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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歡而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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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風雪過境

第一章不歡而聚

1097年冬季

風雪來臨前,謝拉格的天空總是呈現一種鉛灰色的寧靜,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屏息等待第一片雪落下。在這片被群山環繞的國度裡,每一座山峰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每一條溪流都被認為是耶拉岡德——雪山之神——脈動的血液。謝拉格人相信,正是這位古老神隻的庇護,讓他們的土地千年免受天災侵襲,在泰拉大陸的動盪中維持著脆弱的安寧。

然而庇護是有代價的。耶拉岡德的呼吸化作寒風,眼淚凝成冰峰,而祂的意誌通過聖山之上的蔓珠院傳達人間。蔓珠院的聖女,便是神在大地的代言者,她的話語即是神諭,她的目光即是祝福。至於統治謝拉格世俗事務的,則是三大家族:佩爾羅契家世代守衛聖山,手握最精銳的戰士;布朗陶家掌控牧場與貿易,精明如雪山狐;希瓦艾什家曾一度衰落,直到六年前,留學歸來的長子恩希歐迪斯·希瓦艾什重建家業,創辦喀蘭貿易,將鐵軌和蒸汽機帶進了這片冰雪之地。

變革的浪潮撞上了千年的冰壁,裂痕正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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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裡卡姆貿易港的集市上,吆喝聲與討價還價聲交織成這片土地上少有的喧囂。攤位上掛著毛皮、風乾的肉條、手工打造的銀器,還有那些聲稱能帶來耶拉岡德祝福的木製護符。商人們裹著厚實的鬥篷,臉頰被寒風吹得通紅,眼睛卻像鷹一樣銳利,掃視著每一個可能掏錢的旅人。

一個穿著維多利亞款式厚呢大衣的男人站在攤位前,手指摩挲著那塊據說來自“少女峰”的木製護符。商人是個謝拉格本地人,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熱忱笑容,唾沫橫飛地講述著神話:“客人您可知道,少女峰是耶拉岡德流下的眼淚結冰而成的!受雪水澆灌的樹木滿含神的慈愛,這護符能保佑出入平安,祛災辟邪——”

他壓低聲音,身體前傾,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態:“——還能驅趕山雪鬼哩!那些藏在深山裡、麵目猙獰的食人怪物!但隻要戴著蔓珠院賜福的護符,它們就會在耶拉岡德的威光下畏縮!”

男人眼神動搖。五十鎊不是小數目,但若能給維多利亞的妻兒帶回真正的雪山庇佑……“你怎麼知道我是給家人帶的?”

“哎呀,這兩年,被恩希歐迪斯老爺政策吸引來的大公司員工越來越多啦。”商人笑得更深,手指不經意般拂過護符上蔓珠院的火焰紋印信,“您的口音我一聽就聽出來了。帶這個回去,多有麵子?”

商人捕捉到了那份猶豫,正要再添一把火,一個清亮的聲音切了進來。

“少女峰的木材?”

恩希亞·希瓦艾什從人群邊緣走來,那條標誌性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掃開了飄落的零星雪花。她冇看商人,而是直接拿起護符,指尖撫過木紋,動作熟練得像是在檢查登山索具的質地。商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喉結上下滑動。在謝拉格,很少有人不認識希瓦艾什家的小女兒,更少有人不知道她對雪山的癡迷——她能叫出謝拉格每一座主要山峰的名字、海拔和最佳攀登季節,這是全謝拉格都知道的事。

“佩爾羅契家從不準外人攀爬少女峰。”恩希亞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個豎起耳朵的當地人停下動作,“而且,如果有人真上去了,魏斯一定會告訴我。”她頓了頓,抬頭看向商人,眼神銳利,“魏斯·希瓦艾什,你應該聽過這個名字吧?我讓他幫我盯著聖山各處的攀登許可呢。”

商人額頭滲出細汗。他當然聽過。魏斯是恩希歐迪斯老爺身邊得力的戰士,也是少數被佩爾羅契家允許在其領地內自由往來的外族人——這得益於他曾在羅德島受訓的經曆,讓他成了希瓦艾什家與外界溝通的特殊橋梁。謊言像陽光下的薄冰,一擊即碎。

維多利亞男人終於明白自己險些上當,怒視著商人。恩希亞卻將護符放回攤位,語氣緩和了些:“不過蔓珠院的賜福印信是真的,謝拉格冇人敢偽造這個——那是要遭天譴的。當紀念品帶回去,還是合適的。”她轉向商人,嘴角勾起一絲調皮的笑,“賣便宜點吧。山雪鬼隻是嚇唬小孩的故事,真正的危險從來不在深山裡。”

一場可能升級的爭執就此消弭。商人如蒙大赦地將價格降到十鎊,男人則感激地多買了幾塊——既然希瓦艾什家的小姐都說適合做紀念品,那總不會錯。恩希亞擺擺手,轉身走向不遠處三個披著旅行鬥篷的身影。

其中一人兜帽壓得很低,隻能看見下半張臉的線條。那是羅德島的博士,恩希亞在信裡向兄長提過多次的人,也是延緩她礦石病惡化的恩人。旁邊站著的斐迪亞族男性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姿態看似放鬆,目光卻時刻掃視著周圍——精英乾員Sharp,羅德島的刀鋒,此刻正評估著這個陌生國度的潛在威脅,手指在內袋裡的戰術匕首柄上無意識地摩挲。更遠處,一個謝拉格裝束的年輕男人安靜等待著,他是魏斯的族人,這次奉命接應二小姐回家。

“博士,我們該去車站了。”恩希亞說,聲音裡帶著回家的輕快,“老哥說想親自感謝你對我的照顧,姐姐也……嗯,總之這次大典會很熱鬨!”

一行人穿過集市時,博士的腳步微微一頓。角落裡,露天咖啡座的遮陽棚在寒風中鼓動,紅白條紋的布料上印著“喀蘭貿易”的標識。空桌椅間,一本《謝拉格地理》雜誌被風吹得嘩啦作響,書頁快速翻動,停在某座雪山的航拍照片上。有那麼一瞬間,博士覺得有人坐在那裡說話——一個聲音,輕得像雪落,說著“大雪將至,當心些,外鄉人”。

博士轉頭看去。

遮陽棚下隻有空椅,桌上雜誌兀自翻動。遠處皚皚山巒靜默矗立,像一群披著白袍的巨人守衛著這片土地的秘密。

“博士,你在發什麼呆?”恩希亞回過頭來。

“……有人向我搭話。”

“嗯?”恩希亞眨眨眼,望向咖啡座,“可是你身邊冇有人啊。”

博士再次看向那邊。鮮豔的棚頂、空蕩的露台、翻動的書頁。或許隻是風聲和視覺的錯覺,在陌生的土地上,人的感官總會變得敏感。

“冇事。”博士拉低兜帽,“走吧。”

恩希亞疑惑地多看了一眼,還是轉身帶路。隊伍末尾的Sharp卻多停留了一秒,他的目光掃過咖啡座地麵——積雪平整,冇有任何腳印。他想起極光——那位來自謝拉格的羅德島乾員——在通訊裡說過的話:“隊長,這裡的傳說比山路還多。有些東西……最好彆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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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往聖山的列車是喀蘭貿易主導修建的新玩意兒,鐵灰色的車廂在雪地中延伸,像一條金屬的河流切開白色的原野。恩希亞一上車就趴在窗邊,手指在結著薄霧的玻璃上劃出幾道痕跡,迫不及待地向外指點。

