償,安排新工作。博士絕不會成為第二個諾希斯,他會帶來真正改善生活的技術。”

“這,”魏斯一字一句地說,“纔是恩希歐迪斯老爺真正想傳達的。”

人群爆發出歡呼。年輕男人跑向同伴報信,老人跪地祈禱,感染者們第一次挺直了背脊。但博士注意到,在人群邊緣的陰影裡,有幾個人冇有動。他們交換眼神,悄悄後退,消失在廠房之間。

其中一人的臉,和極光有幾分相似。

魏斯轉向博士,臉上重新掛起微笑,但那笑容裡多了些彆的東西——也許是敬意,也許是警惕。“辛苦您了,博士,”他說,“但在下相信您也認為,這是個值得幫的忙。”

博士冇有回答。他看著魏斯的眼睛,那雙眼睛裡藏著太多東西:忠誠、算計、疲憊,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愧疚。

“你不會隻是為這種事被派來的,”博士說,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能聽見。

魏斯的笑容僵住了。極短暫的一瞬,但他瞳孔的收縮冇有逃過博士的眼睛。“在下不明白您的意思,”他後退半步,恢複那副無可挑剔的恭敬姿態,“那麼,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他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彷彿想逃離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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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房深處的陰影裡,莫希·布朗陶靠在冰冷的磚牆上,撥出的白氣在昏暗光線中盤旋上升。她看著魏斯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她的手伸進懷裡,指尖觸碰到一枚銅製徽章——徽章正麵刻著布朗陶家的雪狐圖案,背麵卻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裂紋,裂紋下隱約露出另一個紋章的邊緣:埃德懷斯家的鷹徽。

“條件已經齊全,正如休露絲大人所料,”她低聲自語,“魏斯出現在這裡,恐怕也是恩希歐迪斯的保險措施。”她頓了頓,搖頭,“但這種程度可不夠。”

幾個身影從更深的陰影裡浮現。他們都穿著普通工裝,但腰間鼓起的形狀暴露了藏匿的武器——不是佩爾羅契家製式的戰斧,也不是希瓦艾什家護衛的直劍,而是謝拉格獵戶常用的砍刀和短矛,便於隱藏,也便於推卸來源。

“待確認魏斯離去後,按原定計劃行事,”莫希命令道,聲音裡冇有一絲溫度。

“是!”男人們壓低聲音迴應,眼中閃著狂熱的光。那不是戰士的眼神,而是信徒的眼神——被某種信念點燃,願意為之焚燒一切的眼神。

他們散去,像水滴滲入沙地。莫希仍站在原地,取出那枚徽章,用拇指摩挲著背麵的裂紋。三年前,諾希斯在維多利亞一家鐘錶店的密室裡將這枚徽章交給她,說:“當謝拉格需要改變時,它會指引你找到我。”

“布朗陶家……”她輕聲念著這個詞,像在唸誦咒語,又像在咀嚼毒藥。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莫希瞬間轉身,短刀已握在手中——但來人的動作更快,一隻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精準地壓製了所有反擊的可能。

諾希斯·埃德懷斯站在她麵前,灰色長袍在昏暗光線下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他的臉比一個月前更瘦削了,眼下的陰影深重,但眼睛依舊銳利如手術刀。

“你被人跟蹤了,”諾希斯說,放開她的手。

莫希心中一凜。她受過專業訓練,能在雪山中追蹤雪狐而不留痕跡,能潛入蔓珠院而不被守衛察覺——可現在她竟完全冇有察覺被人尾隨?

“但對方隻有一人,已經追著你派去的人走了,”諾希斯補充道,彷彿讀懂了她的心思。

莫希單膝跪地,低下頭:“萬分慚愧,辜負了諾希斯大人的期望。”

“不,”諾希斯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現在這樣也許才正好。”

“我已有心理準備,甘願成為棄子,”莫希的聲音平穩,但握刀的手指關節發白,“聽憑大人差遣。”

諾希斯注視著她,許久,才說:“我是一名研究者,莫希。棋子於我無益,我需要能夠與我共事的合作夥伴。”

莫希抬起頭,眼中閃過愕然,隨即被更深的疑惑取代。

“繼續執行計劃,”諾希斯轉身,長袍下襬掃過地麵積灰,“無需多慮,菈塔托絲和休露絲抓不到你的把柄。”

他消失在陰影裡,像從未出現過。莫希緩緩站起,將徽章緊緊握在掌心,金屬邊緣刺破麵板,滲出血珠,在昏暗光線下黑如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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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的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哨聲。極光蹲在一棵雲杉的枝杈上,這位置能俯瞰整個工廠區入口。她的呼吸在麵罩內側凝成水霧,又迅速被過濾係統抽走。右肩的疼痛像有節奏的脈搏,提醒著她身體正在被緩慢侵蝕的事實。

視野裡,人群正在騷動。不是之前那種有序的聚集,而是無序的湧動,像被投入石子的蟻穴。她看見有人從廠房間衝出來,手裡揮舞著工具——不是農具,是打磨過的、能傷人的工具。她數了數,十五人,也許二十人,都穿著工裝,但動作協調得不像普通工人。

“情況不太對,”她對著耳麥低聲說,“博士猜得冇錯,這邊聚集了很多人。”

Sharp的聲音傳來,混雜著電流雜音:“他們是向著工廠那邊進發的?”

“是……我確定。”

“想辦法跟上,隨時報告。”

“收到。”

極光從樹上滑下,落地時右肩傳來尖銳的刺痛,她咬緊牙關。追蹤這些人不難——他們在雪地上留下雜亂的腳印,交談聲在寂靜的山穀裡傳出很遠。他們談論著“外國騙子”、“佩爾羅契家的走狗”、“保護恩希歐迪斯老爺”,語氣憤怒而堅決。

但極光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些人的裝備太統一了。不是製式武器,而是統一改造過的工具——砍刀的長度一致,矛頭打磨的角度相同,甚至綁紮手柄的皮繩都打著同樣的結。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暴民,這是一支經過簡單訓練的隊伍。

她跟著他們繞到工廠區側麵,這裡有一片堆放廢棄機械的空地。人群在這裡停下,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站到廢棄的蒸汽機鍋爐上,開始講話。極光聽不清全部內容,隻捕捉到幾個詞:“證據”、“勾結”、“永久關閉”。

她悄悄靠近,躲在一排生鏽的鐵桶後麵。從這個角度,她能看清講話者的臉——那不是她哥哥。她鬆了口氣,隨即又感到更深的寒意。如果不是哥哥,那這些人是誰煽動的?

“極光,彙報。”Sharp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們在集結,可能要去……”極光的話戛然而止。

她看見了。

在人群外圍,一個男人靠在一輛廢棄的礦車旁,正低頭捲菸。他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火光一閃,菸草點燃,他深吸一口,抬起頭吐出煙霧。

那張臉,和極光記憶中的樣子重疊,又陌生得令人心碎。更瘦了,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但那雙眼睛——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冰冷如凍湖。

是她的哥哥。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斧柄上刻著的紋路——那是六年前恩希歐迪斯親自獎賞給優秀工人的印記,一把錘子與一座山的簡圖,象征“開鑿未來”。當時哥哥捧著那柄斧頭回家時,眼中閃著極光從未見過的光。他說:“洛拉,謝拉格要變了。我們也能過上好日子了。”

現在他握著同一柄斧頭,眼神卻像在握著一把準備刺向自己心臟的匕首。

耳麥裡傳來Sharp的追問,但極光發不出聲音。她看著哥哥將菸蒂踩滅,提起斧頭,加入人群。他的步伐沉穩,不像其他人那樣激動,反而像走向一場早已預知的儀式——一場註定會輸,卻不得不走的儀式。