“博士你看,那邊就是少女峰。”她指向窗外,聲音因興奮而輕快,“傳說那是耶拉岡德流下的眼淚結冰而成的。旁邊那座很陡峭的是馬特洪峰——角峰大哥的名字就是取自它哦!他是豐蹄族,老哥說他的脊背就像馬特洪峰一樣可靠。”

窗外,連綿的雪峰在鉛灰色天空下展開畫卷。最高的喀蘭聖山隱冇在雲層中,隻露出下半截山體,威嚴如神的寶座,峰頂的蔓珠院建築群隱約可見,像是鑲嵌在山巔的王冠。較低的山巒則清晰可辨,有的坡緩如少女的裙襬,有的陡峭如戰士的脊梁。陽光偶爾刺破雲層,在雪地上投下瞬息萬變的光影,那一刻群山彷彿甦醒,呼吸間吐納著千年光陰。

“謝拉格的網路建設比我想象的發達。”Sharp坐在對麵,手裡拿著移動終端,螢幕上滾動著謝拉格的新聞頁麵和民間論壇,“基建討論、商貿政策、文化爭辯……更新速度和活躍度不亞於哥倫比亞的某些城市。恩希歐迪斯先生的手段確實不凡。”

魏斯坐在Sharp斜對麵,臉上帶著慣常的微笑,那是他作為希瓦艾什家外交麵孔的一部分。但那雙眼睛時不時會投向窗外,看向某個特定的方向——那是佩爾羅契家領地的邊界,鐵路在那裡戛然而止,像一條被斬斷的蛇。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著某種節奏,隻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是他思考或憂慮時的習慣。作為少數同時深諳希瓦艾什家事務和羅德島作風的人,魏斯比誰都清楚,這片雪境的平靜之下湧動著多深的暗流。

列車駛過一片尚未完全封凍的冰湖。湖麵漂浮著淺藍色的冰層,像破碎的琉璃拚圖倒映著天空。湖邊有幾個謝拉格婦女在洗衣,木槌敲打衣物的悶響被車窗隔絕,隻能看見她們手臂揮動的節奏。更遠處,平緩的山腰上,年輕的牧人正驅趕著一群長毛的牧獸回家。那些生物厚厚的皮毛上沾著雪粒,走動時像移動的小型雪山。牧人看見列車,非但不驚訝,反而舉起手中的趕畜棒朝這邊揮舞,咧嘴笑著露出被寒風凍紅的牙齦——他知道這是喀蘭貿易的列車,知道它帶來了鹽、糖、鐵器和山外的訊息。

他居住的村莊就在不遠處,幾十棟石砌的房屋聚在一起,煙囪裡冒出裊裊炊煙,融進低垂的雲層。一切都寧靜祥和,彷彿時間在這裡放慢了腳步,彷彿外麵的世界那些戰爭、天災、礦石病的陰影從未抵達這片雪山庇護之地。但博士知道這種寧靜的脆弱——在切爾諾伯格,在龍門,在無數個曾以為能永遠偏安一隅的地方,博士見過類似的寧靜如何在一夜間破碎。

恩希亞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述:“布朗陶家的領地在南邊,他們養著最好的牧獸,菈塔托絲姐姐可會做生意了……佩爾羅契家在北邊,阿克托斯老爺總覺得老哥的鐵路會褻瀆聖山……”她聲音輕了些,“其實耶拉岡德纔不會在意這種事呢。信仰在心裡,怎麼會因為坐車到山腳下就消失?”

Sharp繼續瀏覽網頁,偶爾在終端上記下什麼——可能是潛在的撤離路線,可能是訊號基站的最佳位置,這是他的職業習慣。魏斯保持著微笑,但眼神深處的陰影揮之不去。他接到過老爺的密令,知道這次博士來訪不隻是“參加大典”那麼簡單,但具體是什麼……老爺冇說,隻讓他“見機行事”。

列車汽笛長鳴,驚起遠處林間一群冰喙鷹。它們振翅騰空,在蒼白的天空下劃出淩亂的軌跡,尖嘯聲穿透風雪,很快消失在群山之後,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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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山之巔,蔓珠院大殿的石牆吸收了幾個世紀的低語與祈禱,此刻卻充斥著另一種聲響——靴跟敲擊石板的迴音,鎧甲摩擦的細響,還有壓抑的呼吸。空氣冰冷,彷彿連時間都被凍住了。

阿克托斯·佩爾羅契站在大殿一側,巨斧“耶拉岡德之怒”的斧柄杵在地上。他是三大家族中最年長的家主,臉龐被風雪和歲月雕琢得如同山岩,每道皺紋都刻著對傳統的堅守。他相信耶拉岡德的庇護源於虔誠,而虔誠體現在對聖山每一寸土地的敬畏上。站在他身側的是菈塔托絲·布朗陶,布朗陶家的女家主,人們背後稱她“雪山的狐狸”。她看似慵懶地倚著座椅扶手,指尖卻無意識地敲擊著木紋,暴露出內心的精密盤算——布朗陶家從變革中獲利頗豐,但她更清楚,在謝拉格,信仰的旗幟比金錢的旗幟更有分量。

大殿另一側,恩希歐迪斯·希瓦艾什獨自站立。喀蘭貿易的總裁,謝拉格變革的推手,有些人稱他“雪境之銀”,更多人私下叫他“獨狼”。他穿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領口彆著希瓦艾什家的雪豹紋章,與周圍古樸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鎮住了場。六年前,這個年輕人從維多利亞留學歸來,麵對的是父母早逝、家族衰敗、在議會中失去席位的爛攤子。他用鐵腕和遠見重建一切,但也埋下了今日的禍根。

大長老坐在上首,皺紋深邃的眼睛掃過下方涇渭分明的兩方,心中歎息。三族議會,曾幾何時是商量如何互助度冬、分配獵場的和緩集會,如今卻成了劍拔弩張的審判台。老人手中撚著一串冰晶念珠,每一顆都刻著耶拉岡德的聖名,但他懷疑神是否還在聆聽。

“諾希斯·埃德懷斯已被革職。”恩希歐迪斯的聲音平穩,像冰封湖麵下流動的暗湧,“他對督查隊的襲擊,過度開采聖山礦區,這些行為我絕不姑息。相關資料已移交蔓珠院審查。”

“你姑息得夠久了!”阿克托斯的聲音像斧刃劈開凍木,在殿堂裡激起迴響,“那孽種是你一手提拔的心腹!冇有你的默許,他敢把礦坑挖到聖山腳下?敢襲擊佩爾羅契和布朗陶家的聯合隊伍?我的戰士古羅現在還躺在床上!”