“極光!”Sharp的聲音提高。

“我……我看到了我哥,”極光終於說,聲音乾澀,“他也在裡麵。”

耳麥那頭沉默了。幾秒後,Sharp說:“回來會合。現在。”

“可是——”

“這是命令。”

極光最後看了一眼哥哥的背影,轉身冇入樹林。雪地上,她留下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像從未有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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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斯特·希瓦艾什指著麵前關閉的廠門,臉上掛著如釋重負的笑容。“那麼這所工廠的交接也完成了。目前為止都很順利,多虧了博士您的調停。”他搓了搓手,嗬出一口白氣,“之前可能有點怠慢了,真是不好意思。”

博士冇有回答。他正看著廠房屋頂——那裡有個監視哨塔,原本應該有佩爾羅契家的士兵值守,但現在空無一人。不,不是完全空蕩:哨塔邊緣掛著半截斷繩,在風裡搖晃,像絞刑架上未收走的套索。

“且慢,”瓦萊絲突然開口。她的手按在劍柄上,目光掃視四周。這位女將軍的背脊繃緊了,像嗅到獵物的雪豹。

切斯特的笑容僵在臉上:“呃,瓦萊絲將軍是對此有什麼疑問嗎?”

“有埋伏。”

話音未落,人影從廢棄的料堆後、從半塌的圍牆後、從一切能藏身的地方湧出來。他們沉默地圍攏,腳步踏在雪地上發出窸窣的聲響,像一群狼在雪原上包圍獵物。

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走上前。他手裡提著一柄改造過的砍刀,刃口在灰白的天光下閃著寒光。“不愧是瓦萊絲將軍,”他說,聲音粗啞,“來討說法的人。”

切斯特向前一步,試圖阻擋在博士身前:“諸位,魏斯和博士方纔應該已經向代表們傳達過喀蘭貿易的措施了。我想其中一定有誤會——”

“誤會?”刀疤男打斷他,目光越過切斯特,死死盯住博士,“切斯特先生,你恐怕還不明白。”他舉起砍刀,指向博士,“恩希歐迪斯老爺被這個外國人騙了!”

人群發出低吼,像被激怒的獸群。

“我們原先也都被矇在鼓裏,直到有人告訴了我們才明白,”刀疤男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個外國人來謝拉格的名頭,是要當礦石病顧問。但線人的情報不會錯——他已經和阿克托斯達成了合作,而瓦萊絲將軍就是負責監視他的人!”

瓦萊絲的臉色變了:“這是汙衊!佩爾羅契家何曾做過這等見不得光的事!”

“佩爾羅契家與蔓珠院互相勾結,見不得光的事還少嗎?!”刀疤男吼回去,眼中燃燒著真正的憤怒——不是偽裝的,是多年積怨噴發而出的火焰。

博士看著這一切。他注意到幾個細節:這些人雖然憤怒,但站位很有章法,封住了所有逃跑路線;他們武器統一,顯然是有人統一分發;最重要的是,他們眼中冇有貪婪,冇有瘋狂,隻有一種近乎殉道者的決絕。

這些人相信自己是在拯救什麼,而不是在毀滅什麼。

“這個外國人,”刀疤男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會以工廠傳播礦石病為理由,提供對老爺不利的證據,永久關閉工廠!那我們怎麼辦?我們的家人怎麼辦?!”

人群向前逼近。切斯特臉色蒼白,瓦萊絲拔出長劍,衛兵們舉起盾牌——但對方人數是他們的三倍。

就在這時,博士看見了。

在人群後排,一個男人沉默地站著。他冇有呐喊,冇有揮動武器,隻是靜靜看著。他的臉和極光有七分相似,更蒼老,更疲憊,眼中冇有狂熱,隻有沉重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決心。

極光的哥哥。

“衛兵!”瓦萊絲高喊,“保護客人!把他們拿下!”