菈塔托絲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像是排練過無數次:“恩希歐迪斯,六年前是我支援你重返議會。那時你說,謝拉格需要睜開眼睛看世界,需要鐵軌和工廠,而不是永遠在雪地裡刨食。”她頓了頓,指尖停止敲擊,“我信了你,布朗陶家也因喀蘭貿易獲利不少——這一點我不否認。但如今事態至此……信仰的根基被動搖,聖山被挖開傷口,我不能再坐視了。”

恩希歐迪斯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片刻,然後垂下眼簾。當他再次抬眼時,眼中竟閃過一絲罕見的——或許是精心計算過的——疲憊與悲傷。這一幕被旁聽席上的諾希斯儘收眼底,那位銀髮的埃德懷斯家遺孤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譏誚。他最清楚恩希歐迪斯何時在演戲,何時流露真實,而此刻……真假難辨。

“我至今所做的一切,”恩希歐迪斯的聲音低了些,卻更清晰,“都是為了讓謝拉格能在變化的世界裡站穩腳跟。鐵路帶來了貿易,工廠提供了工作,源石供暖讓老人孩子熬過最冷的冬天——去年布朗陶家領地凍死的人數是零,菈塔托絲大人,這是百年來的第一次。”

菈塔托絲冇有接話,隻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當然知道,正因為知道,才更警惕。恩希歐迪斯給的蜜糖裡,往往藏著後續必須嚥下的苦藥。

“但若我的努力導致了三族分裂,”恩希歐迪斯話鋒一轉,聲音裡注入沉痛,“若耶拉岡德的子民因我們而失去共同的家園,那一切便失去了意義。我寧願從未開始。”

阿克托斯皺緊眉頭,粗糙的手指握緊斧柄。他嗅到了陷阱的氣息,卻不知陷阱在何處。這是恩希歐迪斯最擅長的事:用看似誠懇的姿態,把你引到他預設的位置。

“所以,”恩希歐迪斯一字一句道,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板,“我接受兩位的要求。穀地,礦區,希瓦艾什家都可以交出。”

大殿裡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旁聽席上的小貴族們交換著震驚的眼神。有人手中的筆掉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停在諾希斯·埃德懷斯的腳邊。

諾希斯站在旁聽席的陰影裡,銀髮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像一柄被棄置的銀刃。周圍的人都與他保持著距離,彷彿他攜帶某種瘟疫。竊竊私語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耳朵——

“看,埃德懷斯家的孽種……”

“他父母害死前代希瓦艾什夫婦的事,蔓珠院還冇追究呢……”

“恩希歐迪斯大人終於要徹底擺脫這個麻煩了……”

諾希斯麵無表情,隻是彎腰拾起那支筆,輕輕放回旁邊的記錄桌上。記錄員尷尬地點頭致謝,卻不敢看他的眼睛,彷彿對視就會被詛咒。

大殿中央,恩希歐迪斯的聲音再次響起,斬斷了所有議論:“但不是交給佩爾羅契,也不是交給布朗陶。”他抬起手,指向大殿深處高懸的耶拉岡德聖徽——那是一隻抽象化的山鷹圖騰,展開的羽翼籠罩整個謝拉格地圖,“我們腳下每一寸土地,都是基於神的信任而被交予管理。既然如此,就該交還給神的代言人——蔓珠院,交予聖女大人裁決。”

寂靜。

然後是更多的抽氣聲,還有壓抑不住的議論嗡鳴,像一鍋被點燃的油。

“他要把權力給聖女?!”

“聖女是希瓦艾什家的人啊!這難道不是變相——”

“噓!你敢質疑聖女大人?耶拉岡德會降下風雪之怒!”

阿克托斯的指節捏得發白,斧柄在掌心發出細微的嘎吱聲。他猛地看向菈塔托絲,卻發現那女人正低頭整理袖口,避開了他的視線。該死,她早就料到了?還是她也措手不及?布朗陶家的狐狸從來不會讓自己站在不利的位置。

“你……”阿克托斯的聲音因憤怒而嘶啞,像砂紙摩擦岩石,“你敢用耶拉岡德的名義耍這種把戲?!聖山可不是你玩弄權術的棋盤!”

“這是對聖女大人的褻瀆!”有年輕貴族忍不住喊出來,立刻被身旁的長輩捂住嘴。

恩希歐迪斯不為所動,反而緩步走向大殿中央,腳步沉穩,像在自家庭院散步。他抬起頭,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某種誦讀經文般的韻律:“《耶拉岡德》開篇有載:‘祂的淚是永不融化的冰,祂的背是堅不可摧的山岩,祂的呼吸是冬日的寒風,祂的笑是春日的暖陽。當祂甦醒時,群山將為之傳訊,天空也會降下五彩極光。’”

他環視四周,看到不少貴族下意識地點頭——這是每個謝拉格孩童都會背誦的經文,是信仰的基石。

“第三百二十一頁寫,”恩希歐迪斯繼續,聲音漸強,“三百年後,祂將王位傳予副手,消失於風雪,從此謝拉格交到‘人’的手中。”他停下腳步,目光如冰錐般刺向阿克托斯,“既然古訓昭示,神曾將權柄交予人,那麼今天,當人之間產生不可調和的紛爭時,將裁決權交還神的當代代言人,有何不可?”

他頓了頓,讓寂靜重新聚攏,然後丟擲致命一擊:

“還是說,阿克托斯大人,你不相信聖女大人會做出公正的裁決?不相信耶拉岡德在大地的代言者?”

所有目光如箭矢般射向阿克托斯。

這位佩爾羅契家的家主感覺喉嚨像被冰雪堵住,呼吸艱難。他畢生以扞衛信仰為榮,佩爾羅契家的戰士誓言第一句便是“以血護聖山,以魂敬耶拉”。如今,對手用他最珍視的信仰編織成繩索,捆住了他的手腳。他能說什麼?否認聖女的權威?那等於否認蔓珠院,否認耶拉岡德本身,否認佩爾羅契家存在的一切意義。

菈塔托絲終於抬起頭,輕輕拍了兩下手掌,掌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精彩,恩希歐迪斯。”她的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精密的計算,“但聖女大人出身希瓦艾什家,這是全謝拉格都知道的事。你現在大談歸政於神,難道不是想利用自己的親妹妹?難道耶拉岡德會樂見家族私慾披上神意的外衣?”

“正因為是親妹妹,我更瞭解她的品性。”恩希歐迪斯平靜迴應,像是早已準備好答案,“恩雅成為聖女五年,主持過十七次家族糾紛仲裁、九次領地邊界裁定、三次重大祭祀典禮。蔓珠院的記錄向所有家族開放,菈塔托絲大人大可去查——可有一次偏袒希瓦艾什家?哪怕一次?”

菈塔托絲的笑容消失了。她確實查過,正因為查過,才知道這一擊有多難化解。恩雅·希瓦艾什,如今的聖女初雪,在謝拉格民眾心中是純潔與公正的化身,是雪山之心的具現。質疑她,就是與整個謝拉格的民心為敵,布朗陶家承受不起這種代價。

大長老緩緩起身,枯瘦的手抬起,冰晶念珠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壓下了所有議論。老人看著恩希歐迪斯,眼神複雜——有警惕,有無奈,或許還有一絲疲憊的讚賞。這年輕人總是能找到最刁鑽的角度,撬開最堅固的防線。

“既然如此,”老人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像風吹過枯枝,“就請聖女大人前來,當麵定奪吧。耶拉岡德在上,願風雪指引我們的道路。”

侍從匆匆離去,腳步聲在長廊中迴盪。等待的寂靜裡,諾希斯看見恩希歐迪斯微微側頭,目光掃過旁聽席,與他對視了一瞬。那雙灰藍色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像凍湖的冰麵,但諾希斯讀懂了——計劃進入下一階段。

代價是他被拋棄。

諾希斯收回視線,看向大殿穹頂的彩繪玻璃。上麵描繪著耶拉岡德化作人形,帶領謝拉格先民建立家園的故事。神在微笑,但諾希斯總覺得那笑容裡藏著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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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山高處,聖女居所“雪冠之間”的露台正對著連綿的雪峰。從這裡望去,謝拉格的全貌儘收眼底——如果天氣晴朗的話。今日隻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像要壓垮群山。

恩雅·希瓦艾什——如今謝拉格人尊稱的“初雪”——躺在床上,裹著厚厚的羽絨被,隻露出一頭銀白色的長髮散在枕上。這頭白髮並非天生,而是成為聖女後逐漸變化的,蔓珠院的學者說這是“神恩的印記”。清晨的光線透過冰雕窗欞,在石地板上切出菱形的光斑,隨著雲層移動而明滅不定。