“先抓住那個外國人!”刀疤男咆哮。

人群如決堤般湧來。

然後——

一道黑影從側麵的廠房屋頂撲下。不是飛翔,是計算過角度和速度的墜落,像獵鷹撲擊。黑影落地時幾乎冇有聲音,隻有積雪被壓實的悶響。下一瞬間,長刀出鞘的寒光劃破空氣,兩個衝在最前麵的襲擊者手中的武器應聲而斷。

Sharp站在博士身前,長刀斜指地麵,雪花落在刃上瞬間汽化。他冇有穿羅德島的製服,而是謝拉格獵戶的皮毛裝束,臉上塗著防凍的油脂和煤灰,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這裡不安全!”他吼著,聲音蓋過風雪。

另一側,極光從廢棄的礦車後衝出來。她冇有用武器,而是抓起一把雪混合著煤灰,揚向衝向博士的襲擊者。煤灰迷了那人的眼,他踉蹌後退,撞倒身後兩人。

“該跑了博士!”極光喊道,聲音因急切而尖利。

Sharp冇有戀戰。他反手一刀逼退側麵襲來的砍刀,另一隻手抓住博士的胳膊,幾乎是將博士整個人扛上肩膀。斐迪亞人的力量在此時展現——他扛著一個成年人,速度卻絲毫不減,大步衝向最近的樹林。

極光緊隨其後,邊跑邊向後撒下鐵蒺藜——這是羅德島行動隊的標準裝備,但在謝拉格雪地上效果大打折扣。不過足夠拖延時間了。

他們衝進樹林,鬆枝抽打在臉上,積雪灌進領口。Sharp跑了大約兩百米,確認冇有追兵,纔將博士放下。他喘著氣,撥出的白霧在冰冷的空氣中翻騰。

博士站穩身形,拍了拍身上的雪。“啊,不用跑了,放我下來吧。”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彷彿剛纔隻是散步時遇到陣雨。

極光跟上來,撐著膝蓋大口喘氣,右肩的疼痛讓她臉色發白。

Sharp看著她,又看向博士,長歎一聲:“我必須跟你重申一下,博士。”他的語氣裡有罕見的疲憊,“不管你有什麼計劃,這都太冒險了。這話你可能不記得了,但我以前就跟你說過很多很多次。”

“我還是很相信你的,”博士說,從懷裡取出一塊手帕,擦拭麵罩上的雪水。

“任何人都會失手,就算是我也不例外,”Sharp搖頭,“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降低我的工作難度。萬一那些襲擊者中混入了更專業的戰鬥人員怎麼辦?如果他們帶了弩箭,怎麼辦?”

“彆擔心,他們的目的不在於殺我,”博士收起手帕,轉向極光,“彙報情況。”

極光直起身,努力讓呼吸平穩:“我遵照您托人帶來的口信,去布朗陶家宅邸和工廠區追蹤可疑人員。結果線索連到了一起……”她頓了頓,“這些人很可能是被布朗陶家煽動的。煽動普通人敗壞對手名聲,很常見的計謀,但是很粗糙。”

“看似為了挑起我與希瓦艾什家的矛盾,”博士說,“或是挑起佩爾羅契與希瓦艾什的矛盾。但也可能是個陷阱。”

Sharp點頭:“這些人的裝備和戰力都不怎麼樣,甚至不足以全身而退。一旦他們被捕,供出訊息來源……”

“可能反而會對布朗陶家不利,”極光接話,但隨即皺眉,“但也不儘然。”

“我們的情報不足,無法鎖定真正的主使和目的,”Sharp說,目光掃視周圍樹林,“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有人想挑撥三家關係,換言之就是要破壞雪境穩定。這對作為外人的博士你來說非常危險。”

極光看向博士:“現在怎麼辦?我們是不是該先想辦法回去?”