“恩雅,恩雅,起床啦。”

雅兒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今日要穿的正式禮袍——雪白的底色,銀藍色的滾邊,袖口繡著蔓珠院的火焰紋。看到床上鼓起的一團,她無奈地笑了。五年了,聖女大人在公眾麵前威嚴端莊,言談舉止無可挑剔,私下裡卻還是那個喜歡賴床的姑娘。她走到床邊,輕輕推了推被子。

“唔……嗯?”被子裡傳出迷迷糊糊的聲音,帶著冇睡醒的鼻音。

“早。”雅兒掀開被子一角,露出恩雅睡眼惺忪的臉。那張臉年輕得有些過分,麵板白皙近乎透明,睫毛上還沾著睏倦的濕氣。“該起來了,今天有三族議會後的第一次晨禱,之後大長老要見你。”

恩雅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銀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些,像是剛成年的少女而非一國的宗教領袖。她發了一會兒呆,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翻湧的雲海,才慢吞吞地下床,赤腳踩在鋪著獸皮的地板上,走到梳妝檯前坐下。

雅兒自然地站到她身後,拿起銀梳,動作輕柔地梳理那頭特殊的白髮。恩雅的頭髮像新雪般潔白,卻比雪更柔軟,握在手裡像握住一束月光。梳子滑過髮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這是每日清晨的固定儀式。

“……唉。”恩雅看著鏡中的自己,歎了口氣。鏡中人戴著初醒的迷茫,眼底有淡淡的陰影——她昨晚冇睡好,夢境裡全是兒時在老宅院子裡堆雪人的畫麵,哥哥把小小的她舉過頭頂,姐姐在旁笑著提醒“小心彆摔著”。那些畫麵溫暖得讓人心痛,因為再也回不去了。

“怎麼啦。”雅兒明知故問,手指靈活地將頭髮分成幾束,開始編結複雜的聖女髮髻。這種髮髻要耗時半小時,每一縷的走向都有講究,據說是模仿耶拉岡德翅膀的紋路。

“明知故問。”恩雅從鏡子裡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冇什麼威懾力,倒像小貓在呲牙,“今天之後,我要管的事情就更多了。三族議會的結果……我已經聽說了。”

雅兒的手指停頓了一瞬。“成為三家的領導者,這難道不是好事嗎?”她小心地選擇措辭,“您不是一直覺得,在蔓珠院裡,很多事都由大長老和元老會決定,您隻是個象征,是個讓民眾安心的漂亮偶像。”

“如果這是阿克托斯,或者哪怕菈塔托絲提出的,我都不會這麼憂慮。”恩雅的聲音低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梳妝檯邊緣的雕花,“但那是恩希歐迪斯啊。雅兒,你瞭解他的,他從不做無利可圖的事,從不走冇有後手的棋。”

雅兒沉默了。她侍奉恩雅多年,親眼看著這對兄妹從親密無間到如今隔閡如淵。六年前恩希歐迪斯留學歸來,帶回的不隻是維多利亞的知識和藍圖,還有某種冰冷的、讓恩雅感到陌生的東西——一種為了目的可以犧牲一切的計算,包括親情。五年前恩雅通過聖女試煉,兄妹最後一次私下交談時,恩希歐迪斯說:“謝拉格需要改變,小雅,哪怕要用火與血鋪路。”恩雅回答:“那我來做那個握住韁繩的人,至少讓改變的方向不至於失控。”

自那之後,他們再冇有真正交談過。所有的溝通通過公文、會議、或者像今天這樣——公開場合下的博弈。

“我當時答應得那麼快,不是因為我真想接過這個擔子。”恩雅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鏡中的自己聽,“而是因為……在那個場合,我根本冇有拒絕的餘地。阿克托斯被逼到牆角,菈塔托絲在權衡,大長老默許,所有貴族都看著我。我說‘不’,等於當眾撕裂三族最後的體麵;我拖延,隻會讓流言發酵,讓局勢更糟。”

雅兒繼續編髮,動作更輕柔了。“人們習慣於和平與安寧,就像習慣雪山上終年不化的積雪。”她重複恩雅常說的一句話,“他們希望有人能帶來和平,無論那個人是誰。所以即使您拒絕,人們也會懇求您接受。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不如主動伸手,至少能把握一點主動權。”恩雅接完話,苦笑,“但這主動權可能隻是錯覺。恩希歐迪斯把權杖遞給我,但繩子一定還握在他手裡。我隻是……被擺到台前的傀儡,一個更體麵的傀儡。”

髮髻編好了。雅兒從首飾盒裡取出一串冰晶項鍊,戴在恩雅頸間。寶石觸感冰涼,貼在麵板上,讓她清醒了幾分。項鍊的吊墜是一枚微縮的聖山雕刻,峰頂鑲嵌著極小的藍寶石,象征耶拉岡德之眼。

“對了,”恩雅拉開梳妝檯中間的抽屜,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和一條手工編織的白色圍巾。圍巾針腳細密,邊緣繡著希瓦艾什家的雪豹紋章,是恩雅去年冬天親手織的。“這個,幫我交給恩希亞。然後……請她來聖山參拜。就說我想她了,想和她一起喝杯熱茶,像小時候那樣。”

雅兒接過東西,笑了,這次是真誠的笑:“就你聰明,知道用這招哄妹妹。恩希亞小姐最吃這套。”

“就你聰明。”恩雅回敬了一句,嘴角終於有了點笑意,但那笑意很快消散了,像陽光掠過雪地,“還有,傳下去,今天下午我要做經文的註解,不要讓人來打擾我。尤其是大長老那邊的人。”

“我明白了。”雅兒點頭,她知道“經文的註解”是恩雅獨處思考的托辭。每次遇到重大抉擇,恩雅都會要求不被打擾,在寂靜中梳理思路。

雅兒離開後,恩雅冇有立刻起身更衣。她坐了一會兒,看著鏡中那個穿著睡袍、髮髻精緻卻眼神迷茫的聖女,感到一陣荒謬的疏離。然後,她拉開梳妝檯最下層的抽屜——一個上鎖的抽屜,鑰匙隻有她有。

抽屜深處,在深藍色絨布襯墊上,放著一塊石頭。

那不是普通的石頭。它大約拳頭大小,深灰色,表麵有天然形成的螺旋紋路,像是風的軌跡,又像是某種古老文字書寫的神秘符文。石頭的中心隱隱泛著極淡的藍光,像是封存了一小片夜空,或是一縷極光。這光並非恒定,時而明亮如呼吸,時而黯淡如餘燼。

恩雅拿起石頭,掌心傳來溫潤的觸感,像是活物的體溫。這不是蔓珠院的聖物,也不是希瓦艾什家的傳承。這是五年前,她通過聖女試煉的那個暴風雪之夜,在喀蘭聖山峰頂撿到的。當時風歇雪停,月光破雲而出,照在雪地上如鋪白銀。這塊石頭就在一片裸露的黑色岩麵上,發著微光,像是專程在那裡等她。

她問過大長老,問過蔓珠院最年長的學者,甚至偷偷讓恩希歐迪斯拿去維多利亞的實驗室分析。冇人知道這是什麼。有人說可能是某種罕見的源石結晶變體,有人說是耶拉岡德的饋贈,有人乾脆說隻是長得好看的普通礦石。恩雅更傾向於第一種,但偶爾——比如現在——她會對著石頭說話,彷彿它能聽懂,彷彿它連線著某種更古老的存在。

“耶拉岡德,如果你真的在聽……”她低聲說,手指摩挲著石頭上的螺旋紋路,那紋路在指尖下微微發燙,“請指引我,我該怎麼做?接過權杖,然後呢?成為哥哥的棋子,還是……跳出棋盤?”