“還不是時候,”博士搖頭,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這件事遠冇有結束。”

“是的,這場鬨劇隻是巨大風暴的一小部分,”Sharp說,“但我的職責很清晰:我得帶你離開最危險的事件中心,博士。”

“我要阻止幕後黑手挑起三家不和。”

Sharp注視著他,許久,才說:“我必須提醒您,這也許早已超越了您來此的初衷。”他停頓,看博士冇有改變主意的意思,“既然您這麼判斷,而且看起來十分有把握……那我也不會阻攔您。”

“事已至此,”他繼續,語氣更謹慎,“訊使和角峰,尤其還有崖心,考慮到他們都是希瓦艾什家的人,您打算告訴他們嗎?”

博士沉默片刻。“不。”

“我也這麼想,”Sharp點頭,“雖然對崖心不太好意思,但事到如今,要我完全相信訊使和角峰,很難。”

“博士,我知道您想相信他們,”他看著博士,語氣緩和了些,“但崖心先不論,在現在的紛爭中,訊使和角峰二人,我是無論如何都會提防的。”

“現在,先送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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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萊絲·佩爾羅契站在雪地上,長劍滴著血——不是人血,是一個襲擊者被她挑斷武器時割傷了自己手掌濺上的。她看著地上被製服的襲擊者,十二個人,都受了傷但不致命,被衛兵用繩索捆綁,跪在雪地裡。

“還有其他人嗎?”她問,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冇有了,所有人都被控製住了,”一個衛兵回答,臉上有擦傷,“那個博士……我們看到他被人帶走了,跑進林子裡。”

瓦萊絲的心沉了下去。“壞了!”她轉身,“你們幾個跟我來,他不能出事!”

“您在找我?”

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瓦萊絲猛地轉身,長劍指向聲音來處——然後僵住。

博士站在十步外,身上沾著雪和枯葉,但完好無損。他身後,Sharp和極光像兩尊沉默的護衛,一左一右,目光警惕地掃視周圍。

切斯特從一堆木箱後跑出來,臉上的表情混雜著驚愕與慶幸:“啊,您居然……我以為您……”

“以為我跑了?”博士走向瓦萊絲,無視她仍舉著的劍,“讓您看笑話了,本來應該是優先保護您的安全。”

瓦萊絲緩緩放下劍。她看著博士,又看向他身後的兩人——那個斐迪亞男人剛纔展現的身手絕非常人,那個謝拉格女孩雖然年輕,但眼神裡有一種經曆過戰鬥的冷靜。

“如您所見……”她艱難地開口,指向被捆綁的襲擊者,“這些人,都被控製住了。”

襲擊者們掙紮著,咒罵著。刀疤男抬起頭,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你彆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就是專門來誣陷恩希歐迪斯老爺的!偽君子!”

瓦萊絲一腳踢在他肩上,力道不重,但足夠讓他閉嘴。“老實點!”

就在這時,極光向前走了一步。她的目光鎖定在襲擊者中的一個——那個一直沉默的男人,她的哥哥。

“哥……”她的聲音輕得像雪落。

男人抬起頭。他的臉上冇有驚訝,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洛拉?”他低聲說,“你怎麼在這裡?”

“哥!你在乾什麼啊!”極光衝到他麵前,卻被Sharp攔住。

“你、你怎麼跟這個人混在一起?”男人盯著極光,眼中第一次出現情緒的波動——是困惑,還有一絲慌亂。

“他是我的上司!”

Sharp按住極光的肩:“彆說了,現在不是時候。”

極光咬住嘴唇,退後半步,但目光仍死死鎖在哥哥臉上。

博士走到瓦萊絲身邊,看著這群襲擊者。“實話實說,喀蘭貿易的工廠安全防護確實有問題,”他說,聲音不高,但足夠所有人聽見,“排放廢氣的管線距離施工區太近,佈局不合理;發放給工人的防護裝置覆蓋率不夠;源石礦物輸送渠道不安全。”

切斯特愣住了:“這……您給恩希歐迪斯老爺講過這件事嗎?”

刀疤男掙紮著要站起,被衛兵按回去:“你!你果然是個混賬東西!”

“這都是實話,”博士平靜地說。

瓦萊絲皺起眉:“我也不懂這個,冇法判斷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但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

“我怎麼會相信你的鬼話!”刀疤男嘶吼,但聲音裡開始出現不確定。

瓦萊絲一腳踩在他背上:“給我老實點!你們在蔓珠院領地襲擊外地貴客,想過要麵對什麼懲罰嗎?”

刀疤男沉默了。其他襲擊者也都低下頭,隻有極光的哥哥仍抬著頭,看著妹妹,眼中情緒複雜如糾纏的線團。

“隻要是為了恩希歐迪斯老爺……”刀疤男最終低聲說,但語氣不再堅定。

極光掙脫Sharp的手,走到哥哥麵前。她冇有看他,而是看著所有襲擊者,聲音清晰如冰裂:“希瓦艾什家的貴客被希瓦艾什家的領民襲擊,這難道不是在抹黑希瓦艾什家的聲譽?”她停頓,讓每個字都砸進聽者心裡,“這就是你們‘報答恩希歐迪斯老爺’的方式?”

人群陷入死寂。連刀疤男都張著嘴,說不出話。

極光終於看向哥哥:“哥,你以前明明是個很冷靜的人,為什麼?”

男人避開她的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撫摸斧柄上刻著的錘子與山紋。“算了,跟你講不明白。”

博士走到瓦萊絲身邊,低聲說了幾句。瓦萊絲皺眉,猶豫,最終點頭。

“放了他們,”瓦萊絲下令,聲音疲憊。

衛兵們愣住。

“這是命令。”

繩索被割斷。襲擊者們踉蹌站起,麵麵相覷,不敢相信。刀疤男看著博士,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帶著人離開。極光的哥哥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妹妹一眼,那眼神裡有太多東西:愧疚、擔憂、不甘,還有極光無法理解的決絕。

然後他也消失在廠房之間。

瓦萊絲長歎一聲,收起劍:“若不是這位大人寬宏大量,你們今天免不了一頓杖責。好好反思自己的作為!”

人群散去,雪地上隻留下雜亂的腳印和幾處血跡,很快被新雪覆蓋。切斯特擦著額頭的冷汗,連連向博士道謝。瓦萊絲指揮衛兵清理現場,但她的目光不時飄向博士,眼中多了些彆的東西——不再是純粹的警惕,而是混雜著困惑與一絲敬意。

博士望著襲擊者消失的方向。他知道這件事遠未結束。這隻是一場更大風暴的前奏,而他已經站在了風暴眼裡。

暴風雪正在聚集。他能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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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陶家宅邸的火塘邊,菈塔托絲·布朗陶將雪狐棋子握在掌心,骨雕的棱角刺痛麵板。侍從領著一個男人走進來——尤卡坦,布朗陶家的管家,一個臉上永遠掛著得體微笑、眼睛裡卻從不泄露情緒的男人。

“夫人有何吩咐?”尤卡坦躬身。

“去和佩爾羅契家說一聲,過幾天我會登門拜訪,”菈塔托絲說,目光仍盯著棋盤,“就說……關於諾希斯·埃德懷斯的事,我想聽聽阿克托斯的看法。”

“是,”尤卡坦應聲,卻未立刻離開。他頓了頓,低聲補充:“夫人,還有一事。莫希——休露絲小姐的侍女——最近頻繁在深夜離開宅邸。需要派人……”

“不必,”菈塔托絲打斷他,“讓她去。”

尤卡坦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迅速恢複平靜。“我明白了。”

他退下後,菈塔托絲將雪狐棋子放回棋盤。火塘的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映出她嘴角一抹冰冷的笑意。

有些魚,需要足夠的線才能釣上來。而有些陷阱,需要足夠的誘餌纔會觸發。

她想起諾希斯離開時的眼神——那不是失敗者的眼神,那是等待時機的獵手的眼神。她不相信諾希斯會真心投靠布朗陶家,但她相信他的野心。而野心,是可以利用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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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發生時,博士正站在佩爾羅契家宅邸的窗前。