石頭靜靜地躺在掌心,中心的藍光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種迴應。但恩雅知道,這很可能隻是錯覺。就像信徒總能在風雪中看見神的身影,在寂靜中聽見神的低語——人總是看見自己想看見的,聽見自己想聽見的。

她將石頭放回絨布上,鎖好抽屜。鑰匙貼身收起,冰涼的金屬貼在胸口。

窗外,風雪漸起。雲層翻湧如怒海,第一片雪花打在窗玻璃上,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很快連成白茫茫的幕布。

該去麵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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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駕臨的鈴聲穿透風雪,迴盪在大殿的每個角落。那是七枚銀鈴組成的鐘樂,據說是用聖山礦脈中挖掘出的“秘銀”鑄造,鈴聲清越悠長,能傳遍整個蔓珠院。

恩雅身著雪白與銀藍相間的聖女禮袍,頭戴象征耶拉岡德恩典的冰晶頭冠,緩步走入大殿。她的麵容被一層薄紗半掩——這是聖女在正式場合的慣例,象征“神意不可直視”。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道平靜而穿透一切的目光,像是能看穿皮囊直視靈魂。貴族們紛紛起身,右手撫胸,左手按在《耶拉岡德》經捲上(如果帶了的話),唸誦古老的祝禱詞:“霜雪已隨您意願落下,為謝拉格帶來祝福。耶拉岡德在上。”

恩希歐迪斯第一個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彎腰的角度、手臂的位置都符合最嚴格的禮儀規範。“聖女大人,久違了。”

“恩希歐迪斯大人忙於俗務,疏於參拜,確已很久未見了。”恩雅的聲音通過頭冠內藏的共鳴裝置擴大,空靈而威嚴,聽不出絲毫個人情緒,像是雪山本身在說話,“願耶拉岡德寬恕您因責任而暫離聖山的不得已。”

“待穀地礦區事宜處理完畢,我必親自率隊參拜,奉上雙倍的供奉,以表虔誠。”

“信仰存於心中,無需繁文縟節證明。耶拉岡德注視的是行而非言,是心而非形。”

簡短的兩句交鋒,空氣中已滿是刀光劍影。旁觀的貴族們屏住呼吸,連阿克托斯都暫時壓下了怒火,緊盯著這對兄妹——一個將親情裹上信仰的外衣,一個用神諭回敬世俗的機鋒。這是一場謝拉格最高水準的暗戰,每個字都有三重含義。

恩雅轉向另外兩位家主,薄紗後的目光平靜無波:“阿克托斯大人,菈塔托絲大人。恩希歐迪斯大人的提案,我已知曉。將三家紛爭的裁決權交予蔓珠院,由我——耶拉岡德的代言者——來決斷謝拉格的未來。對此,兩位作何看法?”

阿克托斯牙關緊咬,太陽穴的青筋突突跳動。他能感覺到菈塔托絲投來的視線,那視線在說:現在說“不”,你就是全謝拉格的罪人,佩爾羅契家百年的虔誠將被質疑。他也能感覺到身後家族成員的目光,那些目光裡有擔憂,有期待,有不甘。佩爾羅契家的榮耀建立在扞衛信仰之上,如今信仰成了囚禁他的牢籠。

“我……”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像野獸的低吼,“阿克托斯·佩爾羅契,對耶拉岡德的信仰天地可鑒,可鑒於此心,可鑒於此斧。”他舉起巨斧,斧刃反射寒光,“由聖女大人調停三家紛爭,引領謝拉格前路……我,冇有異議。”

最後一個詞幾乎被咬碎。

菈塔托絲優雅地撫胸行禮,姿態無可挑剔,笑容恰到好處:“聖女大人明鑒。為謝拉格千年基業計,為耶拉岡德子民福祉計,由您統合三家之力,消弭分歧,確實是最佳選擇。布朗陶家願遵神諭。”她頓了頓,補充道,“也相信聖女大人的公正,不會因世俗出身而有所偏倚。”

最後一句是提醒,也是警告——全謝拉格都看著呢。

恩雅的目光透過薄紗,緩緩掃過三人各異的神態。她看到了阿克托斯壓抑的暴怒,那怒火在信仰的冰殼下燃燒,終有一天會破冰而出;看到了菈塔托絲精明的權衡,她在計算每一寸得失,準備隨時調整立場;還看到了恩希歐迪斯——她兄長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冰湖,湖麵平靜,湖底卻湧動著吞噬一切的暗流。那暗流裡藏著什麼?野心?算計?還是某種她已無法理解、卻讓哥哥不惜犧牲一切也要實現的信念?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哥哥教她下謝拉格古老的棋盤遊戲“山嶽之爭”。他說:“小雅,好棋手不僅要看三步,要看十步。但最好的棋手,會讓對手以為自己在看十步,實際上早已布好了二十步的局。”

如今,她就是那顆被哥哥移到關鍵位置的棋子。

恩雅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聖山特有的、混合了冰雪和古老木料的氣息。當她再次睜眼時,所有猶豫、疲憊、迷茫都被壓入眼底深處,隻剩下聖女初雪應有的、如雪山般不可動搖的威嚴。

“既然如此,”她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落地,像是用錘子將釘子敲進曆史的木板,註定會被後人反覆審視,“我接受這份責任,承擔引導謝拉格前行的使命。以耶拉岡德之名,以聖山為證。”

塵埃落定。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整齊的祝禱聲:“耶拉岡德在上,願風雪指引聖女之路。”

恩希歐迪斯立刻上前一步,不給任何人反悔的時間:“既然此事已定,接下來便是具體的權力交接細則。我提議,將即將到來的年度大典——耶拉岡德甦醒祭——同時作為聖女大人正式接管權力的典禮。儀式籌備由蔓珠院負責,而三家需共同出席,以示團結。”

阿克托斯和菈塔托絲木然同意。到了這一步,細節已無關緊要。大長老吩咐書記官起草文書,加蓋蔓珠院火漆印信,通告全境。訊息會通過喀蘭貿易的列車網路,在三天內傳遍謝拉格的每一個角落:聖女初雪將成為三大家族實質上的共主,謝拉格將迎來百年未有的權力重構。

就在眾人以為一切結束時,阿克托斯突然發難,像是困獸最後的撕咬:“等等!諾希斯被撤職,穀地礦區現在由誰監管?交接事宜誰負責?那些工廠、礦坑、工人——總不能空著!”

“我自外請了一位專家。”恩希歐迪斯從容應對,像是早已預料到這一問題,“此人是羅德島的領袖之一,Dr.博士,專精礦石病醫療與源石環境治理。他將負責礦區的醫療環境評估,並規劃希瓦艾什領地內的醫療設施建設。至於監管權……在移交蔓珠院之前,我也一併交予博士負責。”

“你的貴客?”阿克托斯冷笑,笑聲裡滿是不信,“一個外鄉人,剛踏上謝拉格土地,你就要把礦山和工廠交給他?恩希歐迪斯,你當我們是傻子?”

“博士是羅德島的領袖,而羅德島是目前泰拉最頂尖的醫療組織之一。”恩希歐迪斯平靜迴應,“他治療了我的妹妹恩希亞的礦石病,延緩了惡化,僅此一點就值得希瓦艾什家的最高禮遇。況且,礦區過度開采導致的源石汙染和工人健康問題,正是需要專業人士處理的。”

“我不信。”阿克托斯直截了當,“我要親眼看著這個人。讓他來佩爾羅契家,在我的眼皮底下辦事。他要下礦,我的戰士跟著;他要進廠,我的人看著。隻有這樣,我才能相信他不會成為第二個諾希斯——或者更糟,你的新棋子。”

恩希歐迪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短暫得幾乎無法察覺,但諾希斯捕捉到了——那是計算權衡的瞬間。然後恩希歐迪斯點頭,語氣淡然:“既然阿克托斯大人如此堅持,為表誠意,也好。博士此刻應與舍妹同乘列車,正在前來聖山的路上。我會告知他新的安排。”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阿克托斯,補充了一句,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大殿忽然安靜:“不過容我提醒,這位客人……恐怕冇那麼好‘招待’。他是羅德島的博士,不是你能隨意拿捏的謝拉格礦工。”

“佩爾羅契家冇有招待不了的客人!”阿克托斯重重哼了一聲,斧柄杵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隻要他光明正大做事,我阿克托斯自會以禮相待。但若他有什麼小動作……”他冇有說完,但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他轉身離去,沉重的腳步聲迴盪在大殿裡。副手瓦萊絲快步跟上,低聲問:“老爺,真的要把那個人‘請’來嗎?恩希歐迪斯這麼爽快答應,恐怕有詐。”

“我知道他有詐。”阿克托斯頭也不回,聲音壓抑,“但他把話說到這份上,我若不接,反倒顯得佩爾羅契家怯懦。去告訴古羅,帶一隊人,去聖山腳車站等著。等列車一到,把那個博士‘請’回來。客氣點,彆動粗——但必須帶回來。我要親眼看看,恩希歐迪斯找來的到底是什麼人。”

“是。”

另一邊,菈塔托絲看著阿克托斯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譏誚。莽夫永遠是莽夫,隻知道直來直去。她招手喚來自己的妹妹休露絲——一個脾氣急躁、但足夠忠誠的年輕女子。

“去見一見諾希斯。”菈塔托絲低聲說,手指輕輕敲擊著自己的手臂,“他被恩希歐迪斯當眾拋棄,現在正是最不甘的時候。去試探他的口風,看他願不願意……換個棋盤下棋。”

“又要我跑腿?”休露絲撇嘴,被她身後的丈夫尤卡坦輕輕拉了拉袖子。尤卡坦是個沉默的沃爾珀族,總是安靜地站在妻子身後,像她的影子。

“我冇有心情開玩笑,休露絲。”菈塔托絲的聲音冷了下來,那是家主而非姐姐的語氣,“恩希歐迪斯這步棋太險,我看不透他到底想乾什麼。諾希斯是最瞭解他的人,我們需要情報。去,現在就去。”

休露絲嘖了一聲,但還是轉身,朝遠處的莫希——那個總是跟在諾希斯身邊的伊特拉少女,諾希斯從埃德懷斯家帶出來的最後幾個忠仆之一——喊道:“莫希!備車!去埃德懷斯的研究所!”

大殿漸漸空蕩。恩希歐迪斯站在原地,看著恩雅在雅兒的攙扶下緩緩走向後殿。有那麼一瞬間,他們的目光似乎隔著人群短暫交彙。

恩雅的眼神裡冇有責怪,冇有憤怒,隻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悲傷——為再也回不去的時光,為註定要刀刃相見的未來。

然後她轉身,雪白的袍角消失在門廊深處的陰影裡,像一片雪花融化在黑暗之中,無聲無息。

侍從開始熄滅多餘的燭火,隻留下聖徽前的長明燈。火光跳動,在牆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是古老的幽靈在舞蹈。諾希斯最後一個離開旁聽席,他走過空曠的大殿中央時,腳步微微一頓。

地上有一小攤未乾的水漬——是從某個貴族驚慌中打翻的茶杯裡灑出來的。水漬映出穹頂彩繪玻璃的倒影,耶拉岡德的人形在漣漪中扭曲變形,像是在嘲笑腳下這群螻蟻的爭鬥。

諾希斯踩過水漬,走了出去。門外,風雪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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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山腳下的列車站被突如其來的大雪籠罩,能見度降到不足五十米。列車像一條疲倦的鋼鐵巨獸,緩緩滑入站台,蒸汽在寒風中凝結成白霧,與雪幕混在一起。

恩希亞跺了跺腳,靴子在積了一層薄雪的水泥地上留下濕痕。“博士,我們等雪小點再上山吧。”她轉頭看向博士,發現對方正望著候車室窗外,兜帽下的側臉線條顯得有些緊繃,像是在專注地傾聽什麼——但窗外隻有呼嘯的風聲。

Sharp靠在不遠處的立柱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閉目養神。這是他長途旅行後的習慣:抓緊一切時間恢複體力,但感官始終保持警惕。此刻,他看似放鬆的肌肉實則處於隨時能爆發的狀態,耳朵捕捉著站台上的每一絲異響——風聲、蒸汽泄漏的嘶嘶聲、遠處搬運工的吆喝,還有……某種整齊的、帶著金屬摩擦聲的腳步聲,正在靠近。

魏斯站在更外側,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不是出於緊張,而是習慣。在謝拉格,佩爾羅契家的戰士不會輕易踏入希瓦艾什的領地,這是多年來的默契。但今天,他接到老爺密令時那種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老爺說:“確保博士順利抵達聖山,但若遇佩爾羅契家的人……見機行事。”見什麼機?行什麼事?老爺冇說,但魏斯讀懂了未儘之言:必要時,博士可以被交出去。

這讓他胃部發緊。博士是恩希亞小姐的恩人,是羅德島的領袖,也是……一個讓魏斯在羅德島受訓期間真正欽佩的人。博士在切爾諾伯格廢墟中指揮若定的樣子,在龍門危機中周旋各方的冷靜,都讓魏斯明白,這不是普通的學者或醫生。老爺在想什麼?想把這樣的人當棋子?

“也不知道老哥和姐姐談得怎麼樣了。”恩希亞小聲嘀咕,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巾末端,“他們每次見麵都像在打仗,說的話我聽不懂,但就是覺得……難受。”她心裡有一絲不安,像雪層下暗藏的裂隙,隨時可能擴大成深淵。這次回家,她本想像小時候那樣,做兄妹三人之間的粘合劑,煮一壺熱茶,讓大家坐下來好好說話。可踏上謝拉格土地後,她才真切感受到那股瀰漫在各處的、冰冷的張力,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每個人都困在裡麵。

就在這時,腳步聲清晰起來。

沉重、整齊、帶著鎧甲摩擦聲的腳步聲,穿透風雪而來。

古羅·佩爾羅契率領著二十餘名全副武裝的佩爾羅契戰士,踏著積雪走來。他們冇打家族旗幟,但鎧甲上浮雕的山嶽紋章和手中明晃晃的戰斧、長矛已經說明瞭一切。候車室裡僅有的幾個旅客慌忙避開,躲進角落,像是看見了狼群的羊,連呼吸都放輕了。

魏斯瞬間橫移一步,完全擋在恩希亞身前,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拇指頂開卡扣。Sharp睜開了眼睛,那雙屬於獵食者的瞳孔在昏暗光線下微微收縮,快速評估著對方的人數(二十四)、裝備(標準佩爾羅契山地戰甲)、站位(扇形包圍,訓練有素)。他手指在內袋裡的戰術匕首柄上收緊——這把匕首的刃是源石技藝導體,能在三秒內讓一個壯漢失去行動能力。

“奉阿克托斯老爺之命,”古羅停在五步外,這個距離進可攻退可守,聲音粗糲如砂石摩擦,“請希瓦艾什家的貴客,羅德島的博士,前往佩爾羅契家做客。”

恩希亞從魏斯身後探出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眼睛瞪大:“‘請’?古羅將軍,你帶著這麼多士兵,全副武裝,管這叫‘請’?”她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手指指向地麵,“這裡是希瓦艾什家的土地!是圖裡卡姆到聖山鐵路的終點站,歸喀蘭貿易管轄!”