那是一聲低沉的悶響,不像雷聲,不像雪崩,更像是大地深處的臟腑被撕裂。窗戶玻璃微微震顫,屋簷的積雪簌簌落下。博士按住窗台,指尖感受到石料的冰涼。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瓦萊絲衝進房間,鎧甲未卸,劍已在手。“什麼聲音?”她問,但更像在質問自己。她快步走到另一扇窗前,望向聲音來處——穀地方向的天空被染上一層不祥的橘紅,不是晚霞,是火光。

“工廠區,”博士說。

瓦萊絲猛地轉身,眼中閃過銳利的光:“你怎麼——”

“聲音傳播的方向,火光的高度,”博士指向窗外,“隻有穀地的工廠集群能產生這種規模的爆炸。”他停頓片刻,“而且,太巧了。”

“巧?”

“我剛和你們達成表麵和解,監視解除,你的戰士放鬆警惕,”博士轉身麵對她,“然後爆炸就發生了。像是有人不希望我們走得太近。”

瓦萊絲握劍的手指節發白。走廊裡傳來嘈雜的人聲,戰士們在奔跑,有人在喊“備馬”,有人在問“是不是雪崩”。混亂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擴散。

阿克托斯·佩爾羅契出現在門口。這位家主冇穿鎧甲,隻披了件厚皮毛鬥篷,但手中握著一柄長柄戰斧,斧刃在火光下閃著寒光。他看了博士一眼,那目光像在評估一塊需要劈開的木頭。

“你,”阿克托斯的聲音粗啞如砂石,“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有人在推動事情走向極端,”博士平靜地回答,“襲擊、流言、爆炸——這些都是為了製造一個結果:讓三大家族互相懷疑,彼此開戰。”

“恩希歐迪斯,”瓦萊絲咬牙吐出這個名字。

“如果是他,他不會用這麼粗糙的手法,”博士搖頭,“恩希歐迪斯擅長的是法律、貿易、權力遊戲。這種暴力挑釁……更像是一個不耐煩的人,或者一個想渾水摸魚的人。”

阿克托斯盯著博士看了許久。爐火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最後他哼了一聲,轉身走向門口。

“瓦萊絲,集合隊伍,但不要出領地,”他命令道,“派人去蔓珠院報告,請求聖女裁決。至於你——”他回頭看向博士,“待在房間裡。在弄清楚是誰在搞鬼之前,你哪兒也彆去。”

門重重關上。博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集結的佩爾羅契戰士。他們舉著火把,火光在雪地上投出淩亂的影子,像一群躁動的幽靈。

而在遙遠的山脊上,諾希斯·埃德懷斯站在風雪中,望著穀地升起的濃煙。他手中的遙控裝置還殘留著餘溫,指尖在按鍵上輕輕敲擊,像在彈奏一首無聲的樂章。

“第一幕結束,”他低聲自語,撥出的白氣在風中消散,“現在,該第二幕了。”

他將遙控裝置扔下懸崖,看著它消失在雪霧中,然後轉身,灰色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麵倒下的旗幟。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起初是稀疏的幾片,很快變成密集的雪幕,吞噬了遠處的火光,吞噬了山巒的輪廓,吞噬了一切聲音,隻留下風穿過山穀時那種永恒的、空洞的嗚咽。

博士從懷中取出那枚在市場得到的石頭。它此刻微微發熱,表麵的紋路泛起幾乎看不見的熒光。那個自稱“耶拉”的聲音冇有出現,但博士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雪幕後麵,在群山深處,正緩緩睜開眼睛。

而在蔓珠院深處,恩雅·希瓦艾什跪在祭壇前,手中捧著的聖石與博士那枚同時亮起,光芒交織,彷彿兩顆遙遠星辰在深空**鳴。她抬起頭,銀髮如瀑,灰藍色的眼眸中倒映著石頭的微光,也倒映著窗外越下越急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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