古羅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像戴著一張石雕麵具。“這片土地,從今天起歸屬蔓珠院。”他頓了頓,像是在背誦剛學會的台詞,“三族議會一個時辰前剛通過的決議。恩希歐迪斯老爺已經同意此事,並委托博士負責礦區交接事宜——而交接期間,博士需在佩爾羅契家的陪同下工作。”

恩希亞如遭重擊,臉色瞬間蒼白。她猛地扭頭看向魏斯。這位一向忠誠的護衛避開了她的目光,手依然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但他冇有拔刀,冇有反駁古羅的話。那一瞬間,恩希亞明白了——魏斯早就知道,或者說,至少預料到了某種可能。哥哥安排他接應,也許不隻是為了保護她,更是為了……在必要時,確保博士會被“交接”出去,像交接一件貨物。

“博士是我們家的客人!”她的聲音因憤怒和委屈而撕裂,“是我邀請他來謝拉格的!我不準你們——”

“恩希亞小姐。”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平靜,冰冷,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鐧從站台陰影中走出。這位高大的卡普裡尼女性冇有穿鎧甲,隻是一身簡單的黑色勁裝,但那雙經曆過無數生死搏殺的眼睛,那副能在卡西米爾競技場徒手撕裂重甲的身軀,本身就是最危險的武器。她走過的地方,連佩爾羅契的戰士都不自覺地稍稍後退,像是本能地避開掠食者——他們聽過傳聞,知道這個女人曾在三屆騎士特錦賽上奪冠,知道她不用源石技藝就能把全副武裝的騎士連人帶馬砸進牆裡。

古羅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他知道鐧,知道她是恩希歐迪斯的影子、保鏢、以及某些人不願明說的“清道夫”。阿克托斯老爺提醒過他:如果鐧出現,意味著恩希歐迪斯有後手,要小心。

“恩希歐迪斯讓我接你回去。”鐧的目光掃過恩希亞,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在博士身上,“代他見過貴客。旅途勞頓,還請多休息。”

博士微微頷首,兜帽下傳出平靜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順便把我送到那些人手上?”

“對。”鐧的回答簡短而冰冷,冇有任何修飾或歉意,“這是協議的一部分。阿克托斯要監管,恩希歐迪斯同意了。你是關鍵。”

Sharp緩緩站直身體,手從口袋裡抽出,自然下垂到身側——那個位置,離他大衣內襯裡的戰術匕首隻有一寸,離腰後的便攜弩也隻有半尺。鐧的視線立刻鎖定了他的動作,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彷彿能擦出火花。那是頂尖戰士之間的互相識彆:Sharp認出對方是和自己同等級彆的殺戮機器,鐧則看出這個斐迪亞族男人經曆過真正的戰爭而非競技表演。

“我是博士的護衛。”Sharp說,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像刀鋒磨過石頭。

“攜帶武器是我工作的一部分。”鐧迴應,手指看似隨意地垂著,但Sharp注意到她的重心微妙地移到了前腳掌,“放下武器,我不想冒犯貴客的護衛。在這裡流血,對誰都冇好處。”

“你不是我的上司。”Sharp向前踏了半步,這個動作讓周圍的佩爾羅契戰士同時握緊了武器,金屬摩擦聲刺耳。

“Sharp。”博士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紮破了緊繃的氣球,讓精英乾員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些,“可以了,在這裡不要流血。這不是我們的戰場。”

Sharp盯著鐧看了兩秒,眼神鋒利如刀,然後慢慢鬆開手指,後退了那半步。“我和博士一起去。我的職責是護衛,不是旁觀。”

“老爺說了,隻要博士一人。”古羅插話,語氣強硬,“外鄉人,謝拉格的事,你最好彆摻和太深。”

博士抬起手,做了個安撫的手勢,動作從容得像在會議室裡示意安靜。“無妨,Sharp你在其他地方待命。佩爾羅契家會‘招待’好我的,對吧,古羅將軍?”最後一句轉向古羅,語氣裡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譏誚。

古羅皺眉,但還是勉強點頭。

博士轉向恩希亞,聲音溫和了些,像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不用擔心。我去做我該做的事,你做你該做的事。記得代我向你哥哥問好——還有,圍巾很暖和。”

最後一句莫名其妙,但恩希亞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圍巾——那是姐姐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白色,手工編織,繡著小小的雪豹紋章。博士怎麼知道……?

她來不及細想,隻能眼睜睜看著博士走向那群佩爾羅契戰士,看著古羅勉強做出“請”的手勢(更像是押送),看著鐧護著她和魏斯走向另一輛等候的黑色蒸汽機車。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荒謬,就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你明知道是夢,卻無法掙脫。

車輛啟動前,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博士站在雪中,佩爾羅契的戰士像鐵桶般圍在四周,長矛和戰斧的鋒刃在雪光下泛著冷光。雪花落在兜帽上,堆積了薄薄一層,像是給一尊石像戴了頂白色的帽子。然後古羅說了什麼,一行人開始移動,深色的身影冇入白茫茫的風雪中,很快消失不見,隻留下一串雜亂的腳印,迅速被新雪覆蓋、抹平,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為什麼……”恩希亞喃喃自語,眼淚終於滾落,在冰冷的臉頰上凍成冰痕,“為什麼要這樣……博士做錯了什麼……”

鐧冇有回答,隻是透過車窗望向聖山的方向。雪花打在玻璃上,融化成水痕,一道道流下來,模糊了山的輪廓,像是山在哭泣。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不是同情,不是愧疚,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評估,像是在計算這場棋局已經走到了第幾步,離將軍還有多遠。

魏斯坐在副駕駛座,手指緊緊攥著刀柄,指關節發白。他想起在羅德島訓練時,博士說過的一句話:“有時候,最深的信任,是相信對方即使被背叛,也能理解你的不得已。”

但他不確定博士是否真的理解。

也不確定老爺的“不得已”,是否值得這樣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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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爾羅契家的宅邸坐落在聖山北麓的一處天然岩台上,完全依山勢而建,不像希瓦艾什家那般融合了維多利亞的精緻風格,而是純粹謝拉格式的石築堡壘。粗獷、厚重、實用,牆壁由巨大的山石壘成,縫隙填以混合了碎石的灰泥,曆經百年風雪依舊堅固如初。牆壁上懸掛著曆代家主的武器和獵獲的獸首——長牙的雪獸、翼展驚人的冰喙鷹,還有一頭據說已經絕跡的洞熊頭骨,空洞的眼眶凝視著每一個來訪者,彷彿在警告:這裡是戰士的家,軟弱者不受歡迎。

博士被安置在西翼二樓的一間客房。房間寬敞,有壁爐,陳設簡單但足夠舒適:一張鋪著厚實雪熊皮毛的床,一張橡木書桌,兩把高背椅,一個裝滿謝拉格曆史、地理、神學典籍的書架(可能是臨時佈置的),還有一扇朝內院開的窄窗,窗玻璃厚重,邊緣有細微的波紋,是本地工坊的手工製品。瓦萊絲——阿克托斯的副手,一個神色嚴肅、舉止一絲不苟的卡普裡尼女性——交代了注意事項:“請勿擅自外出,每日三餐會有人送來,如需書籍或其他用品可告訴門外的守衛。阿克托斯老爺明日會與您詳談。”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不是囚禁,是保護。謝拉格近期局勢微妙,外鄉人獨自行動可能有危險。”語氣官方,措辭禮貌,但眼神裡冇有絲毫溫度。

留下兩名佩爾羅契戰士守在門外後,瓦萊絲離開了。博士聽到門外傳來低聲交談:

“……盯緊點,老爺說這人可能是恩希歐迪斯的新棋子。”

“看著不像啊,瘦瘦弱弱的……”

“閉嘴,執行命令。”

腳步聲遠去。

博士走到窗邊。窗外是內院,一片被高牆圍住的空地,此刻積了厚厚的雪。幾個佩爾羅契家的少年正在雪地裡練習斧技,木斧碰撞的悶響和粗糲的呼喝聲被厚厚的玻璃隔絕成模糊的悶響。他們的動作稚嫩但認真,每一斧都拚儘全力,像是要劈開風雪,劈開命運。遠處,聖山的輪廓在雪幕中若隱若現,峰頂完全隱冇在鉛灰色的雲層裡,像是被天神用橡皮擦去了,隻剩下半截山體,沉默地壓迫著大地。

手指觸碰到腰間一個硬物。博士低頭,從內袋裡取出一塊石頭——深灰色,表麵有天然形成的螺旋紋路,像是風的軌跡,又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這是在集市上,那個神秘聲音出現後,博士在空咖啡座的桌下發現的。當時它微微發燙,現在卻冰冷如常,隻是那些紋路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似乎有極細微的流光劃過,稍縱即逝。

“被抓了吧。”

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不是通過耳朵,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感知,像是有另一個人在你腦子裡輕聲細語,但那聲音又彷彿來自遙遠的地方,帶著空曠的迴響。

博士冇有驚訝,隻是將石頭舉到眼前,藉著壁爐的火光仔細觀察。石頭的質地非金非玉,觸手溫潤,重量比看起來要輕。“你早知道會這樣?”博士問,聲音很輕,幾乎隻是唇語。

“我提醒過你早點離開。”那聲音——自稱“耶拉”——帶著某種戲謔,像是看著孩子掉進自己挖的坑,但又不完全是幸災樂禍,而是一種……古老的、近乎神性的漠然,“不過你好像一點都不害怕?冷靜的外人。我見過很多外鄉人,被佩爾羅契家的戰士圍住時,要麼發抖,要麼暴怒,要麼討饒。你是第一個這麼平靜的。”

“害怕解決不了問題。”博士走到壁爐邊的椅子坐下,將石頭放在小桌上。火焰在石頭的螺旋紋路上投下晃動的光影,那些紋路彷彿活了過來,緩緩旋轉,像是某種呼吸的節奏。“你怎麼做到的?傳心術?還是這石頭是某種源石技藝裝置?或者……你是耶拉岡德?”

最後一句是試探。

耶拉笑了,那笑聲像風穿過岩縫,空靈而遙遠,帶著非人的特質:“我是耶拉,但未必是你想的那個耶拉岡德。至於怎麼做到的……這是秘密。”笑聲停了停,語氣變得認真了些,“我想和你交個朋友,怎麼樣?多個聊天物件,對你冇壞處吧?尤其是現在,你被‘請’進了這座石頭籠子。”

博士沉默地看著石頭。壁爐裡的木柴劈啪作響,爆出幾點火星,落在鐵柵欄上瞬間熄滅。門外傳來守衛換崗的低語,靴子踩在石地板上的聲音,鎧甲部件碰撞的叮噹聲,然後是長久的寂靜,隻有風雪拍打窗戶的嗚咽。

“謝拉格正在發生什麼?”許久,博士問,手指無意識地在椅子扶手上敲擊,那是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恩希歐迪斯在計劃什麼?為什麼要把我捲進來?”

耶拉的笑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悠遠、更古老的語氣,像是山巒本身在說話,每個字都帶著千年的重量,彷彿從時間深處傳來:

“一場雪崩。”祂說,聲音裡冇有情緒,隻有陳述事實的平靜,“一場醞釀了百年,壓抑了百年,終於要爆發的雪崩。而你的那位‘朋友’恩希歐迪斯,剛剛推下了第一塊冰岩——不,或許更早,六年前他回到謝拉格時,雪崩就已經開始了。現在隻是……第一聲轟鳴。”

“雪崩會掩埋什麼?”

“一切。”耶拉的聲音輕了下去,像是逐漸遠去的風聲,但每個字依然清晰,“謊言、陰謀、秘密、還有……被刻意遺忘的真相。以及無數人的命運,無論他們願意與否。”

“我能做什麼?”

“你可以離開,現在還不晚。我可以幫你。”耶拉的聲音忽然靠近,像是附在耳邊低語,“一條密道,一個疏忽的守衛,一場恰到好處的風雪掩護……你可以回到你的羅德島,繼續當你的醫生、學者、指揮官。謝拉格的命運讓謝拉格人自己承擔。”

博士拿起石頭,握在掌心。觸感溫潤,像是某種生物的體溫,又像是陽光曬暖的岩石。透過狹窄的窗戶,可以看到外麵風雪更急了,天地間隻剩下白茫茫一片,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雪吞冇。

“如果我留下呢?”博士問。

耶拉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博士以為“祂”已經離開。然後,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興趣?

“那麼你可能會看到雪崩的全貌。”耶拉說,“也可能會被埋在下麵。但無論如何,故事會變得有趣。我已經很久冇看到有趣的故事了。”

石頭上的光芒黯淡了,最後隻剩下壁爐火光映照出的普通灰色,那些螺旋紋路也不再流動。博士將石頭收回內袋,貼胸放好。那裡還有另一件東西——一枚羅德島的通訊器,此刻訊號欄全灰,被某種源石乾擾場遮蔽了。Sharp應該已經意識到這一點,正在嘗試其他聯絡方式。

博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耶拉岡德古經文註疏》,翻開。書頁泛黃,邊緣有磨損,顯然經常被翻閱。裡麵用謝拉格古文和現代註釋並列書寫,記錄著神的故事、誡命、預言。

其中一頁被折了角。博士展開,看到一段用紅筆圈出的經文:

“當三族分歧,雪山將泣血;當權柄歸於一人,風雪將擇路;當外來的旅者踏上聖途,舊的輪迴終結,新的輪迴開始。——《預言之章·第三節》”

下麵有一行小字註釋:“本節真偽存疑,可能為後世新增。然民間多有流傳,尤在動盪時期。”

博士合上書,放回書架。

窗外,風雪呼嘯,像是千軍萬馬在奔騰。而在聖山高處,在蔓珠院深處的“雪冠之間”,恩雅站在窗前,手裡握著那塊同樣有著螺旋紋路的石頭。石頭中心的藍光微微閃爍,像是在呼應什麼。

她不知道,在山的另一側,一個外鄉人手裡有另一塊相似的石頭。

她也不知道,在喀蘭貿易總部的頂層辦公室,恩希歐迪斯站在地圖前,手指按在“佩爾羅契宅邸”的位置上,低聲自語:“博士,讓我看看……你能把這盤棋下到什麼地步。”

風雪更急了。

第一塊冰岩已然墜落。

雪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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